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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手足 外人都道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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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愿心头猛地一跳,可见他面色平静,如话家常,便默默低下头,将刚升起的妄念按了回去,复又粲然笑道:“那我可得打起精神,不能丢了安王府的脸。”
“怎么会呢?咱们安王府一向以你为荣。”安王打趣道。
如愿脸皮再厚,耳根也发烫了,嗔道:“兄兄就会拿我取笑。”
“我从不打诳语。”他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传膳。
若无宾客,晚食便不设大案,只在东稍间摆一张漆面食案。
他盘膝坐在一头,如愿陪坐在下首。
初愿是负责膳食的,带人上完菜便退到廊下,室内只有他们二人。
他吃饭很安静,筷子碰到碗沿都不出声。
如愿小时候憋得难受,后来学会了在夹菜的间隙故意碰响碗沿,让他抬头看自己一眼。
此番如法炮制,他果然抬头,无奈地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用饭。
安王暗中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连喜欢的菜品都没动,便明白她把进宫之事看得很重,奈何他是外男,又身份特殊,不好真的随她去中宫。
而帝后成婚多年,貌合神离,皇后又无子嗣,也是可怜人,他虽可代如愿婉拒,但未免太不尊重。
思忖再三,心下很快有了主意。
食案撤下后,如愿起身请辞,他含笑瞟了眼西次间,“能否帮我研墨?”
“才用过饭就写字,小心积食。”她嘴里抱怨着,却仍走向那边,并亲自掌灯,铺纸研墨。
隔着垂落的薄幔,似乎觉察到他温柔的目光,如愿心头一颤,回身望时,他却已别过了头。
真是莫名其妙,她暗自嘀咕着。
他旋即过来落座,牵袖执笔,一个个清隽秀逸墨字如花绽放。
臣珩顿首再拜,奉书皇后殿下:
承蒙殿下不弃微贱,垂恩召臣家婢姜氏如愿入宫献艺,臣惶恐感激,不知所言。
姜氏自幼长于藩邸,性本愚钝,未尝谙习礼仪。
臣念其幼弱,疏于管束,致其举止狂放,言辞率直,实不堪登大雅之堂。
然殿下之命不可违,臣已嘱其谨言慎行,毋负殿下宽仁之恩。
姜氏虽为婢,然随臣多年,形同手足,微臣不才,于家中亦不曾以婢仆视之。
此番入宫,恐言辞不当,举止有失,臣深以为忧……
如愿掌灯的手微微发颤,惊喜交加道:“多谢兄兄!”
有了这份手书,她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腔子。
再一寻思,觉得他的话也有道理,进宫未必不是好事。
她倒没有存攀龙附凤之心,而是想开开眼界,顺便探探裴婧姝的虚实。
长安贵女如云,皇室为何非得和裴家结亲?
其实想知道真相,直接问安王即可,但她就是张不开嘴。
安王二十有二,宗室中这般年龄的早就儿女绕膝,偏他仍无意向。
太后看不下去,着内廷挑了几个美人送来,原是教他通晓房事的。
可他只留下来一个,也未收用,只让她掌床褥帷帐、铺设洒扫等事。许是怕太后面子上过不去,便又挑了两个得力婢女,和如愿一起划到西跨院,分掌衣食住行,并为她们改名承愿、嘉愿和初愿。
承愿仗着太后撑腰,又是宫里出来的,自不把如愿放眼里。
嘉愿自恃有几分姿色,也不服同为贱籍的如愿。好在初愿从不参与这些,只尽心当值。
如愿知道想压住别人,就得有真本事。若此番进宫能博得满堂彩,承愿再不忿也得乖乖闭嘴……
安王搁笔道:“西跨院住的若不顺心,迁出来如何?”
如愿却不想再生事端,摇头道:“那倒不必……”又纳闷道:“兄兄何出此言?莫非承愿想撵我?”
“她纵有此心,也无此胆。”安王接过她手中灯烛,轻轻放在案头,神色中满是歉疚:“我只是觉得,你跟我来到长安后,实在太过委屈。”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遇见他之前,如愿就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受完了,跟着他只有享不尽的福,也不知他何故嗟叹。
“兄兄早点安置吧,我看你是困迷糊了,净说胡话。”如愿起身理了理衣裙,笑着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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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手书送达次日,皇后赏赐的行头就送来了。
盛在朱漆描金匣里,由周嬷嬷亲自带人捧来。
一套赤金镶宝花树钗,一对花丝嵌珠步摇簪,还有四枚錾花点翠金钿。
衣裳也极其华美,一袭浅绯蹙金绣罗襦,配碧色缭绫八破裙,搭银泥镂花轻容纱披帛。
如愿喜不自胜,曾经的忐忑和惶恐早就荡然无存。
进宫那日早早起来梳洗装扮,紧赶慢赶,天还是亮了,好在安兴坊离大明宫很近。
本以为要乘坐平日的素帷小车进宫,不料一出门就看到青幡招展,持戟武士肃立,一辆高阔的驷马安车静静停在路边。
阿砚小跑着上来,行礼道:“大王要去宗正寺点卯,顺便送娘子一程。”
如愿强压喜色,款款走到了车前。
侍从打起帘子,就见安王紫袍玉带,端坐一隅,膝上搁了卷文书,正垂眸细看,听见响动才抬起眼来。
远游冠下眉目清润,腰间金鱼袋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兄兄,”如愿扶着车辕,假意为难道:“这会不会太过招摇?”
