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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因果不空   正月初 ...

  •   正月初一祭告祖先、百官朝拜,李昭率文武百官在太庙举行朝贺仪式,朝贺后在皇家别苑同李氏宗亲聚会。李成泓和李烁一早就出城参加朝贺仪式,景王妃则带着李熠、李姝、李灿、李嫒去往城外的皇家别苑,参加李氏宗亲聚会,李煜的脚伤未愈,还不宜走动,早早就跟宫里告了假。
      大黎民风开放,女着男装的风气流行上下,李姝平日里都是做男子装扮,轻便随性,今天一早就被景王妃催着穿上粉嫩的襦裙披袄,配上雪白的狐裘,梳了个堕马髻配珍珠步摇。景王妃盯着李姝看了半晌,轻轻地、缓缓地感叹了句:“吾家女儿初长成。”李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得温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开了。
      李氏宗亲族人众多,好多人也就是宗族聚会的时候见上一面,李熠记性好,隔了好几层的亲戚他也能分得清,每个姨奶奶舅姑姑都能被他哄开心。李姝往年都是自己找个角落待到聚会结束,今年被李熠拉着跟各路长辈规规矩矩行礼问候。按辈分来说,李𪟝勋同李昭是一辈的,在那一辈里排行第四,李熠李姝该称呼他“四爷爷”,李𪟝勋听到李姝喊他:“四爷爷过年好!”,高兴得直拍李姝的肩膀,夸她长大了懂事儿了,“我们小姝儿能射杀一匹游隼苍狼,是个顶好的女子!”除了按民间习俗给了压岁钱还给了李姝一个火狐狸围脖,毛色艳丽柔顺,好看得很,李姝还没来得及婉拒围脖就在脖子上系紧了,“哈哈,看这个小姝儿,多乖!”,李熠看到李𪟝勋如熊掌般大而厚的手掌和每挨一下身子就前倾一下、脚步踉跄着前移一步的李姝,悄悄往边上挪了挪。李夫人看到赶忙走过来拉住李𪟝勋,“我的大将军,您收一收您的力气吧,一高兴就失态,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是改不了?”,转身把李姝拉到身前,轻声细语地问着:“怎么样?是不是被四爷爷拍痛了?”,李姝本来是咬着牙憋住气的,被这么温柔地问询,一下子泄了气反而呛了一下,“没、没事儿。”,李夫人捏了捏李姝的脸蛋儿,“你四爷爷就是太喜欢小丫头了哈哈。”,李家子嗣兴旺绵延,但各家女郎并不算多,整个李氏宗亲中未及芨的女郎不过五六人。李𪟝勋与李夫人膝下只有一子李昕,从小就是个折磨人的,李昕同李𪟝勋一样,只娶一人,只生一子,偏巧也是个折磨人的男郎,可怜李𪟝勋看到人家的小丫头就想过来逗一逗。
      这一路“爷爷”“大爷”地问候过来,李姝有些乏了,加上后面的亲戚都是些远房旁支,索性就悄悄溜了,跟往年一样打算找个角落待着。别苑里有一段河脉支流,上自幽州冰川,下经澧河至东南汇川入海,冬日里日日浇筑,冰层冻得厚实,正适合冰戏,宗亲里的小孩子坐冰车、划木马,寥寥几位妇人聚在河边闲聊。景王妃抱着李嫒在岸边看李灿坐小冰车,一只肥肥的松狮犬拉得卖力。
      李姝在岸边碰到一个熟人,像小山一样的身板,穿一身月白衣服,细细地吃一串糖葫芦,正是万福。李姝靠在万福身边,两个人一个人专心吃东西,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看河面上的孩子们冰戏。
      不知怎的,拉冰车的松狮犬发了癫,在冰面上胡乱冲撞,所有人都在四散逃离,李姝跳到冰面上,三两步拉住缰绳,冰面太滑,李姝根本阻不住松狮犬拉着冰车乱跑,只能抽出短刀割断后面的冰车,先把李灿救下再说,李灿笑得手舞足蹈,只觉得有趣。
      李姝刚把李姝交到景王妃手里,就见卸了冰车的松狮犬直直地超李燃冲过去,小小的人儿在冰面上飞出去老远,直到“扑通”一声掉进因冰钓凿开的冰窟窿里。
