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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入籍   第二天 ...

  •   第二天清早,赵可揉着后颈醒来,昨日他去车马行雇车,刚说了要去义仓运粮到城外就被一群车夫还有附近百姓围在一起群殴。他一个六道演武无兵器第一等的小将军硬是被一群百姓摁在地上狠揍,脑袋还挨上一闷棍。
      院子里声音嘈杂,李姝身着一身男装,黑发高高束起。旁边二狗换上了一身劲装,男孩子刚开始抽条,身形不矮但一脸稚气。范墨盈死死抱住李姝的腿不肯撒手,不哭不闹也不听话,佳期怎么劝都薅不下来。陈老先生歇在躺椅上,拿着熟鸡蛋滚在脸上消肿。
      陈老先生说:“你身为郡主来边城就藩,本就得罪了朝堂上一班老酸腐,现在又要无诏而出,只怕你前脚出了幽州界,后脚弹劾你的奏状就要堆满你爹的桌子了!”
      李姝说:“我自会暗中行事,不会打着郡主的旗号那么嚣张。”
      陈老先生气道:“之前在京都嚣张跋扈,尚且知道仗着郡主的身份欺人,怎的如今及芨了、就藩了,反而变成呆子了?”
      李姝不语,天高皇帝远,她郡主的身份在这幽州城一点用处也没有。
      赵可紧赶两步,冲到李姝面前,“郡主要出幽州?为什么?”
      二狗说:“郡主要去江南买粮,我之前也跑过行商,我同郡主一起。”
      江南鱼米之乡,一年可产两季稻谷,虽然不及北方一年一产的谷米香醇,但胜在产量丰厚。江南的粮价较幽州城要低上两成,最重要的是市场上流通量庞大,采买个三四千石的粮食轻而易举。
      “郡主想要从江南调粮?为何不从附近州府……”赵可猛然想到,先不说附近州府中最大的燕云朔三地刚刚收复,一切收缴要么送回京都城,要么留在本地专用,绝不可随意调动,就算是附近州府有粮,各州府城外都有或多或少绥夏人逃命求生的,那些粮食尚且不够州府本地安置流民吃食的,怎会有余粮送来幽州?
      赵可说:“那请人自江南送粮来就可以了,郡主为何要亲自去江南贩粮?”
      李姝翻了个白眼,她能没想过请人来送粮吗?可她在江南没有任何亲信,谁肯为她跋涉千里运粮到幽州?
      “我在江南没人。”李姝回道。
      赵可说:“郡主没有,我们小将军有呀,小将军前日来信,说他伤……说他军务处理完了,准备来幽州呢。我现在就飞书给小将军,请他自江南运粮来幽州。”
      赵可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只哨子,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吹出一声响亮悠长的哨声。
      “扑棱棱”一只雪白的信鸽自院外飞到赵可的肩膀上站定,“咕咕”地低声叫着。
      “扑棱棱”又一只灰斑信鸽自院外飞到陈老先生的脑袋上站定,蠢头蠢脑地啄着陈老先生的头发。
      “蠢家伙!连个哨音都分不明白!”陈老先生一边佯装拍打信鸽的脑袋,一边心虚地悄悄看向李姝。他这只信鸽是专门传信给皇城里那位明君的,极善飞、耐力强,就是有点笨。这信鸽的事儿自始至终瞒着李姝,现在忽然暴露在众目睽睽下,难念有些老脸一红。
      李姝并不意外陈老先生的信鸽,也多半猜到这信鸽是同李成泓通信所用。当初她要就藩,陈老先生这位始终坚定不移站在李成泓身侧,陪他征战沙场、为他坚守景王府的老臣舍弃京都城的繁华,不求一官半职随她来到幽州,要说陈老先生只是心疼她一人无所依仗她是断然不信的。李姝只是还不确定,李成泓想要从她身上打探到什么。
      李姝比较意外的是赵可的话,“梁靖容要来幽州?他来幽州做什么?”
