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情丝 如愿好像有 ...
-
天子身形微僵,扬声问:“何事?”
“安王府婢女如愿,奉皇后之命去中宫献艺。安王放朝后去清宁宫,得知她被陛下带走,特来紫宸殿接人。”内侍禀道。
“先让他在偏殿等候。”吩咐罢,他便即刻抽身,整理衣襟和腰带时,狐疑地瞟了眼如愿,显然对她的话已有几分信服。
如愿压住激喜爬起来,忽地生出促狭心思,遂眨巴着眼睛道:“陛下若真想要奴婢,正好去同安王讲,他很好说话的。”
他眸色晦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脸狡黠的如愿,看到冰肌玉骨上散落的深红淤痕,难免耳根发烫,竟不觉生出几分愧疚。
身为天子,他富有四海,根本不缺美人,何必要去抢弟弟心爱的小婢女?
传出去了叫人笑话,何况这丫头一看就非善茬。
他嗤笑一声,收回目光,转身拂袖而去。
**
偏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案头那尊错金博山炉里,正静静吐着几缕极淡的青烟。
安王每次来面圣,天子便会命人点上他喜欢的沉水香,这回也不例外。
空气里透着初雪般的清冷与澄净,幽香在周身弥散,他微微垂着眼眸,神容平和,面色宁静,只有搁在膝上时而握紧时而松开的拳头,泄露了心底的焦躁和烦乱。
皇后亲自向他致歉,所为何事却只字不提,教坊司那边更是讳莫如深。
反倒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大福殿,有人暗中送来一封短笺,声称如愿得罪了太后,要他当机立断,能舍则舍。
这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物件,岂能轻易舍弃?
他猜到如愿应该出了什么事,但实在想不出缘由。
她不喜欢诗词歌赋赏花焚香等雅事,偏爱音律舞蹈甚至骑马浮水等激烈运动,这在本朝女子中算不得出格,他岂有禁止之理?
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学了一身本领,势必要展示卖弄,他岂能不支持?
她命如浮萍,无根无基,名气也算立身之本。
虽说她可以永远打着他的旗号,但据他所知,她甚少用安王府的名义行事,但乐于用自己的才艺结交朋友。
太后对如愿偏见极深,从他们来长安之后,便严令禁止他带如愿入宫。
而皇后素来和善,他也有意借皇后之手,将如愿引荐到大明宫。
这里也算是他的家,即便已经开府另居,可仍要时常往来,他当然不希望将她拒之门外。
但这回好像弄巧成拙了,只怪他思虑欠妥,错信了外人。
不多时,内常侍郭永亲自领他去见如愿。
走到门口时,他迟疑着顿住脚步,眼中满是疑惑。
如愿怎么会在皇兄的寝殿?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大王,陛下不在。”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郭永轻声提点,他这才暗中舒了口气。
殿中省负责天子衣食住行和医药,并掌管内廷六局,而殿中监则由安王兼领,因此他深知天子习性,应当不会做出见色起意之事,想来是自己多心了。
**
如愿已经穿戴整齐,蜷在外间软榻上,呆望着殿外白茫茫的天光。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时,她不由得坐起身来。
待看到那个玉树临风、颀长挺拔的紫袍身影转进来时,她高悬的心终于落回了腔子。
“兄兄——”她哑声唤道,眼眶瞬间湿润。
见她虚弱委顿,和早上出门时判若两人,安王既心痛又自责,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搂住道:“对不住,兄兄来晚了。”
如愿在中宫遭受冷眼和磋磨时,想的是如何挺过去。
面对太后的羞辱和杀意时,想的是大步了鱼死网破。
此刻劫后余生看见他,心底却生出一股隐秘的幽恨,但这在巨大的欢喜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哽咽了一下扑进他怀里,用力吸了几口气,双臂死死环住了他的腰。
“我差点死掉。”她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
他微微一震,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向郭永微微颔首道:“有劳中贵人费心,烦请转奏陛下,臣弟改日再来谢恩。”
“大王客气了,请!”郭永笑着让到一旁。
三人的身影消失后,天子自帷幔后缓缓步出。
他在软榻上坐下,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如愿的样子。
摊开右手,那缕断发静静地盘在掌心,泛着乌亮的光泽。
“兄兄……”耳畔响起梦呓般轻柔的呼唤,他撞入他怀中时,是把他当成了安王吗?
他缓缓屈指,将那缕青丝在指节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濒死春蚕般最后的执念。
可堂堂天子,岂能轻易被一个婢女蛊惑?
思忖再三,还是抵不过心头的好奇,传令道:“来人!”
