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墨丹青录》烦人壹只

5、第四笔

　　青国，南山。
　　传说是有仙人护佑的仙山。青国四季如春，最冷的严冬时节也不会见冰雪，南山却是终日白雪皑皑，飞禽走兽亦是皮毛如雪。山间峡谷之风吹过之时，卷起滚滚浮雪无数，远望去，便似仙云笼罩，袅袅生烟。
　　慕名而来修仙学道者络绎不绝。
　　拜此所赐，兴旺了南山东面的太皞一派，成就了青国第一大修真门派。
　　南山不乏令人瞠目结舌的壮美景色。
　　西边半山腰的翠绿竹林便是其中的一处。
　　竹林环绕着一间茅屋，为一老妇所有。
　　面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在四周一片银装素裹的环境中，那片竹就显得分外扎眼了。
　　南山遍及常绿植被，但在厚重的积雪覆盖下，经历了无数次风霜后，便慢慢褪掉了新生时的翠色，只显得饱经沧桑，绿中带着苍劲的墨色。
　　而这片竹林不同。
　　且不说这样的环境下本生不出竹。
　　竹子本身如春生般翠绿欲滴的色泽就令人叹为观止。
　　仿佛是块价值连城的翡翠玉石，深深嵌在南山半腰。
　　因此，竹林的主人也给这简陋茅草房起了个雅致的名字——“翡翠园”。
　　众人奇怪，能拥有这么一片奇迹的竹林，那老妇莫非是个修仙得道的高人？
　　人们总是揣着疑惑登门拜访，在得到老妇盛情款待之后又失意而归。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迈寡妇。
　　年轻时在一次意外中失去了丈夫，又偶遇贵人，意外继承了一笔遗产，包括这片竹林的所有权，才在此定居，一住就是几十年。
　　人们总是不甘心故事的平淡。有人编说了老妇人的传奇一生，有人甚至说曾听见老妇独居的茅屋内有年轻男子的声音。
　　有人说的绘声绘色，有人听得津津有味。
　　老妇却不在意，仿佛人们流传的那是别人的故事，依旧过着她独自深居简出的生活。偶尔接待接待陌生好奇的访客，或者是山东面那一派修真的邻居。
　　如今，老妇已过耄耋大寿。
　　曾经的青丝也同这南山的生灵一般，覆满了霜雪。
　　窗边，老妇借着光麻利地在绢布上绣着竹子。细密工整的针脚，灵活的手指动作，还有那胜过画师名家的玉竹图刺绣，都让人难以相信是出自一个年过八十老人之手。
　　吱呀——
　　本该是老妇独居的翡翠园，居然有人驾轻就熟地推开了茅屋的门。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
　　“木柴已经搞定了。”
　　“嗯，辛苦你了~”带着一个自然而然的平淡语气，老妇头也没抬地应声着，仿佛那个人本就应该出现在那里一样。
　　年轻人坐到桌边，捡起竹篮里一个干净的水果，一口咬下去。
　　这回老妇倒是有了点儿反应，难得抬起头，道：“竹子，跟你说过千百遍了——进屋洗过手再吃东西。”
　　“哎呀~麻烦死了，神仙又不会吃坏肚子~”
　　被叫做竹子的年轻人懒得动弹地方，用一种扶不起坐不正的口气反驳道。
　　老妇不还口，只是直直地盯着那个年轻人。
　　“……”
　　“唉，知道了知道了~！”
　　竹子跳起身来，叼着果子，不情不愿地向着屋外水缸走去。
　　虽然看不见人影了，但听窗外传来的哗哗水声，便知道是年轻人真的认真去洗手了。
　　老妇会心一笑，继续埋头刺绣。
　　吱呀——
　　门又响了，竹子回到屋里，又搭上了话茬——
　　“喂，说起木柴，你好歹也自己亲手去劈一劈吧。”
　　老妇用针脚挠挠头，不紧不慢道：“我现在哪儿还挥得动斧子啊。”
　　“嗯？是吗？”
　　竹子咬下一口果子，嘟囔道：“年轻的时候分明还能拖得动牛。”
　　老妇无声的笑了笑。
　　竹子继续嘟囔着：“劈不动柴你就从猎户家买呗，反正也不缺银子。一个孤寡老人，自己不劈柴不买柴，柴房里竟然整整齐齐码着一房柴火，也不怕别人起疑~”
　　“哎呀~如果有人起疑，就让他们猜去吧，大不了你的事情曝光就是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老妇说得轻轻松松，撇得一身轻。
　　“喂喂喂，”竹子一皱眉头一撇嘴，“你这个女人，好歹也矜持一下吧！节操被人怀疑居然一点儿也不紧张~”
　　“呵呵呵，”老妇淡淡地笑了笑，“反正是你躲着不想见人，我又没做错什么，有何可怕~？”
　　“啧，”咬掉最后一口果肉，将果核往墙角垃圾堆一撇，“人类还真是个麻烦的东西。和你一个人打交道就够麻烦了，我可不想跟一群人类不清不楚地扯上关系。爷讨的就是个清闲，何必自找苦吃？”
　　竹子擦擦手，一合掌，再分开，两手心间竟多了根竹箫。
　　老妇知道他闲来无事便喜欢玩儿箫，而自己也乐得听他吹出来的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动人旋律，所以默契地不再出声，继续手上的刺绣。
　　一时间，除了那莫名柔和悦耳的箫声，再无杂音。
　　两个人，一老一少。
　　一针一线，一箫。
　　一种幽静闲雅的和谐在这个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茅屋里满溢开来……
　　一曲罢了。
　　老妇知道这恐怕又是年轻人的随性所作，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竹子，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嗯……”竹子一时语塞，一眼瞄到老妇手中的玉竹图刺绣，随心所欲道，“竹叶青？”
　　老妇扑哧笑了出来。
　　“你倒是会信口开河。”
　　“名字嘛，不就是这么取来的……”
　　话只说了一半就断了，老妇注意到了竹子的反常。
　　“怎么了？”
　　竹子望着窗外，脸上写满了愠色。
　　“啧，那帮家伙又来了。”
　　说罢便消失不见了。
　　老妇眼神跟着飘向窗外。
　　果不其然，没有小半柱香的时间，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彪形大汉，来者不善地闯进了翡翠园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