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坠山河》君不迟

9、上元夜游 上元节

　　上元节，李姝束起头发，穿了身暗紫色的圆领短袖袍，腰间系着的蹀躞带上面挂了块羊脂玉的玉佩和一只香囊，脚踩一双黑靴，负手立在河边的柳树下，翩翩少年如山月新开。
　　柳知意穿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披一件白狐披风，笑意盈盈，眼睛里映着万千灯光：“姝儿！”她的声音清脆，跟别家娇端庄温婉的小姐们很不一样。
　　游人如织，人潮里李姝牵着柳知意的手向前，柳知意就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
　　“前面有卖糕团的，我闻到香味了。”柳知意脚下快走了两步，反牵着李姝的手向前行去，“我阿娘常说，人没精神的时候就要多吃些甜的，我给你买桂花糕吃。”
　　街角的槐树下有老妇支着的糕点摊子，竹屉里是各式糕团，模样精巧，冒着热气，“刚出锅的，小娘子来一块？香甜不腻，又软又糯。”
　　柳知意递给李姝一块桂花糕，香气扑鼻，李姝却没有接过。
　　柳知意顺着李姝的眼神看过去，是一碟糖油果子——糖、油和面，炸熟后浸入蜜糖，是最为粗糙甜腻的点心，“你想吃这个？”
　　李姝回过神，没有回话，只是凑过嘴去，就着柳知意的手咬了一口桂花糕，“桂花糕很香，很好吃。”
　　老妇笑道：“小郎君和小娘子真是恩爱，比我这糕团还甜！”
　　“那是！不甜可对不起我千催万请才肯出来陪我夜游的小郎君。”柳知意冲李姝眨眨眼，“前面有打金钱的，咱们去凑个热闹？”
　　打金钱的摊子并不起眼，没挂招牌，没点灯笼，只一根竹竿斜斜挑着盏羊角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圈出丈许方圆。光影里浮着细细的尘，像是把整条街的喧嚣都筛成了金粉。
　　摊主是个独眼老汉，坐在只倒扣的箩筐上，低头削着竹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眼白浑浊，瞳孔却极黑。
　　“玩么？”他哑着嗓子问，手里不停地削着竹签。
　　三根细竹竿呈“品”字形插在泥地里，顶端横架一根更细的桑枝。枝上悬着七八串铜钱，坠着彩头，在夜风里轻轻打转。铜钱彼此碰撞，发出细碎如泉鸣的声响。
　　李姝听到柳知意轻轻的吸气声，抬眼看到她一瞬不瞬盯着那些彩头，眼里闪过光彩。
　　彩头里有一支东珠发簪。簪身是一道流畅的银质弧线，几根精妙的细丝悬起一颗温润的东珠，珠光自内而外静静流淌，表面泛起虹彩般的幽晕，仿佛一颗凝固的露水，随时会从簪头滑落。
　　“怎么玩？”李姝上前一步。
　　老汉用竹签指了指摊前地上画的白线：“站线外，用这个砸红线。”他从脚边破陶罐里抓出把铜钱，摊在掌心，那些铜钱的边缘被磨得光亮，显然是经了无数人的手，“一枚钱砸一次，砸断红线，彩头归你。”
　　李姝摸出块半钱大的碎银子，拍在摊边木板上：“先来五十枚。”
　　老汉咧嘴笑开：“小郎君爽快。”
　　李姝端着盛铜钱的小钵，站在柳知意身侧，静静地看她一次次掷出铜钱。
　　“姝儿，你帮帮我吧，嗯？”柳知意连着掷出三四十枚铜钱，一次都没击中过，不自觉有些焦躁，晃着李姝的胳膊撒娇。
　　李姝拈钱在手，站到线后，看了看那串悬着玉连环的红线——线极细，在夜里几乎看不见，只凭下端铜钱的晃动，才知它到确在何处。
　　“叮——”
　　铜钱脱手，划出一道银弧，撞在铜钱串上。整串钱剧烈摇晃，彼此撞击声如急雨，红线却只是颤了颤，未断。
　　“小郎君偏了两寸”，老汉出言提醒。
　　李姝微微眯起眼，又摸出一枚铜钱，静立片刻，蓄力掷出。
