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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京   李姝醒 ...

  •   李姝醒来时吓了一跳,小花小草小老头几张脸围在她面前,见她醒来,几个人叽叽喳喳的,吵得她头疼。玉娘赶开众人,端过来一碗清粥,尽数给李姝喂了进去。
      李姝刚恢复了些力气,咬着牙问道:“陆载之呢?”
      “找他有事儿?”梁靖容的声音带着些阴郁,众人瞬间噤声。
      小花一行人去葛家村的路上遇见了梁靖容和陆载之二人。小乞儿一眼认出了陆载之,带着陆载之和梁靖容来都牛山救人。小花小草和玉娘放心不下,也尾随者回到了都牛山,亲眼目睹梁靖容切瓜砍菜般屠了都牛山寨四十余口,无一活口。经此,梁靖容在几人眼里就是活阎王,他一张口几人就瑟瑟发抖。
      小老头说:“陆载之去城里雇马车,方便送玉娘返乡。至于小花小草两位姑娘,赶明儿我进城买些棉纱,一并送两位姑娘进城寻亲。”
      “这孩子看上去像个木头,心思倒是灵巧,跟我学到几分医术,你的脚踝就是他给正过来的。”
      李姝闻言转了转脚踝,竟然真的无事了,“呵,他成大夫了,我还得谢谢他,等回京我就帮他找门路进太医署好了。”
      “老神仙,我买了些法过的半夏。”顺子又来给小老头送药。同上次一样披着块黑布,隐在黑暗里。
      “装神弄鬼。”这是梁靖容第一次见到顺子,看着顺子衣着怪异,用剑鞘轻挑了几下,顺子整个人就暴露在阳光下。可怖的疤痕遍布头脸至脖子,还有露出来的双手,在几近病态的惨白的皮肤上更显得恶心丑陋。
      “你干什么?!”玉娘喝道,然后快步跑到顺子身边,帮着他重新裹紧那块遮丑的黑布。
      “玉娘……”顺子看着玉娘,话音轻颤,“主事说你给自己赎了身回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病了吗?”妓馆的女子若是能赎身,或是遇见肯花钱的主顾,大笔银钱砸进去,或是姑娘生了病,没多少日子可活,主事给个最后的体面,也是嫌死在店里晦气。
      玉娘笑笑,说:“没。我把这十年攒的银钱都给了主事,那可不是笔小钱。”若不是把积蓄都拿来赎身,也不会为了省点路费走小路,被抓到都牛山。
      顺子身上没几个银钱,约摸几十个铜板罢了,一股脑塞进玉娘的手里,本就喑哑的声音多了丝哽咽:“你等我,我家里还有些银钱,我取来给你做盘缠。”说完转身就走。
      “不用!”玉娘朝着顺子的背影喊道,“我有盘缠的。”
      顺子的脚步片刻不歇,转眼就消失在众人视野。
      “这人……挣点钱不容易,要多攒着些的。”玉娘低头悄悄抹着眼泪,“我得赶紧走了。若是顺子回来,就说有金主来接我了吧。”
      小老头看着玉娘美目含泪,忍不住劝道:“姑娘不妨等等顺子,他心不坏的。”
      玉娘说:“老神仙既知顺子是在妓馆做活计的,当知我也是在妓馆做活计的。我知道顺子心善,他会体谅别人,是真心待我好的。可是啊,我只要一见到他,我就会想起来在妓馆的日子。我想过几天干净的日子,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我不能让顺子拖住我,他的人、他的钱、他的情,都不行。”
      陆载之恰在此时推门而入,一张脸沉得滴水,“我在城里听到消息,烁世子原爵承袭,自请出征讨伐绥夏,为王爷报仇。”
      “去绥夏?”李姝惊呼,“那怎么行?”李烁之前都是做副将的,第一次做主将就是去讨伐兵强马壮的绥夏,李姝心里没底。
      陆载之说:“算日子,大军应该在两日前经过虎落峡,若是现在骑马追赶,再两日就可以赶上。我长在朔州,对绥夏人的招式还算得上了解,我得……去助世子一臂之力。”
      李姝点头,“那你多备匹马,我也……”话说到一半却忽然顿住,如今李烁北伐,王府里同辈中再没谁能同王妃一同撑起景王府,这种时候,李姝再由着性子去找李烁显然是太不懂事,话锋一转,“我要回京都城。”
      “你不找你爹了?”小老头问道。