      李燃今天穿了件绯色的棉袍,李姝看到冰面下红色的小点随着水流朝自己的方向漂过来,赶在他漂到下一个冰钓凿开的冰窟窿前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一手撑在冰面,一手一把接住了漂下来的李燃!万福跑过来,震得冰面一颤一颤的,接过李燃一把捞起,另一只手却与李姝擦指而过,几位稍大一些的孩子围在李燃身边,“他脸都紫啦!”“他不会喘气儿啦!”。
      凉,彻骨的凉,和塔尔湖的水一样凉,塔尔湖的凉让李姝清醒,这河水的凉让她窒息。寒冷让李姝的身体变得僵硬无力,刚把李燃托上去她就撑不住地顺流而下了。李氏宗亲里喜爱冰钓的人不多,整个河面也不过三五个凿开的冰窟窿,再往下漂过去已经没有出口了。李姝想她要这样一路漂到海里了吧?那估计会很难看了……冰冷刺骨的河水涌入她的口鼻,引起剧烈的呛咳,河水涌入得更多,似乎要灌满她身体的每一处,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灼痛,让她连昏迷都做不到,所有的感官都异常清晰。李姝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如火烧般胀裂,没有一丝气力,整个身体被水流裹挟着,沉重而无力,砰砰的心跳声,一声大过一声,一声有力过一声。一个清朗又温柔的男声响起,“乖,舅舅教你用刀。”
      心随意动,李姝拔出随身的短刀,用力插在冰层上,本来顺流而下的身体一下子找到了用力的支点,借着水流的惯性狠狠把刀划在冰层上,越划越深,直至没柄,但冰层太厚了,完全感觉不到穿透,“呵,还是不行啊……”
      此时冰面上李烁正赶到李姝所在冰层的上方,拔出佩刀狠狠插进李姝所在的冰层里,宝刀削铁如泥,稍一用力就刺穿厚厚的冰层,但左右划动时刀口牢牢嵌在冰里无力可支,破开颇为费力,李烁右手反握,沉肩蓄力,急于划开一个切口,憋得满脸通红,手掌震裂,滴滴答答的鲜血滴在冰面上。随行的侍卫取来冰镩,几个人轮番使力,碎冰飞溅,也只凿开个半尺深的冰坑。
      “砰!”一声巨响,万福朝着冰面扔下来一块巨石,近千斤的巨石砸在冰面,迅速出现大片的裂痕,万福沉下身子,稳稳地将巨石举过头顶,“砰!”地又砸下去,如此反复,随着最后一声略显沉闷的“砰!咚……”,巨石砸进水底,连带着万福脚底的冰一并碎裂,众人赶忙拉住,好不容易将万福拉上结实的冰面。
      李烁顺势跳入破口,逆着河流游到李姝身边。李姝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有手还紧紧握住她的短刀,李烁捞起她顺流而下,探到冰窟窿就反手扒住,用力一撑就带着李姝游出冰面。
      李燿赶紧把李姝接过去,按军医教过的法子让她俯卧在自己的腿上,头部微微垂下,用膝盖一下下顶在李姝的胸腔,没几下李姝就开始吐水。李姝苏醒后剧烈地咳嗽着,腔子里焦灼的痛感让她的意识混沌,冰冷的河水镇得她脑袋要裂开般的疼痛,湿塌塌的衣服黏腻又阴冷地贴在身上,寒气透过毛孔刺在每一处骨缝。李烁紧紧把李姝裹在怀里,抱起李姝就往别苑汤池方向跑去,别苑里的汤池是就着一年四季都温热的天然温泉建造,冬日寒冷,那里是最暖和的。
      李烁抱着李姝到汤池时,先一步送到汤池里的李燃已经缓过来了,只是眼神呆呆的,也不说话,应该是吓着了。李汀跟在李烁身后,累的气喘,心里暗暗赞叹李烁的脚力:“把姝儿给我,我来照顾。你快去换身衣服,别让寒气入了肺腑。”
      李汀招呼几个侍女把李姝扶进温热的汤池,把她身上湿透的衣服全都脱干净,李汀坐在汤池边上,把李姝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一下下按着李姝的太阳穴。“傻孩子,怎的自己跳下去了呢……”,李姝嘴巴里不知道在哼唧什么,小脸儿不住地蹭着李汀,跟她那只高傲的狸奴一样。
