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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辞旧 断恩凝血鲛 ...

  •   “该说的,不该说的,在退省斋都说完了。”如愿深吸了口气,将所有苦涩一并咽下。可是扯动嘴角时,却再也笑不出来。

      安王的身躯微微一晃,像被什么猛烈撞击了一下。

      他勉力稳住身形,才艰难地开口:“珠珠,过去已矣,莫要再提,我们回均州好不好?”

      乍一听到“均州”二字,如愿下意识转过头去。

      雕阑外垂落半截赤黄色衣袖,像一道无字圣旨,高高悬在她头顶,她知道天子正漠然俯瞰着这一切。

      “兄兄不要开玩笑……”她说着连忙改口,“大王还是回去吧。此后不必再对家母抱憾,我们之间,也该恩义两清了。”

      说这话时,她的声音冷酷而决绝,可通红的眼圈和隐约的啜泣,却彻底出卖了她的心。

      安王不觉肝肠寸断,原来明媚张扬如她,进了深宫也会变得哀怨忧伤。

      眼前有些恍惚,幼时在后宫见过的那些妃嫔,包括母亲、皇后,所有人的姿态都融化扭曲,最后变成了帘外那个锦衣绣襦却狼狈不堪的如愿。

      如果继续留在宫里,她要么会疯狂,要么会枯萎。可她还太小,也太倔强,就算看清楚了,也不会承认的。

      他想掀开帷幔强行带她走。到底是一母同胞,哪怕龙颜大怒,难道还真能砍了她?

      大不了闹到太后面前……一想到母亲和乳母的恩怨,他却迟疑了,探出去的左手攥皱了轻盈柔软的鲛绡,到底还是无力地垂落。

      他们兄弟哪怕闹得头破血流,也只是家事。可如愿一旦卷进来,必会遭池鱼之殃。他也不该再逼迫她。这本就是天子设下的陷阱,她哪有什么真正的选择?

      他们俩都是傀儡。由上面那个人牵着线,上演缠绵悱恻的哀伤戏码。越是撕心裂肺,那人越是快活,因为他知道他们谁都无法挣脱。

      “好。”一腔激愤涌上来,他勉力压制,可喉头仍有腥甜翻涌。为了不致被她看出破绽,他只得冷下脸道:“但愿你是真的放下了。”

      她笑得前俯后仰,语声轻快地吟诵道:“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1】

      这话是说给天子听的,可安王岂能无动于衷?

      他知道她仍记恨着,他这辈子就拒绝过她一回,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但他坚信自己不曾做错。

      如果那晚当真失控,他不仅无法面对阿母,无法面对她,更无法面对自己。做人,总得问心无愧吧?

      “你的生辰快到了,我给你做了件礼物。”他忽然压低了声音,x闲话家常般呢喃:“以前总怕你撞见,每次都关着门,还要再三嘱咐阿砚把好风。”他自嘲一笑,叹息道:“如今终于做好了,可摆在案上却无人问津……”

      如愿从未隐藏过对他的独占欲,尤其是来到长安以后,敏感的身份更是让她时刻警惕。

      而他对此甘之如饴,甚至默许身边人向她透露日常行踪。就连日常起居之处,她也畅通无阻。除了年节或生辰宴需要大聚,他很少住前边正堂,恐人多眼杂她来往不便。

      他惯常在后边书房留宿,那是整个王府最安静处,院门常年虚掩,不设仪仗,不列戟槊,廊下也无侍卫值守,只有几名心腹童仆往来行走。

      里边五间上房一通到底,只以四根朱漆楠木巨柱分明间与次间。正中紫檀木大案是批阅公文的主位,案后立着一架八曲朱漆屏风。东次间靠墙是高大的楠木书橱,其间垒满文书卷宗和往来信函。

      东稍间的木榻上搁着凭几和隐囊,是他读书休憩处,不过大多时候被如愿霸占。西次间摆着花草,另有一张书案,是两人练字时共用的。西稍间以湘帘隔断,帘后设有琴台、棋坪和茶炉等。东稍间是他的寝阁,以镂花嵌螺钿落地罩隔开。

      他不喜出门应酬,除非有她陪同。要是能推脱,休沐时便一头扎在书房,她陪着他在那里不知消磨了多少光阴。

      她对他的一切都抱有极大的好奇心,时至今日亦然。可她深知此后只能陌路,她再也回不去那个明月皎皎、竹影细细的院子,更看不到为她烹茶、抚琴、读书、作画的他……

      过往的记忆像带刺的藤曼,像是要连根从心底拔出,她紧紧捂着嘴,却无法压住喉咙里溢出的呜咽。

      安王不忍再刺激她,怕她一旦失态会引起天子的猜忌,便朝阁楼上拜了拜,沉声道:“臣弟告退。”

