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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脱险     小 ...

  •   小老头姓葛,医馆就在葛家村,依水而建,离着附近几个村子都不算很远,平日里村民有些病痛都来同他求医问药。小老头脾气不好,骂人是常有的事儿,但心善,遇见家里没铜板的,不止赠药,还会塞上几颗鸡蛋,让病患加些营养。
      “又不是给你吃的你推拒什么?”小老头摸鸡蛋时顺手从柴房拿了几根稻草,利落地把稻草一端扎紧,拨开草束放上鸡蛋,横扎一道,再放再扎。“你这娃娃都五岁了,养得同别人家三岁的娃娃一样重,简直是作孽。”
      “你男人不是个有骨气的,你也不是个有骨气的”小老头看着抱着孩子的妇人低眉顺眼地抹泪,气得胡子上翘,说话也是刻薄。
      “我男人他不坏的,他只是时运不济。”妇人分辩道。
      “妹子,赌场里就没有有时运的人呀!”同来看诊的一位邻村的胖妇人忍不住道,“我家男人也是赌,一辈子啊,他就没有一次是有时运的。”
      “小赢大输,愈赌愈贪,愈贪愈赌,最后活活被赌场的人打死了才算完呀!”这胖妇人也是个热心肠,“我现在在城里食肆给人做工,一月能挣一贯钱呢。只要肯干,一个人也能把家撑起来,犯不着死守着个不争气的男人。”
      妇人并不搭话,哭着谢过小老头,揣着药和鸡蛋走了。
      “别看了,她就是个没骨气的。”小老头看胖妇人一脸惋惜,冷冷地给她泼了盆冷水。
      胖妇人是个眼观六路的活泛人,一眼瞄到角落里躺在轮椅上的李姝,忍不住凑近端详,“这小郎君是得了什么病?这般可怜哟!这么俊俏的郎君,怎么就是个瘫的?”
      小老头给李姝配了方软筋散,用药大胆了些,李姝现在全身无力,四肢无力地垂着,眼睛睁不开,嘴巴合不上,流着口涎,活脱脱一个瘫子。
      “哦,难产,生下来就这样了。”小老头看着李姝,“虽说是傻了些,但是听话,也挺好的。”
      李姝口不能言,心里已是巨浪滔天,我去你的生下来就这样!卑鄙!无耻!偷偷给她下药,拿她当傻子,偏偏梁靖容和陆载之没一个帮她的,任由这小老头胡闹!
      小老头没想让李姝瘫着,第二日就减了药量,之后李姝就正常得多了,能睁眼能说话,就是话说说不得多,稍微大声些吵上两句就会流汗不止,浑身脱力。
      李姝整日里哪也去不了,寻人的事儿都交给了梁靖容和陆载之,她就躺在轮椅上跟着小老头看诊。
      短短几日,李姝看到了把自己卖进妓馆的妇人,麻木地掏出银钱给她的丈夫抓治酒臌的汤药;看到了因为冲撞了富商、被打断了腿的疯子,哭喊着“我媳妇不见了”,拉着小老头治他的眼疾;看到了偷东西被打折了胳膊的乞儿,嬉皮笑脸地顺走小老头的财物……各有各的苦楚。
      “神医”,一道喑哑的声音传过来,话语里能听到气流穿过狭窄气管的呼啸声,像漏气的风箱,字与字之间夹杂着艰难的吸气声,“我寻了些炮制好的附子。”
      附子炮制工艺复杂,小老头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很久没有亲自炮制了。市面上熟附子要价算不得高,只是找小老头看病的多是苦命人,熟附子也算不得便宜,是以小老头已经很久没用附子入药了。
      来人身形有些佝偻,盛夏烈阳里披着块黑布,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您用了最后一点熟附子帮我吊着命,我才能活下来。这些附子是同店里走商的客人买的,我挑的好的,权当是给您的诊费。”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有约摸四两的熟附子,药片薄如指甲,透着琥珀般的油润光泽,凑近能闻到一股混着泥土气的药味,品相算得上上乘。
