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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嫁 李姝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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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姝第一次见梁靖容时还不叫李姝,她叫一木,草原的一木,夜臣的族人。
夜臣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之一。他们有勇猛的武士和矫健的青鬃马,他们的王是智慧可靠的可敦,王后是温柔宽厚的敏敏,可敦的大儿子弥弥像他的母亲一般仁慈宽厚,会把自己的食物分给老弱的妇人和年幼的孩子,小儿子云丹像他的父亲一样骁勇强大,面对任何强大的敌人都不曾退却。
婆婆说可敦和敏敏还有个女儿洛绮,美丽又勇敢,骑马挥鞭,同她的兄弟们并肩作战。一木只在婆婆的口中听过那个草原上最美丽勇敢的公主洛绮,她眼中的母亲手腕像树枝一样枯细,提桶水都要歇一路,根本挥不起马鞭。
老婆婆很喜欢跟一木讲洛绮的故事,也只有她会讲洛绮的故事。一木经常会怀疑故事里的洛绮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毕竟她向洛绮求证时常常只会得到一个茫然的眼神。
“那年公主十七岁,是草原上最美的女子。”只有老婆婆会叫洛绮公主,大家都只叫她洛绮,也有人会叫她贱人,说她是塔尔湖的叛徒。
“可敦办了一场最盛大的比赛,各个部落的勇士都来参加,赢到最后的人才可以迎娶公主。可公主谁都不想嫁,和云丹王子一起打败了所有来求亲的勇士,那天公主笑的非常非常的灿烂,像是在春日蔚蓝色的天空中照耀草原的太阳,公主说她不是赢得比赛的奖品,她要寻找自己爱人。”老婆婆说到这儿,脸上的褶子似乎都舒展了几分,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慈爱,“多么勇敢的公主啊,她拥有最自由的灵魂。”
“她的爱人呢?那个我该叫父亲的人。”一木问出了她问过了千百遍的问题,即使她已不再期待答案。
“不知道。”老婆婆照例叹口气,“公主骑马离开了部落,再回来时就大着肚子,没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或许是马上要做母亲的恐惧,或许是长久压抑的思念,公主回到了草原,却没有得到塔尔湖神的宽恕和怜爱。”
“哈”,白色的热气轻轻自嘴里呵出又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来不及给冻得通红的手心一丝丝热,一木使劲儿搓搓手,待手指头有些了知觉就赶忙把地上几坨牛粪扔进筐子里。他们最的帐子在族里最外围最靠北的地方,破旧单薄,总是在看不到的地方漏进风来。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一木要多给洛绮烧些热水,若是牛粪不够可麻烦了。
婆婆把拾到的牛粪倒进了一木的筐子里,“快回家吧,一会儿要起风了。”枯朽的手指颤颤地指向暗沉的天空,“今年的冬天要死人啊!”
可敦的小儿子云丹带领族里的勇士抢夺了些粮食和畜牧。今年的草原极少落雨,即使夜臣有美丽的塔尔湖,是草原上最肥美的水草,还是产不出足够的青稞,畜养不了足够的牲畜。冬天到了,草原上没有落雪,只有干冷的空气让人们的心更加焦躁不安,幸好他们还有足够勇敢壮硕的勇士,还可以靠抢掠来度过这个难熬的冬天。
弥弥给洛绮送来一只产奶的小羊,他这个妹妹从小娇纵,没吃过苦,这几年把这辈子能吃不能吃、该吃不该吃的苦都吃了。弥弥伸手环住洛绮的手腕,弥弥的拇指可以扣到中指的第二节,“洛绮,你又瘦了。”没有新鲜的草料,母羊产奶也变得困难,这只小羊本是分给弥弥的妻子的,弥弥给妹妹牵了过来,“你的身体太差了,若是想多活几年,至少要多吃些。”
洛绮没有说话,自从几年前她大着肚子回到夜臣,就变得沉默寡言,本来最喜欢叽叽喳喳围在自己身边说话的少女如今却没了生气,“草原上的女人和孩子都会有族人的庇佑,这是每个部落的珍宝,珍宝若是染上脏污,擦去就好了,珍宝就还是珍宝。”弥弥的话很是直白了,他的帐下有位勇士,赤诚勇猛,可以做一位好丈夫、好父亲。
