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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王 “珠珠别怕 ...
如愿回到安王府时,已将近黄昏。
霞光越过高墙,碎金般铺满甬道。
这一日颇多烦心事,她只想快快回房休整,可才转到院外,就听到有人扬声问:“姜娘子可在?”
她顿时来了精神,忙示意初愿止步,随即卸下丝履,揽起裙裾,蹑手蹑脚往门口踅去。
只静了一瞬,就听到带笑的女声,“呦,周嬷嬷呀,你找如愿何事?她可是大忙人,怎么会待在房里?”
“老身来送个东西,”周嬷嬷纳闷道:“姜娘子上午还在呢,怎么半天功夫又出去忙了?”
如愿心头一紧,不觉竖起耳朵,紧贴院墙。
一道尖利嗓音陡然响起,“午饭都没用,径直去平康坊会友了。”
“平康坊……可不是正经人该去的地方……”周嬷嬷嘀咕着,后边的话听不太清。
一阵玩味的笑声隔墙飘来,如愿不用瞧,也知道同住的那俩冤家的嘴脸。
“两位娘子先忙,老身晚点再过来。”
“来都来了,急什么?周嬷嬷进来坐吧!”尖利的嗓音阴阳怪气道。
“是呀,何必白跑一趟?”另一个则一贯的绵里藏针,“索性等一等,否则如愿知道了,还以为我们赶客,又要找茬闹了。”
“那……就依两位娘子吧。”周嬷嬷的语气颇无奈。
尖嗓子又响了,愤愤道:“那小贱人隔三差五便往平康坊跑,回回打着大王的名号。外头不长眼的,还当大王好逛烟花柳巷,没得玷污了名声。”
如愿气不打一处来,指甲差点折在掌心,她外出一向从简,何曾打过安王的旗号?
“大王都不介意,”带笑的那个语气促狭道,“要你管?”
尖嗓子恼羞成怒:“大王早被那妖精迷了心窍,况她欺上瞒下惯了,谁敢上报?”
笑嘻嘻那个像是好奇,又像是怂恿,嘀咕道:“你说,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老去那腌臜地方作甚?”
“外边不知道,咱们一起住的还清楚了?她到现在都无名无份,可不得赶紧学些狐媚手段,先博个姬妾的位子?”尖嗓子激动起来,声音几乎惊飞鸟雀,“否则等新王妃过了门,哪还有她好看的?”
新王妃三个字尖锥般刺进耳膜,如愿再也按捺不住,跳出来骂道:“蠢货,别说八竿子打不着,纵使真有新王妃,你们就能讨到好?”
她气势汹汹冲进来时,西边支摘窗里,一向不服她的承愿正笑得花枝乱颤。
外边的墙头草嘉愿则手把团扇,隔窗勾着她的肩乐不可支。
廊下石榴花前,捧着帖子的周嬷嬷满脸尴尬,忙趋步过来,赔笑道:“姜娘子回来了……”
如愿无暇理她,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一手揪住一个,回头喝道:“还不快过来?给我抽烂她们的嘴。”
初愿提着她的嵌珠锦履,脸涨的通红,为难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你骂两句解解气行了,何必动手?传出去好看吗?”
如愿却不依,一手揪着承愿发髻,一手扯着嘉愿胳膊,怒道:“她们这般诋毁我,你是聋了,还是背后收了好处,也想一起对付我?”
初愿一向唯她马首是瞻,听到这话哪能不冤?
可承愿是太后的人,她不敢贸然动手,便扑过去抓住拱火的嘉愿猛扇:“你怎么就管不住这嘴?不如缝起来一了百了。”
嘉愿撂下团扇掩面尖叫,平素像糊在脸上的笑,此刻也如脚底的团扇般破裂不堪……
旁观的周嬷嬷一时进退两难,她深知这边院子不太平。
四大婢女名义上平起平坐,可如愿待遇拔尖,其他三个纯属凑数。连名字都是安王照着她取的,本是为了应付太后。
俗话说,不平则鸣,这也无可指摘,但如愿是个刺头儿,撞到她枪口上也只能自认倒霉,只庆幸自己方才没多嘴。
好在战况很快平息,嘉愿哭着跑了出去,承愿捂着脸躲进了屋,趁着如愿坐下来穿鞋,她忙将请柬塞给初愿当即告辞。
“好漂亮的帖子。”初愿掂了掂,递给如愿道:“莫非那裴娘子不死心,还要跟你套近乎?”
如愿活动了几下酸麻的手腕,若无其事的接了过来。
只瞧了一眼,便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盯着帖子上那方凤印,嘴唇翕动,半晌一个字都念不出来。
“怎么回事?”初愿俯身凑了过来。
她也没有避让,方才的嚣张劲全都没了,喃喃道:“报应来得可真快呀!”
皇后要举办宴会,下帖邀她去中宫献艺。
虽说安王是太后幼子,天子胞弟,时常会出入宫闱。
可她只是婢女,并无资格跟随,皇后怎么会知道她?