      小老头没搭理他,自顾自走向后院,前厅只留下李姝和送熟附子的怪人。
      那怪人的脸蒙在阴影里,半点看不真切,李姝只觉得那人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毒蛇,时不时能感到怪人打量的目光,阴冷黏湿。
      “顺子,这是用当归和羊脂炼制的药膏,虽不能去除你脸上的瘢痕,但是能活血润燥,你能好受些。”小老头从后院回来,手里拿着两瓶药膏,塞进怪人的手里。李姝暗道,“顺子”,看这人如今这副模样,这名字应该是一点儿忙也没帮上。
      顺子拿着药膏,给小老头鞠躬作揖后便离开了。
      “这个顺子是……”李姝嗅着空气里散不去的劣质香粉味儿,心下有些猜测。
      “嗯,在下九流里讨生活的。”小老头把熟附子收进药匣,“他年幼时母亲病死、父亲溺亡,他大伯送他城里的铁匠铺做学徒。铁匠待他刻薄,他便弃了学徒去赌坊做跑堂,听说日子过得还不错。去年秋天,店家走水,把他烧得不成样子。没人管他,烧伤的创口上都是蛆虫,他一路走回家乡,求他伯父将他同父母葬在一处。他大伯不忍心,掏空了家底给他治病。命是保住了。可脸上的瘢痕可怖,没人敢雇他干活。最后是家妓院的姑娘看他可怜,求了主事儿的给他份杂役的活计,如此,才算是有了条活命的路。”
      “来小老头的医馆的人,都是苦命人。除了你们几位”,小老头敲着李姝的脑袋,“尤其是你,贵不可言。”
      “因为我身穿绫罗,脚踩锦靴?”李姝一向不在意穿着,但在这儿待了几日,也知道自己这一身衣物在这间医馆里有多扎眼。
      “对也不对。你身上这身衣服应该是你最素净的一件了吧?织纹细腻、染色均匀、光滑平整,上好的细麻。对你而言应是平常极了的,不过,城中富户也穿的起这样的细麻。”
      “你眼里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你呀……”
      话音未落,只听“嘭”地一声,医馆的门被人踹开,老旧的门板歪歪斜斜,对来人的粗鲁无计可施。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领着几个歪瓜裂枣冲进屋内,前边带路的是个衣衫褴褛的乞儿。乞儿鼻青脸肿,被一个矮个子的独眼龙推搡着,“说,那钱袋子是哪儿得来的?”
      “蠢货,还用他说吗?”领头的壮汉抱臂环胸,看着细皮嫩肉的李姝,说道:“小公子,跟我们走一趟?”
      “不去。”李姝冷冷看了一眼,七八个人没一个气息平稳顺长的,多半是地痞流民。
      “由不得你!”几个泼皮边说着边掏出绳子要上前绑人。
      “泼皮!来小老儿的医馆绑人,当我是个死人吗?”说着手就伸到怀里,却是半天摸不到药瓶,一张老脸白了红、红了白,“唉呀,上次全用在梁三身上了,还没来得及重新配!”一个身形如同细竹竿的贼人抬手把小老头扒拉到一边,剩余几个人过来绑李姝。
      李姝的拳脚功夫大多是跟着李烁学的,比不得梁靖容,但绝对算不得差,这几个不入流的杂碎她还放不得眼里。只是她刚搭手到一泼皮的肩膀,就发现自己完全使不上力,与其说是在钳制,不如说是在投怀送抱。“老头子你到底下了多少药……”李姝忍不住恶狠狠瞪了眼小老头。
      “老子只劫财,你们乖乖拿银子来赎,人自然不会有事。明日午时,一千两银子,都牛山交钱放人。”
      一千两,李姝有些恍惚,她的身价还真是……涨势喜人。
      “都牛山?”李姝回过神,看了眼为首的汉子,“你们是山匪?”