      李姝自称李三郎,父亲是景王亲卫,在景王遇袭时受伤失踪,此番来虎落峡是同表哥梁三郎一同寻人的。
      “是了,你想通了就好。人死了,尸首就是个物件,没那么重要。人不能为死人活着。”小老头看李姝一行终于放弃寻人的想法,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这几个孩子为了寻一副尸骨反复折腾自己,在他眼里太不值当。
      陆载之飞身上马,快马扬鞭向着绥夏的方向赶去。玉娘不愿再同顺子碰面,匆匆上了陆载之赁的车马返乡。小花麻利地收拾着晾晒好的草药——葛家村后山偶尔能挖到几株高价的草药,小老头总会拿到城里大药铺里换成银钱——准备明日同小老头进城。
      小草低着头,把李姝的玉佩塞回给她。玉佩温润,少女的手却冰凉。明明是劫后余生,眼睛里却是一片荒芜。
      李姝不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但少女满身的死寂总归是真实且痛苦的。
      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小草的脸颊滴落下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李姝叹了口气,“京城有家做糕点的,店里的桂花糕很好吃。待你有空,来京都城寻我,我带你去吃,好不好?”
      小老头看着两人,轻轻叹了一句:“人总得有个念想才能活。”
      “人有个念想就能活。”
      梁靖容牵马侯在路边,少年高高束起的头发飘扬在夏日燥热的风里。李姝看着梁靖容的身影,莫名地,感到一丝心安。
      二人疾驰,不过三日就赶回京都城。梁靖容一入城就被龙虎军扣住,李姝独自回到了景王府。
      景王府里一切井然有序,景王妃正在前厅教训下人,抬眼看到李姝,瞬间泪眼盈睫,“姝儿!”
      李熠和李煜听到消息,二人赶到前厅,李熠一把将李姝抱进怀里:“你个没良心的,你哪次闯祸我没陪你?怎么这次你不喊我一起啊!”
      李煜走得急,脚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身形微微有些滞涩,“阿姐,你离家这些时日还好吗?”
      李姝看着几人,眼眶微红。“我很好。”李姝同几人说着这几日的经历,说陆载之、说小老头,说葛家村里的轶事。叙话了也就半柱香的功夫,宫中内侍官便来传诏。李昭要李姝进宫问话。
      李昭极少召见孙辈,更何况是单独召见。景王妃本要同去,内侍官一句:“景王妃虽是旁支,到底是清河崔氏出来的名门淑女,应是知规矩的。”给她怼了回去,景王妃只能脸色惨白地绞着手。
      李昭也是陇西李氏出身,同属世家。当年炀帝施行了一道道国策夺取世家的土地、财富,还有权力。世家门阀不会任人宰割,他们隐在叛军之后推波助澜,掀起风雨。最后,同为世家的陇西李氏入京都称帝,但……李昭称帝后仍旧沿袭了炀帝的一系列国策,世家推出来的李昭,举起的第一刀还是世家。曾经的陇西李氏和如今的清河崔氏,都是帝王的眼中钉。李昭这是在提醒她,要她注意身份。
      李姝进过一次皇宫。那时她刚随李氏女眷自绯云城入京,李昭在勤政殿亲封她为郡主。
      内侍官引李姝直进寝宫。李姝一进屋内便愣了一下,屋内地上趴着一人,两股处全是污糟,皮开肉绽,有出气没进气,应是挨了好一顿板子。
      李昭斜倚在美人靠上,凤目狭长,不怒自威。
      李姝的膝盖不自觉软了下去,乖巧地跪在地上认错,“孙女错了。”
      李昭瞥了李姝一眼,李姝说:“孙女不该在父亲丧期未告准祖父便私自远行。”
      “是臣挟持郡主……”地上趴着的人突然出声,声音清淡,一听便知是梁靖容。
      “啪”地一声脆响,滚烫的茶水混合破碎的瓷片四处飞溅,屋内瞬间安静。
      李昭的声音很轻,语气如冰,“你插什么嘴?”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纵容你了?身为龙虎军教习,无诏离京已是大罪,还妄想担上拐带正服丁忧的郡主的罪责,你是觉得我不敢杀你吗?”
