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善恶难辨 李姝近 ...
-
李姝近日一直在发愁筹粮赈灾的事情。
慕容禁的口风严得很,坚称无粮可赈。幽州百姓也同慕容禁站在一处同仇敌忾,劝分也是无用。附近州府也有不少流民需要安置,无多余粮食可调。
李姝双手托腮,看着木匣里的六十两银子出神,心想着该怎么把这硬邦邦的银子换成煮粥的粟米。
佳期看着李姝发愁的样子,询问道:“咱们去找城里的粮商买些不行吗?”
“行,只是采买新粮和清空陈粮不同,抛开新粮价贵不说,大批采买新粮,必然会造成粮价动荡,对百姓生活可是大事。”
“义仓的粮食呢?”
“义仓无粮。”说起这个,李姝就很是生气。她看过幽州府的账册,往年灾情惨重,确实没少向附近州府借粮,今年勉强算个丰年,本应留存常平仓和义仓的粮食全用来还债,连仓都没入就出了城。
“不会的。”佳期立马否认道,“义仓不会无粮,今年是丰年,官府多收了一成粮,肯定是有余粮的。”
“多收一成粮?”李姝有些惊讶。
佳期点点头,“对,今年收粮用的是都督府私制的大斗,说是每男丁收粮一石八斗,实际上却是两石,多的两斗就是都督府的私粮。”
“大斗进、小斗出?”
“对,大斗进小斗出。前几年也有一次丰年,我看那大斗有些不对劲,推算了一下,每斗会多收一升。”李姝近几日发现,这佳期不止是识文断字,算术上更是多有天赋,她说都督府多征粮一成,多半是无错的。
“那这两千石粮食会藏在哪儿呢……”李姝眯起眼睛,慵懒地舒展开身体,看着顶上的平棊,心中有些莫名的骚动。李姝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闭上眼,沉声道:“出来吧,需要你的时候到了。”
“赵小将军。”
窗外悉悉索索,不多时,赵可头上顶着枯草进入寝室。
“郡主怎知我在?”
“我又不傻。”李姝失笑,她同陈老先生北上花费了近两个月的时间,赵可一路尾随,怎么也该发现了,“况且陈老先生从军四十余载,你当他只是个莽夫?”
“是梁靖容要你跟过来的?”李姝问道。
“将军他听到您就藩的消息,想要护您北上,只是……将军他军务繁忙,委实脱不开身,便遣了臣暗中护送。”
赵可说话不够实在,梁靖容早就不是大黎的将军,连龙虎军的差事也在跟李姝跑出京都城后被革了去,哪里有什么军务?不过是李昭那次廷杖打得太过狠毒,伤痛还没痊愈罢了。李姝的心思不够玲珑七窍,但也不是个糊涂的,赵可不愿明说,李姝也不戳破。
“这一路辛苦赵小将军。”李姝看着赵可英气的眉眼,笑着问道:“赵小将军可否帮我一个忙?”
赵可觉得心下突然像是吞下一颗石头,有些别扭,但还是俯首应道:“臣万死不辞。”
“万死不必,帮个小忙就行。”
次日天光微亮,城中多地同时起火,狼烟滚滚。李姝同陈老先生二人各牵一马侯在郡主府门口,直到一只火号升空,二人齐道“找到了”,然后骑马赶去。
火号升起之地正是城内义仓。二人赶到时大批官兵正把装着粮食的麻袋自义仓内抬出到宽阔的空地上,粗粗看去差不多两千石。
慕容禁看到李姝,脸色铁青,眼睛里射出凶光,“火情紧急,恐有险情惊扰贵人,请郡主回府。”
李姝笑了一下,“都督还没找到火源?”
“找到了找到了!”一个小兵急匆匆赶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竹筐,里面是些湿草牛粪,还有些硝石和艾绒,“这起火是假的!有人使诈!”
