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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课题 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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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墨盈是在三日后来的郡主府。
小家伙站在门口,声音响亮:“神仙爷爷、神仙姐姐,我来回家里住啦!”
陈老先生走到门口迎人,小家伙身后跟着个稍大些的小姑娘,约摸十二三岁,死死拽着小家伙的衣服,不让她乱跑。
“呦,盈盈来了。”陈老先生掏出怀里的东珠,递到小家伙的手里,“去吧,把你的东珠藏好。”
“嗯!”小家伙接过东珠,挣开身后小姑娘的手,蹦蹦跳跳走进了郡主府。
“哎!”小姑娘想要去拉住盈盈,慢了一步,被陈老先生堵在门口。
“你们是什么人?”小姑娘戒备地问。
“这里是郡主府,里面自然是郡主和她的随从。”
“郡主?”小姑娘的戒备更甚,“郡主为什么要我们来府里住?”
“郡主就是一郡之主,她是幽州的主人,自然要照拂幽州的百姓。”陈老先生捋着胡子说道。
“我们不是幽州人士,我们都是流民。除了盈盈。”
“小丫头怎么说不通呢?她是郡主,大黎的郡主,以后还会是公主,救济些流民本就是她份内事,哪来这么多问题!”陈老先生满打满算也就在景王府待了两年,之前一直在军营领兵,对着兵鲁子,讲话直接惯了,凶起来是有几分吓人的。
“身上二两肉都没有,我们能贪图你什么?”陈老先生甩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余光瞥见小姑娘还有些犹豫,脚下步伐加快。果然,小姑娘一脸赴死,跟了上来。
院子里,李姝蹲在盈盈身边,抱腿托腮,看着小家伙奋力地挥铲,挖出木匣,把手里的东珠扔了进去,“哈!我的嫁妆回家喽!”
“我也可以回家住了吗?之前门口贴了封条,大丫姐姐说我要是进来就会被官府抓走。”小家伙看着李姝,满怀希冀地问道。
李姝看着这双又大又圆的杏眼,不自觉应道:“可以。”
“那其他人呢?大丫姐姐和二狗他们也可以吗?城外所有的流民都可以住进来吗?”
“可以。”李姝不自觉流出眼泪。她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不然怎么会对这个小家伙有求必应?
大丫跟在陈老先生身后,补充道:“我们土地庙里常住着百十名流民,幽州城外的流民有差不多两千人。”
“……”
“言出必行,非信不立。郡主,你的课题这么快就来了呢。”
李姝看着大丫和盈盈亮闪闪的眼睛,瞥了一眼似笑非笑的陈老先生,硬生生被逼出一丝豪气,“好,两千流民,我来管。”
李姝同陈老先生去了幽州都督府。幽州都督慕容禁是个看上去很和气的胖子,递给李姝一只暖炉,说话有些慢吞吞的,“郡主仁义,下官感佩。幽州有七千余户,人口近三万,其中男丁一万,交粮应有两万石。朝廷体恤,幽州税赋减免一成,交粮一万八千石。城郊有土地十四万亩,其中薄田占了四万亩,今年时节好,产粮二十万四千石,完粮后还有十八万六千石,总算是自给自足,不必去其他州郡借粮。只是也确实没有余粮救济流民,有心无力。”
李姝心底里有些烦躁,这慕容禁说话滴水不漏,不软不硬地就把自己开仓放粮的要求推拒掉。
“都督不必诓我,十八万六千石粮食需供给全城百姓一年,确实堪堪够用。但那一万八千石的粮食也并非全部是起运粮,本地可留存官员胥吏和驻军的口粮两千石,义仓和常平仓存粮两千石,实际上需要上缴的只有一万四千。”李姝好歹在弘文馆学过些时政课业,简单的政务还是了解的。
“是。幽州确有留存义仓和常平仓的粮食补给,但去岁旱灾减产,向隔壁州府借粮两千,义仓和常平仓的粮食都用于还粮了,如今已是空空如也。”
“义仓空空?都督竟如此坦诚,不怕被治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李姝被气笑了,她要救济流民,幽州的义仓就敢无粮可放,慕容禁这话可真是有恃无恐。
“本来这义仓就是丰年积累、灾年放粮,空了就借、溢出则售,存粮满了还需要时时翻晾,事务繁杂细碎,断不是仓中有粮才是履职尽责。”面对李姝的质问,慕容禁不见半分恼怒,仍是笑眯眯地回话。
“郡主食邑八百,秋粮征收后应划拨一千六百石粮食分送到郡主府。”慕容禁拿出身边的木匣,推向李姝,“幽州粮价一向贵些,折了八十两银子,请郡主过目。”
八十两银子。李姝自封郡主后,每年都是数百两的岁钱,只是她一向大手大脚,有钱就花,花光了就找景王妃再讨些,总没有为钱发愁的时候。此次同陈老先生来幽州,一路上散尽家财,如今见到这八十两银子,竟也觉得是笔大钱。
李姝把木匣推向慕容禁,“本郡主就用这八十两银子买你一千六百石粮食,如何?”