      如愿本能地迈了一步,眼泪颗颗砸落在琥珀璎珞上,胸前肌肤湿了一片。

      她想不管不顾冲过去,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想把他的手抓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睛上、嘴唇上,以此慰藉所有不能言说的痛楚。

      可有高处那股能将她的灵魂压回躯壳的力量在,她便只能行尸走肉般挪过去,捧住他才握过的帷幔,将脸埋进尚有余温的涟漪里,感受着独属于他的气息。

      有微苦的药味,微咸的汗意,还有淡淡的腥甜。她连忙抬起头——烟青色的鲛绡纱上,竟浮起丝丝红痕。是她的泪,混着他的血。

      想到他仓惶转身后踉跄的背影,她再一次将脸埋了进去,试图想象与他肌肤相贴的感觉。

      哪怕分开了,也该希望对方一切都好,这才对得起旧日情分。可为何看到他脆弱痛苦,她心底却涌起一股隐秘的快乐?尤其是这痛苦,可能是因她而起。

      她无比渴望回到他身边,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不再是懵懂稚拙的少女,如今也懂了妇人的手段,比起从前应该更容易俘获他的心。

      她讨厌被当作无知小孩,相遇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孩子了。

      可为了不让他诧异或不适,她只得学着孩童的样子,在他面前循序渐进地长大。

      如今她终于做回了自己,好想让他看看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奈何他们中间横亘着一座通天贯地的大山。

      **

      幼时去找街口的孩童玩,他们起先很友好,可得知她住在哪里后当即变了脸,争先推搡驱赶。

      她不明所以,只知道无端受欺侮,捡起树枝便还击。虽说打赢了,可自己也灰头土脸,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皮。

      晚上母亲帮她洗澡擦药,她忍不住问:“什么是娼家女?”

      母亲仍低头忙活,一滴热泪砸在紫红创口处,她疼得嘶嘶吸气。

      “娼家女是无依无靠的人,只能出卖自己换口饭吃,万般皆做不了主。”母亲小心翼翼地涂抹着药膏,柔声道:“可你不一样,阿娘早就和杨姥姥说好了,等攒足了赎身钱,她就帮忙为你办除籍文书。到时候,你就是良家女了。”

      太复杂了,她听不太懂,更不忍母亲那么难过,便伏在她怀里撒娇:“阿娘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兜兜转转多年后,到底还是走上了出卖身体的路。

      卖给天皇贵胄,还是卖给贩夫走卒,与她而言不都是羞耻吗?楼上传来一声叹息,随后是衣袍拂动之声。

      天子拾级而下,缓步走到她身后。

      如愿感到如芒在背,她不想再违心做出谄媚之举,更无法若无其事地同他调笑。

      恨意绵延不绝,像石缝里的草芽,无需雨露阳光,也能野蛮生长,直至覆盖整片荒芜的心田。

      天子绕至她身畔,见她发髻偏垂,胭脂妆粉如画纸上的丹青般晕染开来,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瑰丽,不禁将手掌搭在她肩上,拇指顺势摩挲她微凉的侧颈,“你做的很好。”

      如愿猛地偏头避开,青筋在雪白的皮肤下突突跳动。

      他有些尴尬的收回手,却没有着恼,反而低低笑道:"哭成这样,倒像是朕欺负了你。"

      "难道不是吗?"她忽然转过脸,凶巴巴地瞪着他。

      天子眉梢微挑,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陛下很开心吧?”她目中寒光凛冽,语气咄咄逼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彻底断了我的后路,让我在安王面前再也抬不起头,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天子眼前一亮,似乎又看到了那日大闹中宫、力压皇后、气煞太后的如愿。一想到当日的情景,就连手腕上那圈齿痕都因兴奋而发热,“如愿……”

      "别叫我!"她胸口剧烈起伏,连日来的愤怒、恐惧、屈辱和痛楚,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机会,忍不住颤手指着他怒道:"你比皇后和太后更可恶,她们想打杀我,只因为我挡了路。可你明面上护着我,却只是为了能自己磋磨。昨夜试探的还不够吗?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试探皇后和太后的诱饵,还是彰显威仪的战利品?"

      天子被她突然爆发的气势震住了,一时竟哑口无言,不得不收敛戏谑,重新审视她。

      温驯小宠固然可喜,但实在太易得,还是张牙舞爪的小野猫更鲜活可爱。

      腕上那圈细小齿痕微微发烫,他抬手贴在唇畔吻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辞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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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本开《清都郎》露水情缘竟是亡夫幼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