**
回程的路上,如愿始终蜷缩在角落,脸朝车壁,只留给安王一个倔强的背影。
她身上穿的是宫女的衣裙,他很想问她究竟发生了何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半晌后,马车已经驶入坊门。
"珠珠。"他轻轻唤了一声。
她没有回应,但肩膀微微一颤。
他伸手过去,指尖悬停在黑压压的发髻上,不仅换了衣服,就连出门时戴的首饰也丢了七七八八。
“告诉兄兄,谁欺负你了?”他轻轻扳过她的身子。
她没有抗拒,也没有挣扎,行尸走肉般任由他摆弄。可脸始终埋在臂弯,不肯抬头看他一眼。
因趴了太久,半边袒领歪斜,露出了一弯纤月般的肩,他正欲替她整理,却瞥见雪白颈侧一抹刺目的红痕。
他瞳孔骤缩,指尖微微发颤。
如愿觉察到他的异样,却仍一动不动。
她无意遮掩,更无意隐瞒。
而他竟也没有追问,只深吸了口气,替她拉好衣领,并伸手将她揽了过来。
她顺势伏在他膝上,任由他像幼时哄睡般轻柔的拍抚。
从肩胛到脊骨,一下,又一下,能驱走噩梦,也能驱走悲伤和恐惧。
"等回到家就没事了。"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让她想起了面容模糊的母亲。
安王感到膝上一片濡湿,他缓缓抬起右手,顺着她的鬓发滑下去,触到了她眼角的泪意。
她啜泣了一下,握住他的指尖,轻轻贴在了灼痛的颊边,“脸疼。”
“明日我就进宫,一定要替你讨回公道。”他强压着怒意,声音有些不稳。
“兄兄打算让见证者们再回忆一次我受轻贱的情景?”如愿坐起身来,失笑道:“还是能废后?杀母?抑或弑君?”
她得到的心疼和怜悯够多了,何时才能像个堂堂正正的人,与他并肩而行,而不是时刻需要保护的小宠?
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了。
安王满心震惊,实在想不通皇后、太后和天子为何要联手欺负一个孤弱的小婢女?此事实在过于蹊跷。
安顿好如愿后,他命太医去看诊,随后便召来后宅管事娘子,逐一查问如愿的近况。
这一个月以来,一切都很正常,唯有一点引起了他的注意——六日前,裴相千金专程拜会如愿。
“那裴家婢女好生霸道,将我们等赶了出来。”周嬷嬷抱怨道:“姜娘子当时脸色就不对了,可她并没有当场发作。那裴娘子和她密谈了许久,至于谈论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她们之前有交情吗?”安王困惑道:“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没有私交,”周嬷嬷笃定的摇头,“就连书信来往也不曾有。那裴娘子离开时神色如常,就是不知为何,姜娘子独自在偏厅发了半天的呆,一排花盆全都揪秃了。”
安王若有所思道:“看来和裴家脱不了干系,你明日遣人以姜娘子的名义,给裴家送一份回礼,设法探听一下她有没有进宫。”
安排好一切后,正要询问西跨院的状况,却见初愿匆匆跑来,着急忙慌道:“大王,如愿好像有点……不对劲,您……去瞧瞧吧!”
安王霍然起身,袖角带翻了案上茶盏,"她怎么了?"
"烧起来了!"初愿声音发颤,忸怩道:"浑身滚热,嘴里……净说胡话,一直喊着您……"
安王顾不上许多,疾步往西跨院赶去。
天已经黑透,西跨院外也挂起了灯笼。
安王刚跨过门槛,就看到两条黑影在正屋门口鬼鬼祟祟,不由断喝道:“何人在此?”
那两人吓了一跳,慌忙过来见礼,原来是嘉愿和承愿。
看到嘉愿时,他陡然想通了一件事,冷笑道:“收拾收拾,明日便同我进宫,安王府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还是回大福殿继续侍奉太后吧!”
嘉愿从未见过他动怒,吓得慌忙跪地,“大王饶命,奴婢差事办砸了,若是回去,会被太后打死的……”
见安王实在烦躁,嘉愿眼疾手快,忙将承愿拉开,赔笑道:“大王还是先去看看如愿……”
刚推开门,就闻到扑面而来的药味,他唤了声“珠珠”掀帘而入。
如愿横卧在榻上,面颊绯红,鬓发濡湿,外衫胡乱褪到了臂弯,枷锁般将她捆缚。
她像是极力挣扎,又像是不安地扭动,绣衾早就蹬到了地上,一只罗袜也松垮垮挂在了脚尖。
回来时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发烧了?他在榻沿坐下,伸手去探她额头。
她猛地一颤,呻吟着抓住了他的手,呢喃着唤道:“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