“郡主要买粮应去找粮商,我都督府里没有余粮。”慕容禁将木匣退回给李姝,说:“郡主应知,今年虽不是丰年,但绝算不上灾年,城外如此多的流民从何而来,郡主就一点也不怀疑吗?”
李姝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她一早就亲自去城外巡查,情况确实有些棘手。往年多是因天灾,大旱、洪涝、飞蝗之类土地减产而缴不起粮税,或者是人祸,战乱、瘟疫、豪强夺地,百姓流离失所,无奈做了流民。今年大黎境内各处皆是风调雨顺,是个难得的好年份,断不是天灾。至于人祸,这些流民确实多是因战乱而生——流民大多都是妇女和老妪,她们都曾是燕云二州的百姓。换言之,她们曾是强占了燕云二州的绥夏人的妻女或是在绥夏人身下讨生活的汉人。李成泓收复燕云二州后屠尽了成年男丁,老弱妇孺驱逐出城。这群老弱想重回绥夏,可草原上已经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地,想继续留在燕云,可驻扎的军士死守着城门,绝不容许外族踏足城内。她们成了燕云二州收复之战中的游魂,无处可依,辗转来到了临近的幽州。
除了这些外族,剩下的流民仅有数十,成为流民的原因五花八门,家道中落或是突染恶疾,族内矛盾或是生性惫懒,多是原幽州城内的百姓,都有户籍文书。这些人平日里会去城内乞讨,官府也会时不时给些零碎活计,多少挣些吃食,日子还能过。
两千老弱,无法务农产粮,不事生产,鬼都会嫌,更何况她们要么是曾欺压汉人的绥夏人妻女,要么是没有骨气苟活的汉人。
李姝本想将这事糊弄过去,可听慕容禁的话,他分明是知道的,再欺瞒下去可就失礼了。
李姝承认道:“城外流民多是绥夏的老弱,并非我朝百姓。”
慕容禁笑了,“郡主要救济绥夏人?不怕圣上治您通敌之罪?”
“绥夏不接收老弱,不代表不会借由她们生事。年初大黎刚刚自绥夏手中收复燕云朔三地,北方各部对我大黎心生忌惮,如若此时这些异族流民生变,您要不要镇压?如若镇压,绥夏寻到由头,连同北方各族一起南下,您这座幽州城还能否在战火中独善其身?朝廷会不会治您个安边不力的罪名?”
“郡主多虑了。自入冬以来,幽州城外的绥夏人死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绥夏可曾以此为由骚扰我幽州一次?绥夏离我幽州百里,百里外的朔州与他们激战正酣,他们没精力应付这些流民的生死。”
绥夏与大黎之间的矛盾冲突在大黎收复燕云朔三地、斩杀绥夏大王子赛音后彻底爆发。绥夏频繁出兵,朔州城外的村庄接连被屠,焚烧村庄的滚滚黑烟直冲天际。李烁自请去讨伐绥夏,不为求他的祖父允许他带着家人外放,只为扬大黎国威,安江山、护子民。
李姝看着这位一脸慈祥的胖都督,轻呼一口气,最后一次问道:“不通?”