      “小将军说他被圣上革职了,得寻个生计养活自己,他、他要来郡主府当府兵。”赵可越说越心虚,他家小将军确实是被李昭革职了不假,但是李成泓继位后立马封他做了羽林卫将军,是他家小将军死活不愿意,不是装耳聋就是装手抖,传旨的内侍官急了,他就说“屁股被太上皇打烂了拉不了屎”,怎么混蛋怎么来,就是耍赖不做官。听到李姝来幽州就藩,又非要跟着来幽州给李姝做府兵,搞得他也辞了官,来幽州做这个没月钱的府兵。
      李姝皱眉说:“我可雇不起他。还有……”李姝看了眼赵可,硬生生把那句“你我也雇不起,慢走不送”咽了下去。若不是陈老先生年岁大了,她的功夫又太三脚猫,而她需要同时在城内多处制造起火的假象,以便观察城内救火的主力会优先赶往何处,她本是打算一直晾着赵可装作不知道的。如今赵可因为她受伤,她再下逐客令可有点儿不做人了。
      李姝拢了拢大氅,说:“我可使唤不起您的小将军,这人是我要救,这粮自然要我亲自筹。”
      “死脑筋的家伙。”一道粗犷的男生突然响起,季风穿着常服出现在郡主府里,“你们郡主府门连个门房都没有,我就自己进来了。”
      季风身形似塔,天然自带着压迫:“我们幽州驻兵借你一千石粮,今日借秋日还。”
      “你幽州驻兵借我粮食救济绥夏流民?”李姝只觉得天旋地转,搞不明白季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季风一张黝黑的脸看不出红白,只是说话的语气多了些别扭,“郡主肯为了绥夏的流民与官府夺粮,日后若是我幽州百姓有难,我想郡主也必会为我幽州百姓孤注一掷。”
      李姝说:“幽州驻兵一千,每年口粮八千石,你给我两千石,这缺口如何补上?我不可能让幽州的将士饿着肚子守城。”
      “就说你死脑筋!”季风忍不住抱怨,“你这两千石粮食不过让这些流民熬过冬天,开春呢?春天他们那一张张嘴就不用吃饭了吗?到时不还是要去外地买粮?除了买粮还要买种、买农具,开了荒、有了田,人才能活下去。你眼里不能只有几日的吃食!”
      “赈济流民同行军打仗一样,你要有兵有谋,必要时更要有策应有助力。”
      “这两千石粮食就是我幽州驻兵给你的策应。”
      李姝听着季风的话陷入了沉思。佳期轻声问道:“季将军的意思是我们要有更多的粮,要足够让流民吃到秋收才行。”
      二狗说:“开春化冻后可以走水运,三五船即可运万石粮。只是这船运虽然价格低廉,但采买粮食的钱……”
      李姝说:“等过年节,我的岁钱能有个几百两,到时再问母亲多讨些,凑个千两不难,再当件首饰充作运费……”
      听到李姝又想着当东西,本来因为突然暴露的信鸽有些畏缩的陈老先生忽然间脾气暴涨,“你个不争气的!你是郡主!整天想着当、当、当的,富户也让你念叨穷了!”
      季风听得陈老先生的话有些尴尬,一把薅住赵可的脖领子,“走,跟我回军营。”
      赵可的身子拧得像只肉虫子,嘴巴里倔得很,“不!我要给郡主当府兵!才不跟你回军营!”
      “少啰嗦!你家小将军回来也得给我回军营!郡主府用不着你们。”
      季风带走了赵可,留下了两千石粮食,满满当当堆在院子里。
      范墨盈抽抽嗒嗒地问李姝:“郡主姐姐是不是不用走了?这有好多粮食呢!”
      李姝揉了揉范墨盈的脑袋说:“不走了,等开春了姐姐带你去南方玩好不好?”
      范墨盈咬着唇点头,乖巧得不像话。
      李姝征用了陈老先生的信鸽,家书一封飞进皇城。李姝的字不好看,写信也极为简短,“母亲圣安,女儿缺钱,多给些”寥寥几字换回了两千两银票。李姝拿到两千两银票,第一时间就让佳期把之前当掉的大氅赎回来,穿着到陈老先生面前晃了三晃,
      安置流民不止是给些吃食,更重要的是如何让他们生存下去。
      李姝把两千石粮食送到守静观,悟微道长看着粮袋子上的官府朱印,低头轻笑,“那位季将军最是护短,能让他拿出军粮给郡主,相必是对郡主青眼有加。”
      李姝说:“吃食的事情我已有打算,只是流民安置不能一直在凄留所,而建屋落村先要有户籍、有分地,我想……”
      “郡主想流民入幽州户籍?”悟微知道李姝的意思,“大黎准允外族入籍,但要自愿投化,流民入籍还要有大户接受其为附籍。郡主是皇亲,不便出面,守静观若是收留这些流民为附户,待他们编入户籍,有了田产屋舍,岁纳税粮,便可生生不息。”
      李姝说:“入籍之事还要借用守静观的地界,流民中有人对我大黎怨气颇深,必不肯入籍,或许还会借此生事,观内尽是女冠,若是生事,恐怕双拳难敌四手。”
      悟微混不在意,“无妨,蚍蜉撼树,不足道哉。”
      当时的李姝并不知道悟微的淡定从容是源于何处,不过没几天她就明白,悟微的自信是对自己实力的了解。
      三日后腊月,李姝自都督府要来两名书吏同她出城给流民落籍。
      两名书吏的年纪比郡主府一行人加上悟微道长还要大,手不抖但落笔艰难,落籍文书写得慢,队伍排得望不到尾。
      “啧”,李姝刚一出声,陈老先生立时拦腰抱住李姝,说:“不可以!这书吏写得是慢了些,但好歹能看清姓甚名谁,若是换你去写,怕是连户主的名字都看不清!”