　　“啪。”极轻的一声，像春冰初裂。
　　红线应声而断，铜钱哗啦落下，砸在摊面的青布上，蹦跳着散开。
　　“小郎君好准头！”老汉拾起掉在地上的东珠发簪，递给李姝。
　　李姝打量了下这支东珠发簪，远看精巧夺目，细看做工只得中等，东珠不算小但不够圆润，算不得上品，难配佳人。
　　正犹豫间，柳知意嗔道：“你是不打算送我了吗？盯个没完”，说着拉过李姝的手：“给我簪上。”
　　李姝笑笑，欣然从之：“卿如鲛人泪，月魄凝清辉”。
　　“真酸。”柳知意低声嗔怪，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发簪，眼里溢出欢喜。
　　二人顺着人流出城，前往悬星崖脚下放灯祈福。
　　京都城外悬星崖，从山脚至崖顶司天监的一道蜿蜒上山路上挂满了莲花灯，亮如白昼。李汀每年都会亲自点灯，一路点到山顶，自黄昏到夜色深深。
　　司天监会在上元节点七星灯为天下祈福，可李汀从不观礼，只是在司天监门口放一盏小小的祈福灯。
　　所有人都说，李汀这盏祈福灯是为了司天监那个绝色的男人——绯色的故事总是为人津津乐道。
　　李汀在及笄礼上说要嫁给梁靖康——京都城公认的第二美男子，第一呢，则是毁容前的梁靖康。自小获得的娇宠让李汀自信一切都唾手可得，包括一个男人。然而，未承君赐，未及父命，梁靖康躲进了司天监，日日观星，就此避开李汀。
　　自那时起，每逢初一十五，李汀常来司天监祈福。有人说她是为了见梁靖康以解相思，有人说她是为了求姻缘圆满与梁靖康修成正果，不论是哪种臆想猜测，她的人生似乎已与梁靖康绑定，拆不开了。
　　李汀的祈福灯升空后，万千灯火随之升入夜空，愿随风往，直达九天。李姝和柳知意也点了一盏应景。
　　祈福灯燃尽，上元节便算是过了。
　　散去的人群如同潮水，奔涌着朝城门退去。柳知意紧紧牵住李姝的手，一路上在人群里跌跌撞撞，不知何时再一抬头，撞进眼里的却是戴有祺焦急的脸：“小心！”
　　戴有祺将柳知意护在怀里，圈起一方小小的天地，“你不是和李姝在一起吗？怎么就你自己一个人了？”
　　柳知意回头看着拥挤的人潮，摇了摇头，人太多了，她也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走散了。
　　李姝站在远处的一棵榆树上，遥遥望着戴有祺护着柳知意回城，放下心来。随意挑个枝杈坐下，看脚下的人们经过。
　　年幼的孩童骑在父亲的肩头，两只手扯着父亲的耳朵，下面的汉子一边骂着“小兔崽子”一边牵着妻子的手；平日恪守礼法的年轻男女趁着上元节同游，混乱中牵起手再不肯撒开；衣着繁复的富家小姐同身旁的小婢女一人一个糖葫芦，边走边吃，嘴角挂着细碎的糖渣；街边摆摊的小贩收拾好家当，放在小推车里，沉甸甸的钱袋系紧，贴身揣在怀里……
　　李姝在树上待的久了，久到李汀自悬星崖下山，乘着厌翟车经过。
　　厌翟车停在树下，李姝很是自觉地跳下来，等着听李汀的吩咐。
　　“可是长记性了？”李汀的声音冷冷的。
　　“是，侄女知错了。”手心的伤口都已经结痂了，横竖歪斜，丑丑的。
　　李汀轻轻拨开帷幔，打量了下李姝，“收起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你父亲是大黎战神，战无不胜，用不着你瞎操心。”
　　李姝和李成泓并不亲近。在李姝的记忆里，李成泓高大英武，也冷漠薄情，相比之下，李烁更像是她的父亲。
　　她只是不懂李成泓为什么要把那块意义非凡的玉佩随手就给了她，她不确定所谓血脉是否天然就会有亲情，也不确定自己在李成泓失欢于上、失驭于下的处境中是否推波助澜，更怕李成泓会败在绥夏人的手里，那她就一定是那个刽子手。
　　“姑姑……”