莫非裴婧姝离开安王府,就径直进宫找姐姐告状了?
初愿扯了扯她的衣袖,努努嘴道:“去看看大王怎么说。”
她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奔回去沐浴更衣。
**
安王不喜妖艳,如愿便洗净铅华,换下华服,只系了条银红杂石青高腰间色裙,随意披了鹅黄轻容纱大袖衫。
再出来时暮色四合,西边天际只剩一抹极淡的蟹壳青。
两边厢房门扉紧闭,可暗处窥视的目光如影随形。
她拢了拢鬓发,抬高下巴挺直腰,用骄矜掩饰着恐慌。
可袖中那张请柬硌着腕骨,让她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拐进月洞门后,整个世界为之一静。
墙下那丛湘妃竹映着葳蕤兰草,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第二进便是安王的内书房,青砖地上落了几片梧桐叶,檐角的素纱灯刚刚挂起,月晕般透出融融暖色。
这边当值的,大都是他从藩地带过来的随从,对如愿再熟悉不过,因此她如入无人之境。
阶前僮仆见她走来,立刻抢步上前行礼:“姜娘子来了?”
“阿砚,大王可得空?”如愿一到这边,不由得就心平气和。
“得空,得空,”叫阿砚的僮仆点着头,转身奔上阶去推门,“姜娘子稍候,容奴进去通禀。”
不过缓口气的功夫,阿砚便笑着转出来,弯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大王小憩初醒,姜娘子请进。”
如愿提裙跨过门槛,沉水香裹着翰墨之气扑面而来。
安王常年浸在故纸堆里,这味道让她觉得熟悉而心安。
东稍间灯火通明,就连博山炉里丝丝缕缕的香烟都依稀可见。
安王轻袍缓带,正徐徐步出,压皱的袍摆和大袖还没来得及抚平。
如愿盈盈一礼,见他犹带睡态,不由笑着打趣:“我来的真不巧,打扰兄兄好梦。”
他伸了个懒腰,眸光从她脸上掠过,不动声色道:“你去哪里玩耍了?”
“我去梧桐巷找……”她忽然一顿,歪头笑道:“兄兄怎知我出去了?”
安王不语,掀袍落座后,含笑打量着她。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大抵便是如此。
看着她从幼学之年的孩童,长成风姿绰约的少女,总忍不住感慨流光易逝。
他眼神虽如常,可如愿想到在徐家的“密谋”,雪玉般的双颊不自觉浮起胭脂色。
他心头微乱,只得收回目光,低头抚弄衣褶,温声道:“你若在家,看到请柬便来找我了,又岂会等到现在?”
如愿神情微愕,转念一想,宫里给他的婢女下帖,岂能不知会主人?
想到他或许一直在等自己,心头不由得雀跃,快走两步跽坐在他面前,拿出请柬道:“真是稀奇,我从未见过皇后,她为何突然邀我进宫?难道偌大教坊司就没人了?”
安王接过请柬细读了一遍,沉吟道:“措辞委婉,温和得体,字里行间看不出异常。但皇后究竟有何意图,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如愿心里当然有数,只不好明言,膝行半步抓住他袍袖,撒娇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定不怀好意,兄兄要为我做主。”
安王轻笑着挣出衣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
指尖触到高耸的发髻时,忽意识到她已及笄,遂将手抵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皇后并非跋扈专横之人,虽说位分尊贵,可早失圣心,又与太后有嫌隙,自个尚处境艰难,何来余力为难你?”他从容分析,语态平和,似乎压根不能理解她的紧张。
“她到底是皇后,想拿捏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如愿倔强道。
“凡事皆有缘由,你为何会怕她?”安王百思不得其解。
如愿顿时语塞,以裴婧姝的家世,的确堪配安王。就算戳到她的痛处,她又有何资格动怒?
绿珠,绿珠,这是裴婧姝对她的诅咒吗?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1】
“就当是直觉吧,兄兄为何不信我?”她有苦难言,泫然欲泣道:
虽有做戏的成分,但惶恐发自内心,安王岂能不动容?下意识便想拥她入怀安慰。
俯身之际,一缕幽芬侵入鼻端,他又生生顿住,喘了口气道:“珠珠别怕,大不了我陪你走一遭。”
如愿微微一震,此时听到这个称呼,心里难免泛起涟漪。
“其实往长远想,进宫赴宴,未尝不是好事,你又何必这般抵触?”他若有所思道。
如愿回过神来,见眼前一空,才发现他已坐回原位。
她虽怅然若失,可心绪也平复大半,“兄兄此话何意?”
“以后你就明白了。”他意味深长道。
如愿早习惯了他的含蓄内敛,便不再费心琢磨,微仰着脸半信半疑道:“皇后真的不会害我?”
她向来暴躁强势,偶尔才会流露楚楚之态,他是分外珍视的,忙安慰道:“你是我的人,若在中宫出了事,那不是存心与我结仇?皇后又不傻,何故要无端树敌……”
【1】金谷园
杜牧(唐代)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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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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