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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塔内幻境 莫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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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含婴是个很勤奋的孩子,修炼根本不需要他人督促,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宋叔玉的注释作的极其细致,他以莫含婴的资历与心境进行了一次推演,几乎所有在他修炼时会碰到的问题都能在那朱红的字迹中找到解决方法。虽然有时会遇到瓶颈,但也能在注释和师姐的帮助下进行突破。
“奇怪,按照含婴师弟的悟性和这个修炼程度应当早早突破筑基中期了啊?快两年了还是筑基初期,总不可能是功法的问题吧?”
这段时间内宋叔玉都在闭关,基本上都是姐妹俩在引导莫含婴修炼。她们这个小师弟确实有着极其罕见的天赋,人努力上进,灵力波动也并无异样,不可能是修炼方法的问题,这个成果实在是说不过去。
“不对。你还记不记得师尊说过,筑基期越长越扎实,修炼的路越广越远的道理?”
全不染一拍手,恍然大悟。
“对啊!师尊不就是这样的吗?听师兄师姐说,师尊筑基就筑了三年呢,难道这是天灵根特有的修炼路子?”
全濯清则深深叹了口气,秀气的细眉敛起,望着闭关室外堆积成小山的药瓶。
“听沈念长老说,师尊是因为自身灵力紊乱,两脉相冲导致魂力微弱才筑基那么久的。因此只能求稳不能求速,不然修炼的速度要比如今快了十倍不止,早该飞升了吧。”
二人皆是一阵沉默,幻想着宋叔玉飞升的模样。若是师尊飞升,那一定会是金光普照,祥瑞降世吧。仙人般的师尊算不得飞升,他是回天上去。
“那...这就是长老们一定要除去心魔的理由吗?”
“兴许是吧,轮不到我们来揣测。”
全不染低头绞着手指,垂眸,一幅失落的样子。
“他们都不待见他,可我喜欢他。不论如何那都是师尊,况且他从来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全濯清看着妹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终是跟妹妹一起再度陷入了沉默。
在二人看不见的角落,莫含婴正披着御寒的弟子外袍,静静地听着。两年的练体已经让他有了个结实的体魄,身上早就没了那瘦弱孩童的影子。几缕碎发和内衫贴在一层薄汗上,银白剑身上的灵流已经不是刚拿到剑时的细弱模样,已经有一指宽了。
师尊的...心魔么...
难不成那说书的老头,说的都是真的?
又是两年的岁月,莫含婴已经十三岁了。他成功突破了筑基后期,已经拥有了获得本命剑的资格。少年脸上的婴儿肥已然褪去,眉眼越发深邃,面孔已经能用俊朗来形容了。玄族的基因让他的个子如雨后春笋般拔高,竟已经跟十六岁的两个师姐相差无几了。英挺的身形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肌肉,少年一袭白衣,神情沉稳,眉目间透露出一股意气风发的得意。
自从潜心修炼以来,莫含婴越发觉得时光飞速。辟谷后无需进食,每每入定后有所体会,一入定度过两三月的经历也不在少数。他对于时间的概念越发模糊,只有看着闭关室前越堆越多的药瓶时才会想起,自从九岁拜师那年的惊鸿一瞥后,已经整整四年没见到过师尊了。
初拜师时因为宋仙君的鼎鼎大名让莫含婴这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一时间也成了人们口中的茶余饭谈,人们一直期待着他显露出自己拜师的资本,这也是他为什么那么努力的原因之一。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拙劣而让宋仙君的美名蒙尘,仅此而已。
“含婴啊,师尊就要出关了,正巧你近日突破了筑基后期,不如让师尊领着你去竹峰灵剑塔领剑吧?”