      “我字不丑!”李姝无奈道,她的字是被弘文馆馆长夸过“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好字,“我没想去给他们代笔。”
      “你看那边。”李姝抬了抬下巴,示意陈老先生看不远处几个妇女。
      “看什么?”陈老先生眯起眼睛,找不到有什么不对劲。
      “陈老先生眼花了看不清。”二狗闷声道,“那边有几个妇人,眼神不对劲,手里也藏着东西。”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女声:“汉人不过是给了我们一碗粗食,便要我们背叛祖宗!我们草原的儿女怎能受此屈辱!”
      这句控诉让绥夏人都安静下来,渐渐的,屈辱的哭泣声、愤恨的咒骂声、懦弱的自洽声、背水一战的决绝声……混响一片。不知谁开始带头,人群如潮水般朝着书吏面前的书案涌过去。
      李姝单手撑桌,翻身站定在书案前,自背后抽出一根又长又直的木棍,直直地指向动乱的人群,“谁敢闹事?”
      “保护郡主姐姐!”守静观的孤儿们仗着身材矮小,灵活地自人们腿间穿梭,齐齐护在李姝身前。护着李姝的还有不少绥夏的孩童。
      “你们在做什么?这个大黎的女人杀了你们的父亲、祖父,还有兄长,你们却要护着她?!”人群中走出来一位身材高挑的妇人,她是赛音的女人,是绥夏的王子妃,也是煽动绥夏人动乱的首领。
      “你是谁?”李姝问道。
      “我是阿史那云,是赛音的妻子。”阿史那云答。
      李姝笑了下,“你是赛音的妻子,那你当知世间万事万物自有因果。因果报应,如影随形;善恶之报,如响应声。”
      李姝的棍子随意一指,视线落在挡在她身前的一个绥夏孩童身上。
      “这个孩子是你绥夏的孤儿,他同你们一起被绥夏舍弃,逃到我幽州讨一碗粥活命。绥夏没想着给你们活路。如今他入了籍,分了田,来年开春会有人教他们劳作,春种秋收,他能活命,或许还能攒些银钱建一处喜欢的宅子。这是我大黎给你们的活路。”
      阿史那云辩驳说:“绥夏不是没给我们活路,只是大黎又起战事,他们、他们顾不过来!”
      “顾不过来?你们都是绥夏的女儿,他们却顾不上你们,而你们还在为他们开脱?呵,我还不知道,草原上还会有抛弃自己族人的部落。”李姝讽刺道,“绥夏还敢称自己是草原上最勇敢的部落?真是可笑!”
      再听到李姝的嘲讽,原本寂静的人群又开始有骚动。
      “骗子!别被她唬住了!他们大黎人都虚伪,他要我们入籍,我们的孩子会彻底忘记自己来自草原,会变成大黎的奴隶!”
      人群又向着李姝挤过来。经历寒冬摧残的老妪和孩童群情激愤地向她挥动着拳头。“我来。”悟微道长轻叹一声,手腕翻转,不知怎的木棍就到了她的手上。悟微的身姿异常轻巧,兔起鹘落,闹事的数十人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彻底泄了气,而悟微气息平稳,就连发丝也未曾凌乱。
      李姝的棍子只朝着阿史那云招呼,落一棍便质问一句。
      “绥夏士兵逃走时把你们抛弃你怎么不说虚伪?”
      “你躲在我大黎的凄留所里躲风雪时怎么不说虚伪?”
      “你吃粥果腹时怎么不说虚伪?”
      阿史那云私藏了一只匕首,却根本近不得李姝的身,只能一下下挨打,最后狼狈地倒在雪地的泥泞里。
      李姝说:“我大黎给你们土地、粮种和吃食,给你们生路也给你们庇佑,你们自是要入籍,日后事事以我大黎为先以报。你们入的是良民籍,三代后同大黎百姓无任何区别,三代以内也可读书习字、入朝为官。当然,如果有人执意不肯入籍,我可以给你们十日的口粮,你们大可以自己走回绥夏,亲口问下你们的亲人,还是否愿意收留你们。”
      李姝拿来一袋粟米,伸出手,却无一人敢接。即使是阿史那云,她也不敢去赌,她的父兄是否肯收留她。
      李姝拼命压制嘴边的冷笑,“哼,要是没人领粮就都乖乖排队等着写落籍文书。以后会不会当奴隶全看你们自己。”
      “阿史那云,我大黎不稀罕你们的感激,更不惧怕你们的仇恨,肯为你们争活路,全凭大黎有容人之量。”
      入籍在阿史那云从小声压抑到放声大哭的哀嚎中稳稳进行,至暮色苍茫,终于是给所有人都写好了落籍文书。
      都督府里,慕容禁听说了入籍时的枝节,只觉得可惜,“早知道绥夏人这般没骨气就多给她添把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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