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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见故人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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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姝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景王妃派了三位老妇守在李姝床边,生怕她再出府寻衅,李姝的腿伤好利索了才撤走。待李姝回到弘文馆,树间的叶已开始泛黄。
弘文馆里多了位位司业,梁靖容,大将军梁钟岳的小儿子。
李昭起兵讨伐炀帝之初,身边除了大儿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李远泽、景王李成泓、睿王李砚沐,就只有两位大将军。其中一位是如今保卫皇城内外的羽林卫总将军李𪟝勋,竟一位便是统领京都城防的大将军梁钟岳。
梁钟岳曾领兵两万大破溯云十万敌军,用兵如神,著述等身。梁家儿郎个个都是翘楚,大儿子梁靖安近两年一直在东南平乱,战绩斐然;二儿子梁靖康得司天监监正亲授,占星卜卦无一不精;三儿子梁靖容天生双骨,各种兵器心手相应,人没马高就跟着父兄上战场,练得一身杀气,十二岁时就敢一个人硬冲百人敌军,没有战术,没有策应,仅靠一杆银枪,打得敌军落花流水,如同鬼魅。梁靖容平日里喜着白衣,不染纤尘,少年之时就有了“白衣阎罗”的诨号。
李昭领兵攻破京都那日,在城外苦熬半年的军士冲进皇城,肆意屠杀抢掠。梁靖容看不得有人侮辱前朝后宫的女眷,直接把人家子孙根砍了,那人主将将这事儿闹到了李昭面前,梁钟岳把梁靖容打个半死,躺了整半年才能下地。
那子孙根断了的兵痞子早没脸再待在军营,自谋了个在宫里做太监的差事。梁小将军下地第一时间把那将士的裤子脱了挑在银枪头上在京都城里绕了一整圈。梁靖容这银枪头上挑着的不光是那畜生的颜面,让他入宫如入无人之境的龙虎军和羽林卫也是没了脸面。
李昭亲自擢选的龙虎军和李𪟝勋亲自训练的羽林卫在梁靖容面前都成了摆设。李昭和李𪟝勋的脸色一个赛一个的臭,梁钟岳又一次把梁靖容打个半死,打完直接扔到幽州当个大头兵守边关,过年也未曾允他归家。李昭和李𪟝勋的脸色才好看了几分,总算不再晾着梁钟岳那张老脸。
梁靖容这次归京本是要坐镇城北军营的,听说是刚入京就惹了事,被李昭给扔到弘文馆思过。
李姝不是第一次见梁靖容,那时的她还不叫李姝,她叫一木。
一木,草原上最常见的一种野花,不是那么美丽,但有最顽强的生命力。
李姝的母亲是夜臣的公主洛绮,逃婚时遇到了奄奄一息的李成泓。李成泓伤重,坐下的青鬃马带他来到了它的故乡夜臣,遇到了夜臣最美的花。
李成泓是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洛绮是灿若朝霞的草原公族,一切似乎是上天有意的撮合,两个人的相爱就那么顺理成章。但是,李成泓突然消失,留下了珠胎暗结的洛绮。
洛绮不肯说出男人的名字,不肯放弃她的孩子,也不接受可敦硬塞给她的丈夫,执意要为抛弃了她的男人生下孩子,还要傻傻地等那个男人回来找她。
因为付出真心而被男人欺骗不是女人的过错,但是被欺骗了还要不顾尊严地包庇他,就是死不悔改。草原上的女人可以不守贞,但不能没气节,更何况洛绮是夜臣的公主,是可敦的女儿。
可敦把她赶出了王帐,分给她最脏最重的活计和少得可怜的食物,亲手把他娇养的花朵丢进摧残人的寒风里。