全不染坐在一处亭台打哈欠犯困,将手中扇子摇的飞快。金乌峰树木林立,夏日凉风习习,实际上并不算炎热。只不过这妮子平日里野惯了,一年四季都能把自己弄的满头大汗。反观全濯清已经出落成一副落落大方的娴静模样,衣冠整洁地端坐在妹妹身旁,手中翻阅着一本封面微微泛黄的功法。
“师弟,你也不要因为怕麻烦师尊而推脱。灵剑塔的入口有阵法,只有枉凝山的长老或者得了亲传的高阶弟子才能进入。我们年龄尚浅,阅历还不足以去学习高级阵法。”
说完,全濯清从储物戒内拿出一张白纸,上面行笔流畅张扬收笔内敛大气的字迹,莫含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是师尊闭关前交给我的,他料到你会在四年左右的时间内突破筑基后期,交代我在领剑前把这个先交给你。”
全不染撇了一眼,只能看到白花花的一片,只得别了别嘴,向莫含婴挤脸。
“师尊亲手写的无字书,估计只有你能看见,你就偷着乐吧!”
莫含婴接过无字书的手顿了顿,抑制不住地笑了,转身向弟子居跑去。
“喂!你小子干什么去?”
莫含婴头也不回,步子飞快。
“偷着乐去!!”
静心斋,在闭关室中打坐的人缓缓起身,深深地望了堆积在门口的药瓶一眼,轻车熟路地吞下一捧又一捧的灰白色灵丸,额角隐隐有冷汗渗出。
在闭关前他特地给莫含婴留了一封信,嘱咐他在灵剑塔内绝对不能让一柄通身雪白的蓝纹灵剑认主,绝对不能被幻象蛊惑。只有轮回九百多次的心魔“宋叔玉”才知道这把剑会对莫含婴的未来造成多大的危害,而身为宋仙君的“宋叔玉”对此一无所知。偏偏灵元真人还在枉凝山处处重要地区设下高级阵法,只要一有心魔的灵力波动就会对自己进行镇压,只能让宋仙君带着莫含婴前往灵剑塔。
最后一粒药丸入口,宋叔玉睁眼,又是一副漠然冷淡的神情。他打开门,撇了一眼一旁捏着一方白纸等待他的莫含婴,昂首从台阶上缓缓走下。
“跟着我。”
莫含婴始终跟在白衣仙人三步外的距离,有些不解地盯着着对方直挺的脊背和垂在白玉发冠旁顺着步伐而飘动的白色发带,背影显得那么陌生。
宋叔玉的灵识偷偷探向身后的少年,唯有那一方白纸对他的灵识十分排斥,上面还残余着一丝他熟悉的灵力,不难猜出正是自己的心魔。这心魔伴随他出生到现在,是种十分罕见的先天心魔。好在幼时心魔并不会做出什么真正有害的行为,家中人也不甚在意。直到灵元真人前来拜访,才让宋叔玉的父母真正对这件事重视了起来。灵元真人是修仙界极少露面的大能,以通神之能而闻名于世。因为为人低调极少出山,其能力也被传的玄乎其玄。他自千年前就以使者之名在每一个大王朝的新生或即将灭亡时降下预言神谕,且次次都会灵验,不论外力如何强悍,也无法改变预言分毫。
而这位大能也曾留下预言,倘若宋叔玉的原魂死亡,心魔占据其身体之时,便是阴阳兑换,因果颠倒,天下大乱之时。杀戮罪孽将累积到因果报应的极端,太阳消失,天空只会留下一轮血月,倒映人间炼狱惨像。吓得宋叔玉父母双双跪地,询问是否有应对之法。这也就是宋叔玉会被送到枉凝山修炼的原因。日日服用的灰白色灵药名曰炼魂丹,将本魂炼得强大才能勉强不被心魔所吞噬。是冬日最寒冷那日的积雪融水配以断肠草制成,药性极其猛烈。每每服用之时需要配以高等凝魂丹,必须是精度极高纯红成色的凝魂丹,才能不让魂力微弱的本魂在服下药后硬生生被炼得支离破碎。
断肠草和寒冰凝水是断人情债的东西,已经将他属于一个人的情感几乎消磨殆尽了。如今这幅冷血的模样,似乎比那个心魔更像一个该被讨伐的角色。宋叔玉想到这里不禁嘴角挂起一抹冷笑,像落入泥潭的石子般,很快便消逝了。
谁会听到我的声音?谁能听到我的声音?早已经不重要了。
出神之际,一股竹叶的清香飘来,拉回了各有心事的人们,师徒二人已经到达了竹峰。汗水充斥着荷尔蒙的气息,一声声的口号伴着划破空气的剑风,训练有素的弟子们排成一个个方阵正上着早课。竹峰弟子修剑,多为男子。枉凝山其他峰戏称竹峰为少林寺,多女修的梅峰则也被安了个诨名叫尼姑庵,两峰峰主的关系极差,两峰的连接处经常会有一对对罚跪的弟子,被罚的原因不言而喻。
“哎,你快看,那是不是宋师叔?”