      “哪那么多话!老子不是山匪还能是秀才不成?”独眼龙一脚踹过来,李姝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娘的,怎么还是个病秧子。”
      “别给我弄死了”,壮汉一巴掌拍在独眼龙脑袋上,“轮椅推上回家。”
      李姝被带到了都牛山——与虎落峡隔着一个山头的小山,林木茂密,山脚有泥沼瘴气,鲜有人往。都牛山上的寨子不大,约摸三四十人,为首的头领看上去斯文俊秀,不像是山匪,更像是个教书先生。
      “他娘的,第一次见绑人是给人推着上山的,你们是他娘的山匪还是他娘的奴隶啊!”首领看着李姝端坐在轮椅上一脸淡定,衬得他同一众山匪好似是听她差遣的下人,心头火起,朝着带头绑人的壮汉狠狠踢了一脚。
      头领一脚踹在李姝的轮椅上,抬手掐住李姝的脖子左右摆弄,“呦,摸着两下就红了,皮够嫩的。”
      “跟其他肉票扔在一处,好好看着。”
      李姝被扔进一间昏暗柴房,腾起的灰尘呛得她咳嗽,好半天才看清房间内的全貌。屋子不大,堆满了干柴,房间里的角落挤着几个孩子和少女,应该也是被绑来的。
      “你、你怎么被抓来了?”男孩的声音嘶哑低沉,“老神仙呢?他们有没有欺负老神仙?”——常有得小老头义诊的病患尊称他声“老神仙”。
      李姝认得这个男孩虎子,是个乞儿,乞讨不到就偷鸡摸狗,被人逮到就挨顿打,逮不到就吃顿饱饭,一伙子孩子有今天没明天的。
      “我没出卖你。”虎子半倚着柴垛,满脸血污,本就难以蔽体的衣物被撕扯成一缕一缕,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青紫,“我偷了你的钱袋子,但我没说是从你那儿偷的。”
      李姝白了虎子身边的小乞儿一眼,这小乞儿一路跟在李姝身边,什么忙也帮不上,只会涨红着脸看着她,让她气到没了脾气。李姝看着小乞儿眼里蓄满泪水,心下不爽:“说不说都不耽误我被绑做肉票。”
      李姝问:“你们都是被绑来的?”房间里除了虎子和他的小弟,还有三位女子。
      “我叫小花,她叫小草,我们是去城里寻亲的。”小花又指了指最里面的女子,“玉姐姐是回乡寻亲的,我们都是路上被他们绑来的。”
      李姝看着小花护着另两个女子蜷缩在角落,无奈笑笑,很少有女子对她的这副皮囊存有戒备。“有簪子吗?可否借我一用?”李姝一身男装,头发如少年般束起,并没有用发簪。
      小花取下头上的发簪,红着脸递给李姝。李姝接过簪子,在地上铺的石砖上用力磨了几下,将簪尾磨得锋利,然后猛地划破掌心。
      突然的疼痛感激发了软筋散的药力,李姝的额头迅速结起细密的汗珠,身子酸软倒在地上,脸色变得潮红,忍不住大口地喘气。
      “你做什么?”小花冲过来抢过李姝手里的发簪,“没用的,小草用碎瓷划过脖子,他们都没人管,只说‘活着卖人,死了卖尸’。”
      小草冷冷说道:“他们就没想留你性命。你家里人来赎人只会人财两空。”
      “我没信过他们。”李姝没想过跟这帮山匪讲什么君子之盟,她知道他们并不会顾忌她的性命。说什么“劫财不伤人”,不过是说给要赎人的人听的。李姝只是想快速地把软筋散的药力逼出来,然后消弥掉。
      李姝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活动手腕时感觉气力渐渐恢复了一些,便开始询问几人山寨的情况。
      都牛山寨有山匪概四十人,在官道边支了个茶摊,做些劫道的营生,若是碰到独行的女子便会给绑了,没家人的会直接卖给人牙子,有家人的会索要笔赎金,然后卖给人牙子。寨子里的守卫懒散得很,下山的路也并不难寻,只是山脚有沼泽,还有些许瘴气。之前小花在逃命的时候时候没注意,差点陷死在泥沼里,幸好同行的小草救了她,保住条命。二人也因此被巡山的山匪发现,又捉了回来。
      “巡山的人都守在山脚,那沼泽多得很,一步踏错人就陷进里面拔不出来。”小花现在想起淤泥压迫着胸口、喘不上来气的时候还不自觉冒冷汗。
      “沼泽?”沼泽对李姝来说并不陌生,草原上常有泥沼,如何分辨、误入如何自救,多少是有些了解的,何况山匪既能自由进出,必是有所标记。
      “等入夜,我们一起逃出去。”
      李姝的气力恢复了七八成,对付几个不入流的山匪绰绰有余,放倒了送饭的、守门的,避过了望风的,一行人在夜色的掩护下走在了下山路。