“胡说什么!”慕容禁身边是幽州总兵季风,听着手下的话赶紧呵斥,转头向李姝同慕容禁拱手,“城内诸多起火点均已扑灭,火情已经无碍。这些粟米……”
“放着吧。”慕容禁说道。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都督胆子还真的大。”李姝倒不是没想过慕容禁敢把多征的粮食储在义仓,只是没料到这其中还有驻边军士掺和进来,“是该说都督说话金科玉律、无一人敢辩,还是说幽州府衙同驻兵上下一心、同流合污?”
慕容禁道:“郡主这是说的什么话?”
李姝沉声道:“都督,粮食就摆在这儿,你我说话也不必弯弯绕。我知你私自多征税粮,截留自用,你也知我今日必不会空手而归。”
“只是都督确实大胆,竟敢把私扣的粮食留在义仓,是欺我一个郡主没有实权,不能查验你幽州府的粮仓是么?”
慕容禁冷哼一声,“哪个州府没有私库?丰年不多留存些粮食,遇到灾年便只能无尽地等待朝廷调粮,等不及得便只能饿死。”
李姝也冷哼一声,“那我还得称赞您绸缪远虑了是吗?这私库的粮食不上禀、不入册,不知何时就会流入市场,贩卖的银钱又流入谁的荷包,都督敢同我说一说吗?”
其实有些事也不是没有露出端倪。慕容禁吃穿住用皆算得上朴素,唯独喝的茶是上品。李姝自出了京都城,一路上一口茶水未饮,唯独在都督府,茶香清雅诱人,饮了整杯。边城州府的都督喝得起如此好茶,很难说与慕容禁那位做粮商生意的叔父没有关系。
慕容禁的脸色如常,看着是个老实的,没想到是块滚刀肉。。
“嘿,还真有真么多存粮!”赵可带着一身牛粪味儿赶来了。
李姝要城中的乞儿分散各处制造狼烟,军中和府衙几处守备森严,一般人进去不得,李姝便安排赵可去行事。
赵可问:“这些粮食都要搬走吗郡主?我去雇车?”
“搬。”李姝的声音清脆,字正腔圆。
“胡闹!”季风开口呵道:“赵可你翅膀硬了!回幽州不来军营报道,作什么乱?”
“老子是梁小将军的亲卫,又不是你幽州府的驻兵,凭什么听你的!”
梁靖容在幽州做驻兵时,赵可一直随在身侧,同梁靖容一起入了幽州府驻兵的军籍,听命于幽州总兵季风。季风看不惯梁靖容,连带的也看不大惯赵可。
李姝听季风说话语气不善,冷笑一声道:“我说搬!这些粮未入册,那便是我李姝的粮,我要搬你们谁敢拦?!”
李姝吩咐赵可去雇几辆车运粮出城,自己双手抱臂站在义仓仓库门口,冷冷睨着慕容禁同季风。慕容禁挥手,让季风带着士兵回军营,自己随意地坐在一只装着粮食的麻袋上歇脚。整个仓库只有李姝、陈老先生同慕容禁守着堆成小山的粮袋子。
李姝看着慕容禁死到临头还老神在在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憋闷得很,忍不住出言道:“都督截留税粮,中饱私囊,怠于赈济,安边不力,这一条条若是上书圣上,都督可还会现下这般自若?”
慕容禁只是笑笑,仿佛又变成了李姝初见那日那个和气的胖子。
比赵可雇佣的马车更早来到义仓的是幽州城的百姓。无论男女,无论老少,拿着棍棒、杀猪刀、擀面杖……将李姝几人围在中间。
一位老翁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狠狠叩向地面,“郡主要拿我幽州百姓种出来的粮食去救绥夏人?你可问过我幽州城的百姓同不同意?!”