众弟子连忙朝示意处看去,皆是呼吸一凝,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只痴痴地望着那抹人影,好半天才发出一声感叹。
“我去...太美了....比梅峰的年枝兰师姐还好看...”
一旁有个长了一双猫儿眼的弟子捅了他一肘子,伸出食指摇了摇,笑的有几分纨绔。
“小了,格局小了。要我说,就是有着九州美人之称的梅峰峰主楚念娇师叔,也抵不过宋师叔半分颜色啊——”
言罢还发出啧啧之声,久久回味那仙人般的侧颜,又用手肘捅了捅另一边的弟子。
“哎,兄弟,你说是不是?”
那个之前被捅了一肘子的弟子看见这个站在陆言旁边的玄袍男子,登时吓得半个屁都放不出来。看着毫无反应甚至想再捅人一肘子的大师兄,声若蚊吟地提醒道。
“大...大师兄...你回头看看...”
陆言感到背后一毛,缓缓扭过头,看到一张剑眉星目的脸黑的像锅底一样,高大的身形即使收敛了威压也释放着无形的压迫感,一时之间偌大的操场竟是鸦雀无声。
“楚长老的名讳,也是你一小辈能够直呼的?”
那长着猫儿眼的弟子都快要哭出来了,他抱向陆行风的大腿,被那人轻易躲开。他十分熟练地扑通跪下,硬挤出几滴眼泪,扯着嗓子喊道。
“小叔!!!我知错了!!!”
玄袍男子一皱眉,板着脸训斥。
“知错?你哪回不这么说!挥剑五万次,少一次一顿鞭子!”
陆行风背着手对这帮没出息的弟子怒目而视,眼角余光捕捉到那抹消失在竹林内的白色身影。
那个方向,是灵剑塔?
正当陆行风训斥自家侄子的时候,宋叔玉已经带着莫含婴来到了灵剑塔前。灵剑塔高耸入云,这座塔自枉凝山建派时就存在于此,长年云雾缭绕,以塔内的幻境而闻名。
宋叔玉一脚踏碎阵心,手中捏决轻易破了阵法,将莫含婴带到门前交代道。
“塔内幻境的难度会随着个人身上的因果债务而改变,常常是阅历越丰富的人所经历的环境越危险。你所遇到的幻境不会很难,只要在内心默念静心咒,应当能够轻易通过考验。”
莫含婴点头,对面前人说。
“师尊,我去了。”
“嗯。”
少年一步一步走上似乎望不到尽头的台阶,内心默念着静心咒。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双腿已经开始有些打颤。这塔虽然从外部看着极高,可分明能看到一个个透光的窗口。在塔内走了那么久四周只有黑蒙蒙的一片,回旋而上的台阶总给他一种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的错觉。
错觉...错觉...
难不成是幻境?
莫含婴立定沉思,索性站在原地打量起塔内的构造。四周都是压抑的石壁,脚下和头顶都盘旋着黑漆漆的台阶,让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死寂的塔内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似乎还有着一股微弱的声音从灵力波动的源头传来,对人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莫含婴呼吸一滞,越发快速地默念起静心咒来。可静心咒的作用微乎其微,少年的步伐开始不受控制地移动起来,向着灵力波动处靠近。
“含婴.....含婴.....”
莫含婴干脆跑了起来,他催动灵力,将体能催发到极致。高耸的塔内只剩下少年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声波碰到石壁后返回到耳内,而那呼唤却越来越薄弱,只剩下他独自追赶的死循环。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他快被这些声音折磨疯了,身体却不受控地奔跑着。明知是竹篮打水却依旧一刻不停地追赶着,无助的悲痛如同潮水般压的他快要窒息。
突然那呼唤又出现了,在很近很近的地方。控制身体奔跑的力量瞬间消失,少年已经脱力地瘫倒下去。预料中滚下楼梯的痛感并未传来,他倒在了一处平面上。
睁眼之时,他已经出了灵剑塔。天上的太阳被黑暗一点点蚕食,一轮红月高悬,满天的血红撒在苍凉的大地上,天地茫茫,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只看了那月亮一眼便头痛欲裂,身上的灵力已经无法感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低头一看,登时一口气凝在喉间,半张着嘴支支吾吾,竟然吓得发不出声音。
这哪是大地,分明是尸体堆积起来的乱葬岗!