　　“你父亲是大黎最英武的将军。”李汀看着李姝欲言又止的样子，叹了口气，“现在的局面跟你无关，你做了什么没那么重要。”
　　“你父亲不是个容易死的，他最得心应手的就是行军打仗。”
　　李汀不是个柔软的人。她太习惯随心所欲地说话，总有人说她嚣张跋扈，能如此这般好声好气地同李姝讲这么多前言不搭后语的鬼话已经是难得了。
　　“横冲直撞的样子虽然讨厌，但起码还有丝鲜活。”李汀看着李姝回城的背影，心中难免有些遗憾。
　　李姝回到王府时已近子时，“梆梆”的打更声在狭长的后巷里显得闷闷的。
　　“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李姝站在王府后门，抬头盯着高悬的门灯。
　　梁靖容无奈道：“我听说你落水，想去瞧一瞧你，可你家大哥哥不肯放我进府。今天碰巧遇见，我就想看看你是否好些了。”
　　李姝看着梁靖容，冷笑道：“我还不知道，梁小将军还会去关心别人家的闲事，不嫌麻烦吗？”
　　“一木，当年我只有十四岁，有些事做错了，你怨我是应该的，容我给你道歉可以吗？”，梁靖容看着李姝僵直的背脊，“还是说，你在记仇？”
　　李姝该记仇吗？
　　李姝初到李家的时候还叫一木，对什么事情都充满戒备。中原不比草原酷寒，可她就是不肯脱下夜臣的皮袄子和粗布衣服，身上散发着汗馊味儿也不肯换上中原的襦裙。李姝不肯说话，李家的女眷们全部出动，李嫤哄着，李汀吓唬着，甚至李熠也参与进来，逗弄着，可无论怎样，她都不肯开口。吃饭的时候只接过一块麦饼，满桌珍馐看也不看，塞给她一双筷箸她就直接丢掉。
　　一木身上重伤未愈，夜间高热，加上醒不来的梦魇，哭喊声凄楚可怜，洛绮听到一木的哭声只赴死般地灌酒，砾可——也就是李煜，本就体弱，吓得浑身冷汗，嘴唇惨白。李老夫人头疼不已，生怕三个大活人进李府第一天就都得抬出去，索性把一木扔给了梁靖容。
　　或许是他杀气重，一木睡到他的屋子里竟真的一夜好眠，梁靖容坐在床边的小榻上，照顾了她一夜
　　那时的梁靖容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不顾一木的抗拒，硬生生扒了她的皮袄子，给她换上汉人的襦裙，握住她的手教她用筷箸，教得一木的手腕上全是青紫，一木不吃中原的吃食他就用塞的、用灌的，一木呛出眼泪也不会停止。李嫤劝他不要操之过急，让一木慢慢适应陌生的环境，梁靖容只翻了个白眼说一句：“我可没有那个耐心”。
　　不过三天，一木就接受了“李姝”这个名字，喊她的时候会给回应——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梁靖容，会简单地说“不要”“不行”之类的话，会笨拙地握住筷箸吃饭，会用毛笔写出自己的名字。
　　梁靖容用最粗暴的方式将她与草原切割，把她砸碎。
　　时隔多年，李姝仍然记得梁靖容卸了她的膀子脱掉她的衣服时的无力感，什么她都护不住，哪怕是件衣服。
　　“梁小将军没有对我做过错事，我对你没有仇也没有怨”，李姝转头直视着梁靖容，“我只是……跟你不相熟。”
　　不相熟？突然的荒唐让梁靖容语塞，正月里的晚风冷硬，不小心吸入肺腑，引发剧烈的咳嗽。梁靖容咳得喉头发紧，刺刺的疼。
　　少年的眼睛泛起绯红，一眨不眨盯着李姝冷漠的一张脸。
　　“你若是得了肺痨，还是不要四处走动的好”，李姝看着梁靖容憋红的脸，不紧不慢地说道：“需要太医的话我可以帮你去请。”
　　“我用得着你帮忙……你这一张嘴，真是淬了毒一样。”
　　“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活得像个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