      李燃和李姝落水的消息传到正殿,再待李远泽和李成泓一行赶到时,二人都已经被救出送到汤池了。李成泓看着在冰面上湿漉漉地跌坐着的李燿,眼里闪过一丝欣慰。李远泽脸色铁青,身后一块儿赶来的李烨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出了这么档子事儿,东宫和景王府都早早跟李昭告假回府。李汀给李姝和李燃找了几件干净的衣服换上,裹上狐裘,又在马车里塞了好几个暖炉,又把李姝的火狐狸围脖重新给她系好——李姝救人时只来得及脱掉白狐裘大氅,李𪟝勋手劲儿大,围脖系得紧就没脱,也多亏了这一抹红色,才能辨得出李姝在水下的位置,“你还真是个有福的。”
      李姝的头晕晕沉沉的,身上又冷又热,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只能懵懵地应着,像只生了病的猫儿一样蜷缩着身子。
      李姝昏昏沉沉了一整天,景王妃哄着她喝了些发汗的汤药,出了一身身的汗,再醒来已经是初二晚上了,人爽利了,精神了不少。推开窗户,细弯的月亮挂在天上,分外明亮,想来明天会是个好天气,今夜无风,只有清新的空气透过鼻腔进到胸肺,能闻出雪混合泥土的味道。
      李成泓知道李姝身体痊愈很是高兴,笑着捏了捏李姝的小脸儿,“还成,没掉太多肉。”李姝看着李成泓布满血丝的眼睛,听着他略带嘶哑的声音,知道他这几天过的一定很糟,“看到你没事儿,爹爹就可以安心出征了。”李成泓揉揉李姝的头,“等爹爹回来,咱们去幽州,那里是大黎离草原最近的地方。”
      正月初五,李成泓奉旨领兵出征绥夏。绥夏兵强马壮,曾在前朝时侵吞边境三座城池,更趁大黎建国之初、天下未定之际大肆劫掠大黎子民。如今大黎内部动乱皆已平定,朝权稳固,绥夏竟还敢在年关之际犯境,猖狂挑衅。李昭震怒,当即下令李成泓为主将,即日领兵出征,收复旧土。
      府里的幕僚在李成泓出征后零零散散走了不少,剩下的人整日在议事厅里吵来吵去,李姝每每经过都听到里面的幕僚们的吵骂声,偶尔还能听到打斗声。
      直到有次打斗,幕僚里年岁最大的陈老先生伤到了腰。陈老先生去年刚从军中退下来,银发银须但身强体健,揍人的时候力气太大没收住,不小心扭伤了腰,疼的大汗珠子流下来湿透了衣襟,小老头脾气倔,愣是一声没吭。幸好景王妃得知消息后赶紧请了医师,再晚些怕是这辈子就得瘫在床上。
      京都城的天似乎开始阴沉,厚重的云朵沉默不语,压在京都城所有人的头顶,所有人都在期盼,即将降落的一场大雪。
      李姝披着件紫貂大氅,定定地站在王府的门口,却不出去,像是王府门口有什么禁制,而她被困在门里。大氅之下,她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料子,雕工却是下下乘,这块玉佩她太熟悉了,她曾腹诽这块玉佩的雕工奇丑,哪怕是块无雕无刻的料石,也不会只值一件外袍和区区二十两银子。
      陈老先生给她的时候说,这块玉佩是祖父李昭潜龙之时亲手刻的,亲手给李成泓系在腰间,没想到,如今李昭身居高位,李昭还会再给李成泓系上同一块玉佩。这世间的一切辗转都有它的意图,同一对的父子,同一块的玉佩,时隔多年,却再不是一样的心境。
      陈老先生的眼睛里蒙了层白色的蝉翼,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窥不到他的心思,“我等筹谋多年,王爷始终踟蹰不前,如今前功尽弃,倒也干净。”
      李姝没有想到,不过是去了次赌坊,余韵竟会如此绵延而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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