李姝只记得自己的幼年堆满了需要清洗的衣物毡毯,上面满是汗味油渍。冬天的塔尔湖水冰的刺骨,她的手很小,一件衣服要洗很久。她们能分到的食物总是少少的、冷冷的,李姝用在塔尔湖浸得冰凉的双手托住一块凉透了的青稞粑,小口小口地含着,一点点咽下去。冬天的食物吃进肚子,胃里的冰凉要用一整晚去温热。但她还是喜欢冬天,夏天分得的食物总带着发酵的酸臭,有时还会拉肚子。
洛绮的身体一直很差,手腕纤细得似乎稍一用力就会断掉。砾可——就是李煜,生来身体就不大好,脸色总是惨白,虚弱得似乎随时会消失。那时的一木每夜都要紧紧抱着弟弟,听着弟弟熟睡时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才能睡着。李姝的童年里除了弥弥舅舅会偷偷带给她一点汉人的麦芽糖,没有一点点的甜。
直到李姝已经八岁了,遇到缴获的战利品时会给弟弟也抢一份,分到变质的青稞敢直接扔回去、抢走新鲜的麦饼,碰到抢她的牛粪的孩子敢挥拳头,那时的她已经懂很多了,可以把自己、母亲、弟弟都照顾得很好。李成泓就在这时突然出现在夜臣。
李成泓要带洛绮和他们姐弟走,求亲的队伍带来了可以让夜臣平稳度过那个最寒冷的冬季的粮食、炭火和珍贵的盐糖。
夜臣离幽州不远,梁靖容随李成泓一同迎亲,那是他第一次踏足草原。那时的梁靖容未满十四,少年的骨骼开始抽条,隐约有了男人的身量,眼神却还是像个孩子,喜欢天空里翱翔的猎鹰,喜欢最烈的青鬃马,喜欢夜臣独有的紫蝴蝶,那几年的梁靖容还有少年的稚气,却也是他杀伐之气最重、毫不藏锋遮掩的时候。
李姝亲眼看着梁靖容杀死了草原上称为神迹的游隼苍狼,干净利落。如果说李烁是凶悍的虎,梁靖容就是残暴的狼。对她来说,狼和虎同样可怕,让人避之唯恐不及。
梁靖容在弘文馆并不授课。据说梁靖容此次回京本是要留任城北兵营的,不知怎的又惹了圣上不悦,一气之下给发配到了弘文馆。梁靖容每日都来弘文馆点卯,偶尔会见到他挑了棵喜欢的树在上面打瞌睡,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捉不到人影的。
李姝和梁靖容的碰面有些猝不及防。
教授弦乐的司业杜淮空有副俊俏的皮囊,举止轻浮,总是有意无意地覆上学生的手背、扶着学生的胳膊教习,若说他是教学用心,偏偏他的这份用心总是用在长相娇美、性格柔弱、家世清流,三品以下官家女身上。这日他的手伸到工部柳侍郎家的三小姐柳知意身上,不同于其他女学生的含羞带怯或隐忍不发,柳知意直接拍开杜淮的脏手,怒目而视,骂了句“狗穿人皮”。杜淮涨红着脸,恼羞成怒,说柳知意不懂尊师重教,罚她弹了两个时辰的古琴。李姝本来是不习弦乐的,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精力充沛什么课都来听一听,恰巧见到柳知意被罚,手指都磨出血来。
第二天天没大亮,李姝就出城去田里寻蚂蟥,偷偷放在了杜淮的常服里,杜淮发现时那蚂蟥已个个都是圆滚滚的了。杜淮虽是个相貌堂堂的七尺男儿,但毕竟不是习武之人,又被吸了那么多血,眼见着嘴唇发白,额头冒汗,强撑着一口气要教训李姝。
李姝故技重施,同那日戏耍杜如风一般跑到弘文馆的大银杏树下。以她现在脚伤刚好的情形,爬树不是个好选择,但以杜淮现在这幅全身只剩四两血的鬼样子,她又认为这选择着实不错,而且……也不是来个姓杜的就能借来云梯的。李姝冲杜淮做了个鬼脸,几个闪身就爬到高处。
李姝几下就爬得离地两丈高。视线穿过树叶厚重繁茂的枝桠,时隔多年,她再一次见到了梁靖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少年的眉骨如峰,鼻子高挺,眼神淡淡的,似是一掬清冷的泉水。明暗斑驳的树影随风晃动,少年的脸时明时暗。梁靖容微微蹙起眉头,沉默地盯着这位扰人清梦的故人,似在分辨梦境或是现实,轻轻启唇,声音如秋日的风:“一木?”