洛绮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她讨厌自己的任性,可若是真的去见了那些父兄安排的男人,她心中又会呐喊着嘶吼着千万般的不愿。
一木不知多少次见到弥弥给洛绮说和了,她也曾经渴望,若是有位父亲,哪怕他不是勇士,是不是也会在他们被人骂“野种”时站出来为他们正名,说他们有父亲。她也曾求过母亲,她想要位父亲,不过被拒绝的多了,她也就麻木了。
让人意外的是,云丹也来看洛绮,他要洛绮嫁给中原的战神,一个叫李成泓的异族男人。
“嫁过去,离开草原,没人再记得夜臣的屈辱。”云丹的语气冷硬,带着不容洛绮拒绝的威压。
洛绮还是摇头,自从云丹质问大着肚子的她孩子的父亲是谁而她没有回答起,这么多年了,这是云丹第一次来找她。那次,她的这个弟弟红着眼掐住她的脖子,逼问她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云丹差点把她掐死,而她一字不答。自那之后,云丹再也没有来看过她,即使是在她诞下双生子,虚弱得快要死掉的时候。
“让你嫁你就嫁,这事儿由不得你。”
在这个草原上最冷的冬天,一木吃到了热热的烤饼,是小麦做的饼,比青稞的香甜得多。她从未分到过麦饼,即使是青稞饼,也往往要她同分食物的大婶大闹一场才能夺回本该分给他们的分量。她知道是因为那位中原的战神,分食物的大婶才给了她这块热热的小麦烤饼。
一木偷偷去看了那位中原人。他长得很好看,身材高挑,剑眉星目,皮肤白皙,看上去不如云丹壮硕,但二人摔跤、策马、射箭、角力不分上下。云丹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欣赏,这是云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物,他能感觉到这中原的朋友有强大的本领、宽广的胸怀和一颗赤诚的心,或许还远不止如此。那位中原的战神似乎也很是畅快洒脱,一木看他时觉得他不是草原的客人,但也绝不是草原的主人,他更像是草原本身,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力量。一木想他做父亲也是好的,不过长久以来的重复让她不抱任何希望,母亲一定会拒绝。
洛绮确实拒绝了,比任何一次都要更决绝。
她本是答应了的,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点头。或许是因为等的太久,或许是因为族里的人们说中原人带来了足够夜臣度过寒冬的食物和炭火,还有珍贵的盐糖。云丹给她送来了鲜亮的衣服和柔顺的皮毛,族里的妇人给她涂上在中原采买的口脂。可见到李成泓的一瞬间,洛绮浑身颤栗,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她坚定地说着:“不,我不嫁,我绝对不嫁。”
一木和砾可第一次穿上崭新的衣服,局促地躲在洛绮的身后,感受到母亲的颤栗,两个孩子紧紧牵住母亲的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洛绮和李成泓的脸上反复梭巡,似乎空气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洛绮,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比李成泓的话音落地更快的是云丹的拳头,“去你妈的!混蛋!”
“可敦!今冬的寒潮还未来临,夜臣便每日都有牲畜冻死饿死,若是没有食物草料,夜臣熬不过这个冬天!”李成泓挨下这一拳,这是他应得的,但他必须促成这段联姻。他的话是对可敦说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洛绮。一木听不懂话里的意思,但她敏锐地知道,不能让这个男人成为她的父亲。
“我夜臣的事还不劳黎国人费心。”可敦的脸色同草原的夜色一般深沉,“我还不至于窝囊到靠不知廉耻地卖女儿才能给族人活路。”
“李二公子,请你先行离开。”弥弥死死拉住云丹,“一切,之后再议。”
“议个屁!我揍死他!”