      “臣不敢。”梁靖容回答得迅速。
      “你敢得很。”李昭轻笑,并未再多与他纠缠,吩咐内侍官把人送回到将军府休养。
      “整整一百板子,此前有人挨过六十板子,还没拖下刑凳就死了”,李昭接过内侍官新换来的茶水,轻啜一口,忍不住笑道:“梁家这竖子,真是皮实。”
      李姝跪在地上,背后沁出一层薄汗。
      李昭说:“小姝儿,你可是怨恨祖父,觉得祖父不该匆匆发了你父亲的讣告,而是该派人掘地三尺去找你父亲的尸骨。”
      “李姝,他不只是你父亲,也是我的儿子。丧子之痛并不亚于失怙之痛,我对你父亲也是一片舐犊之心。”
      “你可曾想过,你去虎跳峡的事情一旦被世人知晓,会将我、将你兄长们至于何种境地?”
      “你虽是女子,但你既姓了李,就得想这天下事。前朝皇帝李炀被反,引火索便是其为了收回封地毒杀了亲舅。皇家冷血,罔顾人伦,各地藩王趁机起兵发难,天下大乱了整整十年。”
      “唤醒覆灭军队的雪崩往往只需要打一个喷嚏,无论何时,都不要小瞧自己的决定。”
      李姝听着李昭的训话,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坊间有拥护李成泓执掌天下声音,战功赫赫、威名远扬,体恤百姓、爱民如子,他不仅是李远泽忌惮的兄弟,更是李昭忌惮的儿子。不论李姝是否寻得到李成泓的尸首,皇家的冷血无情都会被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若是有心人利用,故布疑云,不只是同李成泓一同返京的李燿,东宫的太子李远泽,皇城的皇帝李昭,都会成为推李成泓落下悬崖的黑手。
      李姝越想心底越寒。景王府不缺心怀大志的幕僚,若是利用她去虎落峡一事做些文章……
      “我大哥哥他……”李姝抬头看向李昭。
      李昭放下茶盏,眼睛微眯,看不清悲喜,“烁儿自请去北伐,不求承袭爵位,只求我准他带景王府所有人外放。至于你,他说你个痴儿,一片赤诚,求我念你年幼,对你多些怜爱。”
      外放,李烁是在对李昭表忠心。他是在说他无意掺和皇权争夺,他不会承袭李成泓的爵位,也不会接手他培植的势力,李成泓所有值得忌惮的东西都会随着他的死亡彻底消失。他自请外放,放弃他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的抱负换来景王府所有人的平安。若不是李姝贸然远行,将这些敏感的矛盾猝不及防地摊开到所有人面前,给李烁多些时间,或许他不用做这样的选择。
      “祖父,孙女想问一句”,李姝抬头,看着李昭一脸淡然,心里恶念疯狂滋长,“祖父想我找到父亲的尸首吗?您怕我找到,还是更怕我找不到?”