      下山路有些崎岖,李姝背着虎子,走得平稳,速度不慢。小花是干过农活的,脚力尚可。剩下的小草和玉娘勉强跟得上。跟着虎子的小乞儿年岁太小,跑的气喘吁吁,小花把乞儿抱起来,逃了一会儿也慢了下来。
      几人逃到山脚已是气喘吁吁,夜色渐深,目之所及只有大片的草地,看不出半点标记。
      “上次我就是不小心踩到泥沼,差点儿没上来。”小花看着眼前大片的草地有些眼晕。
      李姝看着风吹动草地,掀起一股股绿浪,深浅明暗交错。李姝蹲在身子,在朦胧的月光下努力分辨着丛生的杂草,沉声道,“跟我走,顺着灯心草走多半是安全的。”
      “肉票跑了!”巡山的山匪看到几人,立时吹响了哨笛,山寨的哨岗听到声响升起旗子,山顶的几十名山匪朝着山脚一路狂奔,耳边似能听到嘲哳的声音。
      李姝放下虎子,说了声“找死”,手朝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李姝闭眼道了声“该死”,小老头不光喂了她软筋散,还卸了她的短刀。这么聪明的脑子,若是能分几分心思用在及时制备防身的迷药上该有多好。
      李姝的拳脚功夫也是不错的,跟着李熠去演武场上也学了几招,巡山的山匪只有两人,对付起来应该是不难的。两个山匪一个被李姝扭转了胳膊,疼得晕倒在地,一个被一脚踹进泥沼,挣扎着越陷越深。二人自顾不暇,再顾不上李姝一行。
      李姝背着虎子自二人身边走过——只有这几处长着莎草——冷不防地,李姝被一把抓住了脚腕,摔了个踉跄。
      “我死,你也别想好过!”那山匪一边笑着一边渐渐沉进淤泥里,没了声息。
      李姝这一摔又伤到了脚踝——自从去年被李烁一脚踢下树去伤到了左腿,这左腿似乎就变得脆弱敏感。李姝的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流进眼睛里,瞬间刺得眼前一片模糊。
      身后山匪追击的声音越来越近,李姝看了眼虎子,再看看小花一行,沉声道,“你们先跑,出去后到葛家村医馆报信,让他们来救人。”
      李姝话音未落,小草就问道:“你呢?”
      李姝笑笑,拖着条残腿来到晕倒的山匪身前,一把抽出那人腰间的横刀,立在身前,“我留下给这帮山匪长长见识。”
      “我留下,你们走。”小草说。
      “别闹,快走!”李姝听着山匪的声音越来越近,语气不由得变得严厉。
      “我没闹,当我还你救我出匪窝。”小草的眼里总是一片死寂,没什么光彩,“我本就该死了的。”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扇到小草的脸上,“老娘的日子不比你苦?我都没有寻死觅活,你这副样子给谁看?”玉娘拖着小草,“不想给李三公子添麻烦就快走!”
      李姝自腰内摸出藏着的玉佩,塞进小草的手里,“拿着这块玉佩去医馆报信,然后亲手还给我。”
      李姝推搡着,总算是送走了几人,寻了棵结实的杉树靠着,手腕转动横刀,慢慢回想着梁靖容曾经使用过的刀式——李姝最熟悉的短刀与横刀用起来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追来的山匪在距李姝十步处站定,“哈……”一个字刚说出口,头就被一柄剑贯穿,薄而利的剑身贯穿坚硬的头骨,箭尖滴落一滴鲜血。
      突来的变故让李姝的浑身紧绷,又在看到梁靖容和陆载之后泄下力气,靠着大树一点点倒了下去。梁靖容赶到李姝身前,眼睛和手从头到脚扫了李姝一遍,然后紧紧抱住李姝,直到李姝喘不过气拍他的手臂。
      “陆载之,守着郡主。”对面的山匪四散开来,梁靖容接过李姝手里的横刀纵身追去。陆载之走到李姝身前,蹲下身子查看李姝的伤势。陆载之身后传来憋不住的哭声,是那个小乞儿。乞儿似乎被吓破了胆儿,一双腿抖如筛糠,一屁股坐在地上,挪不了一步,“对不起,狗子哥快被他们打死了,我、我没办法,真的对不起……”
      李姝刚想笑笑,哄小乞儿几句,她可没有吓唬小孩儿的癖好。刚想开口突觉一阵剧痛,到嘴边的安慰变成了一句“妈的,你故意的”,然后晕了过去。
      陆载之揉着李姝的脚踝,面色清冷,拦腰抱起李姝,“怪臣学艺不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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