“不通。”
李姝不再多说,拿了银子出府。身后的陈老先生看着李姝吃瘪的样子,脸上笑意更甚,“两千人,一日至少要四十石粮食,买存放三年的陈粟只要一两银子,郡主手里有八十两,采买粮食的银钱是够了,可以想想其他的难题了。”
采买粮食的银钱只是其中一个难题,要供应两千人一个冬天的吃食,幽州城可没有这么大的粮商。
城郊守静观里安置了不少流民,不论汉绥,凡是未及束发之年的孩童,皆可留宿在观中。其他妇女和老弱都住在凄留所里,无被无褥,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雪的去处。
李姝同守静观的观主悟微去施粥,陈年的粟米熬出来的粥并不浓稠,却是她们唯一能供给的食物。
来领粥的妇人和老妪中还有不少稚童,这些稚童同妇人们住在凄留所里,并没有被守静观收留。李姝以为是有遗漏,刚要开口询问,悟微便似有先知,说道:“这些孩子是自己不愿去我观中的。”
“景王……不,现在该称呼圣上了。”——李成泓不日前称帝,大赦天下,“圣上收复旧地,燕云二城被屠,这些孩子亲眼看着自己的父兄被坑杀,恨极了汉人。”
李姝默然,并非只她父亲嗜杀成性,如若是她来做决定,多半也是会屠城的——血债需血偿,当年绥夏屠杀燕云二州汉人的事李姝只是听说,她没经历过,但这不代表事情没发生,更不代表绥夏的罪过不需要赎清。
“我父亲所做并无过错,自古以来,挨打了就是要打回去,别人才不敢再落下拳头。”
悟微笑了笑,“郡主不囿于虚伪,当真洒脱。”
李姝看着那些来领粥的绥夏人,她们的眼神里大多是对生的渴望和对明天的无助,不过也有零星几人眉眼低垂,遮掩着眼神里的恨意。
“道长救下这些人,不怕他们会恩将仇报?”
“郡主怕吗?你的父亲屠杀了他们的父亲、兄弟、丈夫,还有儿子。你的兄长正在草原上驱驰,要将她们的族群彻底抹除。”
“绥夏都要灭了还怕他们什么?”
“斩草不除根,不怕他们卷土重来?”悟微问道。
李姝来守静观之前打听得差不多了,轻轻一笑,“观主在观内办学,不论这些孩童是绥是汉,都教导得极好,识理明事。”
“至于这些……”李姝看着人群里蠢蠢欲动的几人,轻哂一声,“成不了什么气候。”性子烈但无能,不愿接受汉人的施舍,却也没办法不依赖汉人存活,这些人翻不起什么风浪。
“我还是先想想去哪里找粮食罢。”
守静庵下院的田庄不少,但也供不起两千人的吃喝,米仓见底,粥也越熬越稀。幽州一向是灾年多过丰年,城内留存的陈粮极少,李姝买空了也才凑了不到八百石,不过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难得的,李姝第一次知道捉襟见肘的滋味。
回到郡主府内院寝室,李姝脱掉被雪水濡湿的靴子,随手从装衣服的木匣里扯出件棉衣包住赤裸的双脚。
陈老先生见状忍不住抱怨道:“好歹是个郡主,怎么过得这么落魄,连个取暖的碳火都没有。”
李姝也不恼,笑着反问:“许是我的记性不大好了,咱们二人自京都城一路北上,游山玩水、吃喝玩乐,用的都是谁的银钱呀?”
“我一共吃了你几两银子?还不如你随手给那骗子的多!”陈老先生气得满面涨红,虎目圆瞪,“那孩子说卖身葬父,尸身还喘着气呢,你倒好,装着眼瞎给了人家十两银子!那跳河的男人说看病的银钱被偷了活不下去,我分明看到他是从赌场被人扔出来的!还有玩仙人跳的那几个混蛋,你个女子还能被人家用这把戏坑钱,真真丢人!还有……”
“我错了我错了。”李姝赶忙道歉,后悔不该招惹这老头子,“怎么人老了都这么难缠么,一句话的亏都吃不得。”
“你个糊涂丫头,行善积德也得分个善恶是非,对恶人行善就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李姝并不答话,她哪里能凭这些人一时的对错去判定人家的善恶呢?她吃过亏的,就该长记性——人间正义不是她能评判得了的,她只能行当下之善,不能惩当下之恶。
寝室的门被推开,大丫端着一只暖炉进来,塞进了李姝的脚底。
“郡主,您给我的狐裘当了三十两银子,我用一两银子添置了几床被子,还买了些炭火和吃食。”大丫对着李姝说话还是有些怯生生的,但是心思细腻,遇事不慌不乱,倒不像只十来岁的孩子。
“丢人!丢人!”陈老先生气得脸色涨红,“堂堂一个郡主,落魄到当东西换钱!”