      内侍官发了个寒颤,只后悔自己不该侯在李昭身边,听到李姝这不要命的诨话。
      李昭愣了下,竟大笑起来,“哈哈,汀儿说你是条胡乱龇牙的蠢狗,我先前是不信的。”
      “小姝儿,你猜,我是想见到你父亲的尸首,还是不想见到你父亲的尸首?”李昭淡淡地看着李姝,眼里并无波澜,“别用你那几句无力的话试探我,我到底是你的祖父,是大黎的国君。”
      李姝站在景王府门前,抬头看着高悬的匾额,只觉得双腿如同灌铅,不愿入府也不能逃离。皇宫、王府,都是表面光鲜、内里腐朽的牢笼,只要她踏进去,她就要按他们的规矩变成恶鬼。
      李成泓的铠甲在府里停了四十九天。
      到了除灵日,李烁还未归朝,由李熠代为主祭。早起不见天光,积云厚重地压在京都城上空,暑气未消,风带湿热,直让人憋闷。
      司天监派梁靖康来做末场法事。一行七人都穿着鸦青色的法衣,只他戴了半边素金面具,露出半张宛若天神般的脸。七人应按北斗之位站定,可梁靖康却迟迟不站到属于他的镇魂位上。
      “梁监正,可是该诵经了?”李熠看着天色深沉如墨,忍不住催促,“若是法事未毕而雨水先至,恐是不祥。”
      梁靖康面无表情,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李熠,径自走到廊下,取了柄素色的油纸伞,朝着王府大门走去。
      “梁靖康!你去哪儿?还做不做法事了?”李熠一早招呼完外祭的族亲和李成泓生前好友就跪在灵堂,只等着法事做完撤灵移祀。见梁靖康要出府,李熠急得要起身去拦,刚一起身又恐不合乎礼法,只能急吼吼坐下,剩一张嘴大喊着:“梁靖康、梁监正!求你看我一眼成吗?”
      一同来的其他监正也是摸不着头脑,忍不住低声商议,府里众人也渐渐骚乱起来。李姝皱着眉头,起身去追梁靖康。
      李姝一路追到前院。梁靖康站在府门前,负手而立,衣袂飘扬,宛如谪仙。
      忽地,天光似是被一口吞了,整个世界被笼上幕布,压了一上午的云层低得骇人,边缘翻滚着浑浊的铅紫,隐约传来低沉的轰隆。直至一道惨白劈开天穹,一声炸雷震慑九州,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向大地,激起一道雨雾。
      梁靖康撑起伞,就这么在雨里站定,似乎在等谁到来。
      一道颀长的身影撕开雨雾而来,没有撑伞,也没有穿蓑衣,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淋得湿透,却不影响他步履稳健、从容淡然。一道闪电恰在此时亮起,将他的脸照得毫发毕现,剑眉星目,鼻梁高耸笔直,分明就是李成泓!
      梁靖康朝李成泓微微颔首:“本想给王爷送伞,现下看来是无用了。”
      李成泓在他的除灵日回来了。
      浑身湿透,如同是从虎落峡的深涧里爬出的恶鬼。李熠看到李成泓时只笑了一瞬,扭脸哭嚎着求李成泓快走,“父亲我确实是想你的,但人鬼殊途,有事你托梦给我罢,不要亲自来找我!”
      李姝和李煜一个捂嘴巴,一个扯下李熠身上的孝衣,“活人死人你分不清吗?父亲还活着!”
      李成泓活着,全须全尾。
      跟李成泓一同回来的还有位玉竹姑娘。玉竹说她在河边捡到李成泓,看他还有口气就捡回家养了一阵子。她对李成泓有恩,就叫他带她下山,当作报恩。
      “那铠甲又重又破,我给扔到一边儿去了,你们怎么还给捡回来了?”玉竹看着灵堂正中停着的铠甲,好奇地抚上去,“难不成这铠甲是金子做的?”
      “姑娘喜欢金子?我有,有许多!”李熠说话直白。
      玉竹笑起来眉眼弯弯,答得也直白,“好呀!我最喜欢金子了!”
      “玉竹姑娘自小长在深山,鲜少外出,你们年岁相当,要多照拂。”李成泓难得心平气和同李熠说话,李熠一时受宠若惊,嘴里囫囵着不知该怎么回话。李熠看了看玉竹,面若桃花,眼神澄澈,一时间心头如今日的雷雨般跳个不停。
      李成泓握了握景王妃的手,轻声说道:“内侍官还侯在门口,我得进宫一趟。可能要晚些回府,你……不必等我回来。”李成泓环视众人,撑起紫色的罗伞,独自踏入雨里,一路溅起无数涟漪,刚换上的锦袍没一会儿就湿了下摆。
      李姝看着李成泓的身影渐行渐远,忽觉恍然,分不清李成泓的归来到底是梦是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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