安王没好气道:“你还怕……”话未说完,才看到艳光四射的如愿,旋即移开目光,淡淡道:“快上来吧!”
如愿抿嘴一笑,在仆妇的搀扶下上了车。
“入秋了,还穿这么单薄?”他将一只小手炉塞给她,又低头翻看文书。
“不好看吗?”如愿嘴角噙笑,轻柔地摩挲着手炉,似乎仍能感觉到他的余温。
安王不语,低头专注看文书,眼角却忍不住瞟向她纤柔的玉手。
如愿自然觉察得到,心里难免得意。
她并非美而不自知,反而一向引以为豪,尤其是来到长安以后。即使遍访南曲名花,也未见过容色胜己者。
起初王孙公子、风流名士竞相追逐,可安王不知何故,突然为她补办了一场盛大的及笄礼。
自那以后,外人都道她是他的禁脔,此后再无妄图染指者。可如愿的虚荣心还未得到满足,为此着实懊恼了一阵。
“兄兄,宫门口人多眼杂,要是被御史看到你与婢女同车,小心遭弹劾。”哪怕过去良久,她想起来仍觉气闷,忍不住拿话刺他。
安王头也不抬,淡笑道:“陛下脾气不好,他们不会傻到用这等小事,去浪费弹劾的机会。何况真要细究的话,谁能完美无瑕?”
如愿撇了撇嘴,悄悄觑他一眼,心跳无端加快了。
公服威严,人又庄重,活像尊完美的玉像,让她不敢心生亵渎,也不敢语出轻佻,还是家常的样子更随和亲切。
这条路委实太短,仪仗才出安兴坊北门,盏茶功夫就看到了高峻巍峨的的丹凤门。
两人在宫门外换乘小车,如愿掀起帘缝,好奇地窥视着外边。
起初还算平静,等含元殿那高耸入云的台基和蜿蜒而下的龙尾道映入眼帘后,她忽然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下意识抬手按在了心口。
宫道上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是往来巡视的禁卫。
每过一道门,都要停下来勘验腰牌,越往北走,周围越是安静得可怕。
路过宣政门时,她连呼吸都不由得屏住了。
“不舒服吗?”安王觉察到她的异常,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如愿回过头来,强笑着否认。
“要么,我让人向皇后说一声,送你回家如何?”他语声关切道。
“那不行,”如愿立刻被激起了斗志,昂首挺胸道:“我可不是缩头乌龟。”真要打道回府,将来得被裴婧姝笑死。
安王无奈摇头,如愿虽由他一手教养,可性情早定,而他怜她身世,自是半分也强硬不起来,以至于到了如今,只能无底线纵容。
好在她的性格底色传承其母,本心仍是良善的,不至于走上歪路。
车在紫宸门外停下,再往里就是后宫。
安王身为外男,无旨不便擅入,且有公务在身,只能将如愿送到此,再三叮嘱接引女官多加照应,约好黄昏来接。
如愿初次进宫,原本很紧张,可看到安王絮絮叨叨的老母亲样,不由得乐了,叉手一礼道:“奴婢恭送大王!”
安王登车离去,她跟着接引女官从角门入。
宫道蜿蜒,两侧是高耸的砖墙,仰头只能看到一隙逼仄的天。
如愿从容跟随,步摇在鬓边轻轻晃,流苏偶尔扫过颈侧,像小蚂蚁在爬。
她没有伸手去拂,因她知道身后那两名宫娥正暗中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皇后居清宁宫,偏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五成群,衣香鬓影。
如愿一进去,说笑声便戛然而止,接着又嗡嗡地续上,只是目光都如蛛丝般往她身上飘。
皇后赐的蹙金绣罗襦在在满殿浅姿、藕荷、烟青中,像一簇火苗,晃得人眼晕。
"哟,这不是安王府的如愿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斜刺里插进来。
裴婧姝从人群中缓步踱出,她衣着素雅,发髻纤巧,头上插着同色堆纱绢花,鬓边别了对嵌珠点翠花钿,衬得明眸晶亮。
“见过裴娘子!”如愿徐徐一礼,并不看其他人。
原以为皇后就算举办私宴,那也必是高堂满座,宾客如云。
今日一见,竟不如行首娘子们主持的雅集盛大,心里难免失望。
裴婧姝冉冉上前,含笑打量如愿,淡笑道:"如姬这副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位郡主千金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