李姝满脸得逞的笑在见到梁靖容的那刻就消散个干净,听到梁靖容这声“一木”后更是一愣,脚下竟有些虚浮,踉跄着就摔了下去。
万幸这次是后背着地,李姝有些庆幸,这条腿若是再摔一次,她可就真的要成瘸子了。
“李姝……你、能起来吗?”身下的少年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震得李姝原地弹起。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疯狂咳血的柳怀安,李姝吓得瞬间脸色惨白不知所措,这是被自己砸死了?柳知意一脸镇定,说:“他这是旧疾,咳得多了,早就习惯了。”
弘文馆里乱翻了天。
杜淮到底是没撑住,脸色白得似纸,晃晃悠悠就晕倒了,小厮们费了大力气才把他抬进屋里,路上还磕到了好几次,磕到头那下甚至都给杜淮磕清醒了,不过马上就又晕了过去。柳怀安咳血了好一阵儿,估摸着得有个半桶,最后把自己咳晕了。围观的司业们把他扶起来,半扛半拖送进屋里,和杜淮一起等大夫。
李姝捉蚂蟥时生怕捉得少了不够用,硬是捉了半竹筛,用在杜淮身上的其实也就十几只,不知道是谁碰翻了竹筛,发现时蚂蟥已爬得整间学堂四处都是,学生们都吓得跑到院子里,有几个胆子大的把衣袖裤脚都挽紧紧的,在里面一只只捉。
景王的二儿子李熠也是弘文馆的学生,知道李姝这个妹妹一向是爱闯祸的,总是凑个热闹。他并不下场帮忙,毕竟也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不是?只是这次不止不帮忙,还给添上乱了。
自从两年前被李烁暴打了一顿,他就落下个晕血的毛病,本来躲避着些也就罢了,偏偏有人见着蚂蟥吸血吸得像球一样,心头发痒,一刀戳爆,血溅三尺高,糊了李熠满脸,搞得他也立时晕了过去。
“这怎么又晕了一个?!”司业们把他也半抗着送进屋里,之所以是半抗没有半拖,全因为戳爆蚂蟥的始作俑者戴有祺心怀愧疚,跟在司业身后抱住了李熠的腿,免了李熠被一路拖行。
李姝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局面,盘算着自己晕过去分量够不够,要不要也流点儿血之类的。
李煜是个随和的性子,有书就读、有乐就玩。平日里都是李姝拖着他来弘文馆,今日李姝起个大早,捉了蚂蟥趁着新鲜赶紧来捉弄杜淮,没工夫盯着李煜。李煜在街上碰到有街头艺人说书,讲的是梁钟岳击败溯云的故事,听的入迷,全然忘了来弘文馆上课,正巧被巡整城建的李成泓捉到。
李成泓亲自送李煜到弘文馆,见着比城南菜市还热闹的景象,李成泓的脸色一会儿猪肝样红,一会儿青铁样青。李姝看着父亲变换的脸色,想着算了,晕不晕的,意义不大。
李成泓亲自去给院长赔礼,又留了一队亲卫善后。本是送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去弘文馆,结果带回来三个不争气的儿女,头疼得很,索性一并扔到了静思堂罚跪。
静思堂地上铺的都是从宁州运来的黑寒石,工部修建诏狱用的就是黑寒石,剩下的砖石料子都铺在静思堂了。跪在黑寒石上,即便是在炎炎夏日也是冰凉刺骨。李煜本就体弱畏寒,这下更是全身战栗,露出的一截脖颈上毛孔骤然收缩似是撒了一层沙砾。李姝一个劲儿地给李煜搓手哈气。
李熠被扔到静思堂没一会儿就被冻醒了,看了看四周,整个人懵懵的,问二人:“大哥不是去平乱了吗?怎么又把我扔静思堂了?”
李熠的脑子晕晕的。自打年初静思堂换了黑寒石的地砖,李烁就不把他扔到军营的禁闭室了。静思堂虽说比禁闭室冷了许多,可总是干净些的。他记得李烁被派去越州镇压流寇,出发也就一个月,此时估计还在路上,怎么回来教训他的呢?