前朝炀帝在位时对边境外族一直是交好的政策,订立盟约,鼓励互市,和平共处。草原各部中唯有绥夏,仗着人数众多,体格强健,频频骚扰边城,甚至一度攻下燕云朔三州,霸占十年。幽州城在季风的指挥下守得数年平安,但城外村舍难免遭绥夏贼人偷袭,抢劫财物,劫杀村民。大黎的子民对绥夏人都是恨不得食其肉枕其皮的,莫说救绥夏人于冻饿,不趁着天凉泼上盆冰水就算是心善了。
李姝的眉毛也拧在一处,心跳漏了半拍,总算是明白一直以来的不安是为什么。她算漏了一件事,大斗进小斗出,孩童都能发现的事情,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粮的农户怎么会发现不了?这批粮食的存在只瞒着她这个外乡人。在幽州百姓眼里,不论这粮食是否入册,义仓就在那里,就是满的。义仓里的粮都是他们的血汗,是他们以后遭逢灾年的后手。
李姝本以为这义仓的粮食是来路不正的赃物,如今幽州百姓出面阻拦,声声控诉沸反盈天,李姝是再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拿这些粮食去救济绥夏的流民。
恍然间,李姝猛地闪身,一块碎石砸在身后陈老先生的身上。陈老先生捂住脑袋看着身前侧身躲避的李姝,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本、本能……”李姝话音未落,外围的百姓便将劈天盖地的碎石土块扔向二人,一时间二人狼狈不已。
“住手!”慕容禁呵住众人,对李姝说道:“郡主城中纵火,强抢百姓私粮,勾结外敌,激起民愤,若是臣一条条上书圣上,郡主可不会如现下……只受点皮肉之苦。”
李姝抬起头,环视一圈众人。幽州的百姓们群情激愤,手里拿着凶物毫不遮掩,浑然不惧怕李姝会不会秋后算账。
“我买!义仓的粮我买下来,我付钱!”
“呸!谁稀罕!”
“那我借,明年秋收我必一分不少地归还!”
“呸!绥夏人都是帮只会抢夺的家伙,谁信他们会务农?凭什么要我们赌他们明年会如约奉还?我们不借!”
一个少年听不得李姝讨价还价的啰嗦,扔下手中的棍棒,扛起一只麻袋想着仓库走去,“大家把粮搬进义仓!这是我们幽州百姓的粮食,谁也不能越过我们开仓放粮!”
“他李二杀父弑兄,他的女儿也是不讲道理、毫无德行!”
“她母亲就是异族,也是来自草原。”
“怪不得,非我族类,呸!”
人们从李姝身边走过,李姝被撞得趔趄,跌坐在地上。慕容禁站起身,俯视着李姝,“郡主,你现下所做无异于以身饲虎,犯不上为了那些外族搭上自己。”
“郡主该庆幸,你遇到的都是好人,我是,幽州城的百姓也是。”
李姝和陈老先生回家的路上都没有说话。陈老先生被打得脸上青紫红白交错,像是掉进了染缸。李姝被陈老先生护在身下,脸上的伤处不算多,但整个人像是被霜打的茄子,没有半分精神。
李姝在看到郡主府门口被像块破布一样丢在地上的赵可时彻底崩溃。赵可去雇车,说要去义仓运粮出城,话音刚落就被车马行的车夫们堵在一起狠狠揍了一顿。赵可不能对百姓动手,只想脱身。可围殴的百姓越聚越多,甚至还有孩子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跑的。有激进的想下死手,一棍打在赵可的脑袋上,把人给打晕了,其他百姓怕真闹出人命,就把人给丢回到郡主府。
医师说赵可性命无虞,但脑子有没有坏掉还要等他醒了再说。
李姝死命咬住嘴唇,一声未吭,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李姝忽然明白,世间事不是她想象的那般简单,行的所有善,背后也会有恶。所有的事都有两面,利益总会牵扯。她以为自己不再惩恶,只是行善,便可以在这世间安身,最后却发现自己成了恶。李姝恍觉自己仿佛是被困在崖顶,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会掉下去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