“不会有人知道是郡主去当的东西,我路上换了衣服鞋子,去当铺里也覆了面,肯定不会有人知道的!”
陈老先生听大丫如此回答,不耐烦吼道:“你再怎么装扮也是无用,那件狐裘是上等雪狐裘,面衬也是上等的蜀锦,用得起这种好东西的整个幽州也没几个!”
听到陈老先生不满的训斥,大丫的脸涨得通红,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她知道那件大氅是好东西。以她的见识,守静观里的女冠们穿的衣服有干净又软和,还没有破洞,也都是好东西。当然,郡主的好东西肯定是更好的,但她不知道那大氅竟然这么好。
李姝是当过东西的。其实当东西也没什么,无非就是周转下银钱应急。陈老先生如此这般一说,也不会真的成了件丢人的事情,但看着陈老先生一脸愤懑委屈,劝解的话倒有些说不出口了,索性不再理会,转头嘱咐大丫:“你同盈盈住在东厢,二狗住在西厢,床铺要暖和,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只管去买。”
李姝本想收留一部分流民到郡主府,只是进幽州城必须要有大黎户籍,能进到城里的人本就不多,又都对李姝的郡主身份有所忌惮,最后只有范墨盈、大丫、二狗三人跟着李姝来到了郡主府。李姝能理解大丫不放心范墨盈一个人来郡主府,跟过来一起住,二狗也跟过来倒是比较意外。
二狗大名姜彀,父亲早亡,母亲一人拉扯着他长大,去年母亲也亡故了。
范墨盈奶声奶气地告状:“他说得不对!他叫范彀,爹爹说了,他的娘亲是我的了,他也是我的哥哥了,他是范家的,得姓范!”
“闭嘴!”二狗凶巴巴地冲范墨盈挥拳头,小家伙双手紧紧搂着李姝的脖子,回击道:“你就是叫范彀,爹爹说了,等你娘亲和他成婚,你就要去改户籍……”
“呸!别提我阿娘,她才没同你爹爹成婚呢!”二狗比李姝小个一两岁,正是敏感别扭的年纪,说话凶得很。
李姝手握空心拳,敲了下二狗的头,“有力气去同陈老先生学学武艺,去投军打仗,跟自己妹妹打架算什么本事?”
“她、她才不是我妹妹!”二狗气得脸通红,一扭身跑得没影了。
陈老先生听着范墨盈的哭声,心里愈加烦闷,也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李姝、大丫同范墨盈。范墨盈趴在李姝的怀里,脑袋埋在李姝的颈窝里哭哭啼啼,李姝斜躺在软塌上,轻轻拍着小家伙的后背安抚。
“大丫大名叫什么?”
“就叫大丫。”大丫的声音怯怯的,“我自小就在守静观长大,我……我出生时长得太大了,把我娘害死了,我爹没给我取名字就把我扔到路边,是观主把我捡回去的。观里孩子们都说我长得大,就叫我大丫。”
李姝看着大丫小小的、没有二两肉的身板,不知道这孩子哪里大了。硬要说的话,也就是头有一点点大。
“那你以后就叫佳期,皆是良辰,皆是佳遇。”
“嗯。”大丫略带羞涩地低下头,“观主教过我,‘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这个名字很好,我、我很喜欢。”
李姝听着肩膀处范墨盈睡着的呼噜声,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似乎是有一丝暖风吹进了冷清的郡主府,吹散了她心头陈旧的霉烂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