“不对啊……我最近没干什么呀?”李熠这两年确实进步神速,性子收敛了不少,跋扈但不飞扬,偶尔犯贱欺凌弱小也知道背着点儿人,下手多了些分寸,已经很少被李烁抓到了,“应该……没干什么吧?”
“是父亲,亲自把你扔进来的。”李煜看着李熠眼神渐渐恢复清醒,好心解释道。
“……那就跪着吧。”既然是李成泓扔他进来的,估计就是纯粹的看他不顺眼。李熠并不知道自己晕血倒下后的事情,不过他向来是不纠结李成泓对自己的态度的。李熠从容地走到供奉着三清神尊的案桌前,伏下身子,伸手掏出一个蒲团,一副皮毛护膝,还有件皮毛背心,看了看皮肤白的透明的李煜,把皮毛背心和护膝都给李煜套上了,又看了看李煜水汪汪的双眼,把蒲团也塞到了李煜身下。
李姝李煜姐弟俩瞪着水漉漉的眼睛看着李熠,李熠只觉得关进静思堂这么多次,这次最难捱,“没了,真的,就这三样。”
第二日一早,罚跪三兄妹被放出来时个个脸色惨白,挂着一寸长的鼻涕,无力地互相靠在一起。
李熠的生母秦氏冲进来就骂,“李二你个黑心肝的,好歹是你亲儿子,是条人命,就这么糟践?已经晕倒的人了,不给送去太医署也就罢了,怎么能把人给扔这冰窟窿似的静思堂!”说完揪着李熠的耳朵把人提起来,也不管李煜疼得哎呦呦直叫唤,痛骂道:“你这次又是错哪儿了?好不容易过几天消停日子,又惹祸?说!是调戏良家妇女还是打架斗殴、斗鸡走狗!?”
“没没没,我都晕血晕过去了,还能犯什么错?”秦氏一听自己儿子只是晕血,纯属是被牵连吃了瓜落,气得破口大骂,“让你外祖写檄文,寻他的晦气!”
景王妃倒是没发脾气,只是眼眶青黑,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颗砸在冰凉的黑寒石上。
景王妃最会的就是泪眼涟涟,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一直看着你,直到你缴械投降,为了不碰到自己这位景王妃,李成泓昨夜在兵部躲了一晚上,说是加班处理军务,硬是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此时景王妃泪眼涟涟地看着李姝李煜两姐弟,二人怎么安慰都止不住她掉眼泪。
李姝本来是三人中身体最好的,这次却是病的最重的,浑浑噩噩躺了整三天,又是浑身冷汗,又是噩梦连连。景王妃日日照看,又请了太医署太医令亲自看诊开方,收效甚微。其间共患难的李熠来看过李姝,给出了经验之谈:“她这就是不适应,我第一次去静思堂也这样。”
那日,梁靖容在耀目的阳光下浅浅一笑,如溪水般温柔又清冽的嗓音轻轻地说着“一木,好久不见”,干净得似乎是草原上塔尔湖,却惹的李姝露出的脖颈上毛孔皱缩如撒上了一层沙砾。确实,好久不见,若不是好久不见,也不会成了醒不来的梦魇。
李姝回弘文馆后再没见过梁靖容,听说是去城北军营做总将军了,说到底,他来弘文馆做司业无非是惹了圣怒,李昭罚过了气消了也就罢了,断不会长留于此。
李熠同两姐弟共患难后关系亲近了不少。还有戴有祺,知道李熠不想旁人知道他晕血,硬是说李熠是被自己打到头打晕的。可怜戴有祺被馆长亲自打了戒尺,又被他家老头罚抄了整本《律法疏议》。待他受完家法回弘文馆,整个人疲惫得像是被吸走了十年阳寿,李熠觉得戴有祺是个讲义气的,跟他称兄道弟。
自此,李姝李煜和李熠、戴有祺四人时常凑在一起惹是生非,成了弘文馆里最让司业们头疼的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