李成泓离开了,离开前看了一木和砾可一眼。一木觉得很奇怪,那个男人的眼神里竟有些心疼,和弥弥看他们时的眼神一样,又有些嫌弃,和云丹看他们时的眼神也很像。
李成泓离开后,王帐里陷入了难堪的沉默,云丹问洛绮:“是他吗?那个男人?”洛绮点头,恢复了平静与沉默,似乎这么多年无助地等待的辛酸只能孕育出这么两行热泪,流过了,再多就哭不出来了。
当年李成泓说他跟着一小股起义兵反炀帝,他说自己叫李二,被伏兵偷袭遇害,是身下的青鬃马带他来到了草原。李二伤得很重,洛绮照顾了他很久,久到两人暗生情愫,久到李二健步如飞。李二留下“等我”两个字就再没了音讯,洛绮等了他三个月,又找了他三个月。后来肚子实在太大,给自己找吃食都困难才回到夜臣。她找了他那么久,她想告诉他不用再为他们豁出命去打仗,她可以带他回草原,过自由的日子。她还想告诉他她有了他们的孩子,她想告诉他受伤了残废了也没关系,只要她能找到他。她用了快十年的时间,都没有接受他的离开,如今他回来了,问她是否别来无恙?呵,去他妈的别来无恙……
彼时他说他叫李二,她日日都想和他在一起,如今他说他叫李成泓,她只觉得他恶心。他的深情戛然而止,抽身干净利落,在这场洛绮自以为是的天降情缘中,他甚至连真实的名字都未曾告知,少女的真诚热烈砸在了虚无,她的骄傲被人碾在脚下,过往的日日夜夜都在嘲笑着她,笑她傻笑她蠢笑她笨。
“废物!”云丹看着泪流满面、一脸无助的洛绮,咒骂道:“妈的,不嫁了!”
一木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麦芽糖,那是曾经抢她牛粪、朝她扔小石子的孩子们送给她的珍贵的麦芽糖——那是他们的母亲能给他们的唯一的零食。他们已经认定,他们母子三人将出售自己,换取一车车的物资。那些米油盐糖是他们在这个冬天活下来的希望。一木想如今洛绮嫁不嫁人、嫁给谁由不得她自己决定,也由不得云丹决定了。
李成泓被赶出了王帐,他的迎亲队被撵到夜臣的营地外围驻扎,上百车的物资也一并退回到营地外。
李成泓被撵出夜臣的第一晚就有附近的部落来抢掠,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夜臣不吞下这块肥美的肉,毕竟李成泓的整个迎亲队伍也不过二百人。叫阵的首领刚要开口,一位少年兴冲冲地背着头熊缓步走来。“嘿,看我猎到了什么!”,少年双眼晶亮,一袭白衣被熊血染红,活像是地狱里爬出的恶灵。首领到嘴的威胁瞬间转换成温馨的问询:“你们知道这附近的水源吗?需要我们带你们寻找吗?”
没有人能仅靠一把短刀就能毫发无伤地杀死一只黑熊。至少之前从未有过。因为这头惨死的黑熊,没有人敢再打李成泓的这些物资的主意。
白衣服的少年叫梁靖容,常常躺在装着物资的箱子上望天,大家都叫他“小将军”,小将军的眼睛亮亮的,能杀熊,也能打狼,有夜臣勇士们崇尚的力量,他会拿中原的食物给好奇地打量他的孩子,也会接过草原人常吃的酥油茶,单纯又坦率。可敦拒绝了中原人的求亲,但并不阻止族人和中原人的交往,特别是像梁靖容这样洒脱赤诚的人。
云丹开始了更疯狂的抢掠,李成泓和他的迎亲队就驻扎在夜臣附近,静静地看着一切发生。
草原上的人要像狼一样活着。云丹是所有狼中最凶残的,族里的勇士都忠诚地跟随着他。哪怕部落营地外就停着李成泓的近百车的物资,可以不用他们豁出性命去搏杀,夺取他人赖以过冬的物资,但他们依然跟随着云丹去抢掠一个又一个的部落。靠着一次次的抢掠,夜臣的族人熬了一天又一天,似乎塔尔湖真的在保佑夜臣,让他们不必出卖夜臣的尊严就可以平安地度过这个危机四伏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