数百具尸体的死法千奇百怪,但每一具的死相都极其凄惨。他捂住嘴巴开始干呕,口涎混着胃液滴落在一堆尸块上,尸块边有一颗完整的头颅,分明是自己的脸!
莫含婴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盆冷水,一时之间连干呕都忘了。呆呆地望着数百具体格年龄各不同的尸体,发现“他们”都长着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就在此时,那熟悉的灵力波动再次出现。莫含婴抬头望向那轮血月,一抹白色人影飘然而下。
“师....尊?”
可那个仙人样的白衣青年却跟听不到他的话一样,落地踉跄了几步,竟然跪倒在他面前,四肢出现黑色的枷锁。
“宋叔玉”伸出双手仰望着莫含婴,空洞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红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妖冶而脆弱。
“含婴....含婴...”
“救救我....”
一柄通身雪白的蓝纹灵剑浮现在半空中,周身散发着磅礴的灵气。
莫含婴不由自主地伸手要去握那柄灵剑以斩断那黑色枷锁,指尖浮现一缕金色灵流,向剑柄探去。
指尖与剑柄的距离三寸..两寸...一寸...
突然,一声灵爆的巨响将莫含婴的神魂拉回,强劲的威压让浮动在空中的灵力都隐隐有了实体,利刃一般在血色天空中割出一道道裂缝,连这座千年古塔都开始隐隐颤动。
“说过了别碰那把剑...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
宋叔玉是真的气急了,额角和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中尽是红血丝。嘴角渗出一丝血,前襟更是被血浸透,像是在白衣上开了一朵惊心触目的红梅。
他的魂力已经被炼魂丹折磨得极其微弱,本来蜷缩在本体内修养,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了仙君的灵魂。却不料在半刻钟前他的魂体被身体的一股极其强烈的恐惧感硬生生拉出,又受重创,能发挥的实力只有这具身体的二成。
他速度快,幻境主人的速度更快。只须臾,那柄浮在半空的灵剑便向莫含婴刺来。莫含婴下意识地以枉凝灵剑格挡,可哪抵得过这把通体流光的宝剑?只听剑身碎裂之声,灵剑残片叮叮当当落下,那宝剑登时发出剧烈的光芒,蓝色灵流与他指尖的金色灵流交缠在一起,逐渐融合。
宋叔玉暗叫不妙,一个箭步上前向那宝剑砍去。却不料那只是个虚影,砍到了也仅仅是化作点点流光消失。蓝色灵流突然大盛,本体登时出现在莫含婴的手中。
强行认主!
宋叔玉脸都白了,不可置信地退后几步,单手抚上脸喃喃道。
“九百九十九次...第九百九十九次....我还是没能...”
认主结束,幻境消失。血色的天空变回了石壁,脚下依旧是黑漆漆的台阶。莫含婴手中握着那柄灵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虚弱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倒地的宋叔玉。那人正愤恨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自己上前也不是,立在原地也不是。
直到那人噗地又吐出一大口血,莫含婴才急忙上前扶住对方,慌里慌张地在储物戒中寻找着疗伤的药物给对方服下,手中的灵剑一把丢在了一旁。
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刚刚经历了幻境又看到宋叔玉这幅模样,虽然强撑着没哭出来,但声音已然有些颤抖。
“师尊...师尊...对不起....您不喜欢这把剑,徒儿丢了便是。”
宋叔玉刚刚借力稳住身形,看着徒弟正要开口,背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千年的灵剑,别人求还求不得,你说丢就丢?”
宋叔玉望向来人,不动声色地抓紧了剑柄,眯着眼睛盯着对方。
一个玄衣男子正静静地立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些许狼狈的师徒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