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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虎落峡寻人 自从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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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春日演武结束,李姝似乎渐渐活了起来。在弘文馆里和司业们斗智斗勇,在长公主府当鹌鹑听训,在景王府里陪着李煜治腿伤学走路,得空了还会去武弋家里看顾那些孩子,偶尔和李熠、柳怀安一起去给戴有祺添堵——戴有祺和柳知意定亲了——本是二人的花前月下,多了这几位就是鸡飞狗跳。
李姝很是佩服戴有祺。
戴尚书执掌的户部与柳侍郎任职的工部多少有些龃龉。工部为修水利一直问户部要银子,说“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可户部拨款总是抠抠搜搜,工部花钱是恨不得买一车砖再问人要两袋沙,逐利的商贾都骂工部是“铁公鸡”。若是户部确是筹钱困难也就罢了,兵部要开疆拓土,说“开万世基业,奠天下太平”,户部的银钱就流水一样供着,什么囊中羞涩、捉襟见肘,从未体验过。
总之,因为公差,两位大人私交并不好,连带着柳侍郎看戴有祺也存了偏见——戴有祺和他老子长得堪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话走路的习惯也是一模一样。柳侍郎一见到戴有祺就莫名生起三分火气。
虽然开局并不顺利,但戴有祺步步为营,奔赴千里给柳怀安寻名医问诊;作文章论述工程营造之重要,顺带对柳侍郎表功颂德;跟在柳侍郎身边做监事,算是给工部做白工,也是给柳侍郎做随从……诚至金开,柳侍郎总算是松了口。戴尚书气自己儿子不争气,但气归气,还是低头去柳府下了聘,定下了二人的亲事,总算是有个好的结果。
晴雪山上的梨花开了又落,花瓣纷飞似是大雪。雪落后新叶嫩绿繁茂,透过流转的阳光,似玉似翠。
天气一天比一天和煦,人心也一日比一日疏朗。
李燿回城那天天气晴朗无匹。昭昭日月,朗朗乾坤,阳光似乎照射到世间每一个角落,一切都无所遁形。
李燿是同李成泓一起去收复燕州、云州、朔州三地的。离京半年,出征时天地间冰封未消,回城时军士们已换上了夏日里轻薄透气的麻布衣裳。
李成泓没有一同回来。
回来的只有一只木匣,里面装着李成泓的铠甲——甲胄被外力狠狠冲击,缺损严重,胸甲破碎,满是蛛网般的裂纹,原本整齐排列的鱼鳞甲歪七扭八,吞肩入甲的虎头被撞得扭曲变形,再也没了威风。
李成泓领兵本是凯旋,但返程至虎落峡时部队遭到绥夏人的埋伏。虽然最终将贼人尽数斩杀,但仍有不少将士被暗箭所杀,其中就包括李成泓。李成泓受了重伤后自崖顶跌落深涧,水流湍急,瞬间淹没。李燿同将士们在下游寻了十数天,只在岸边寻到这半副铠甲。
李成泓死了。
李昭伤心过度,按住礼部的讣告不许发,自己却撑不住,辍朝三日。礼部说秘而不宣不合规矩,还是发了讣告,赞颂李成泓为大黎而战的功绩。全城百姓身着缟素,巷哭野祭。
景王府蒙上一层阳光也穿不透的阴影。
李烁自春演之后就搬去军营住,没想到再回府竟是为父亲操持丧事。景王妃只哭了一日,第二日就抖擞精神,操持王府诸般事宜。倒是秦氏,同其他夫人一样泪水涟涟、难以安抚,同景王妃两个人像是调换了个个儿。府里的幕僚们走出了议事厅,有的帮忙操办丧仪,有的另择良木,有的围在李烁身边要他承袭王位、掌控实权……
李熠本想抱着李姝李煜痛哭一场,看着两人面无表情的两张脸,忍不住心里更酸:“父亲死了,你俩就一点儿都不伤心?”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李熠又跑去找李灿和李嫒——一个刚学会《千字文》、一个刚会走路,三个人根本哭不到一块儿。李熠没想过去找李烁,大哥太忙了,他帮不上什么,总不能再添乱了。
李熠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月光洒下来,没一点儿温度。王挂满了白色的帷幔和灯笼,房间里也插上了白烛,正厅里摆着李成泓的铠甲,他看不清。
他总恍惚,那个天神一般的父亲,就这么草率地死了?
李姝并不伤心。她很确定,李成泓不会这么容易死。
伴随着清晨的第一道钟声,四方城门打开。李姝策马扬鞭,自北城门而出,朝着虎落峡而去。虎落峡离京都只三五天路程,李姝要亲自去找一找李成泓。
一路上连换数匹马,急行至半夜,二人才来到处驿馆休息。李姝一出城就知道有人跟在身后——去虎落峡的路很偏,鲜少人走,马蹄哒哒声根本隐藏不了。梁靖容也没想过隐藏,他一路上都行在李姝身侧,时刻提醒她“松腰胯、随浪走、脚跟沉”,可李姝跟聋了一样,只一昧急驰。
李姝进到厢房倒头就睡,第二日却起不来了。李姝自以为骑术尚可,但到底是没有如此长时间地骑行过,加上心中焦虑导致控缰不当,一路上都在用腰力硬扛,加上大腿内侧被马鞍反复摩擦、破皮、渗血、粘连,整个人酸麻疼涨如同散架。
梁靖容送来了热水和药膏,昨日连驰近十个时辰,李姝大腿内里生了鞍疮,须得热水擦洗,再敷上药膏、厚厚地裹几层纱布。
梁靖容拿来的药膏不是专门治鞍疮的。治鞍疮的药在军中常备,便宜易得,但少有人随身携带——新手无知无畏,老手皮糙肉厚。梁靖容给李姝的药膏是梁靖康给配的,膏体洁白,带着清香,抹上去冰凉凉的,止血镇痛、解毒敛疮、活血散瘀、收湿生肌,治什么都是好的。
可惜,再好的药给李姝用都是白费。连着赶了两日路,不断渗出的血冲开伤口处的药膏,涂得再怎样仔细都是无用,鞍疮根本没时间愈合。
根据李府亲卫的描述,李姝同梁靖容寻到了虎落峡李成泓坠崖处。
虎落峡如一座山被一刀劈开成两半,两侧崖壁几乎竖直,天光极窄。下方的深涧正值丰水期,水量大而急,咆哮着奔涌向前,冲出山口后约摸七八里地,狭窄的深涧变为宽阔的河面,水势渐趋于缓。
二人白日里顺着河道寻人,晚上随便找个避风处凑合。
梁靖容在外行军打仗,习惯了风餐露宿。李姝没预料到盛夏的虎落峡还会这般阴冷,夜半的寒气冻得她头疼。
梁靖容看了眼李姝,将洞口挡风的石块堵得更密实了些。李姝的额头有些烫,苍白的脸上不停地渗出冷汗,头有些沉但神志还算清醒。
“大哥哥……”
“求求你……”
“救命……”
李姝似乎是魇着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着什么,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直到最后脱口一声:“救命!”,终于把自己从梦魇中惊醒。
李姝皱着眉,软绵绵的胳膊用力想挣开梁靖容的怀抱却无济于事。梁靖容紧了紧盖在李姝身上的衣服,“别乱动。”
“会死人的。”
李姝的头很疼,□□也疼,身子一会儿如坠冰窟,一会儿如遭火烧,不消一会儿彻底没了反抗的意志,困在梁靖容的怀里。
梁靖容的声音在山洞里轻轻回响,清朗的少年音在回响里变得幽邃,“人死了就是死了,尸首找不找得到没那么重要,犯不上搭上性命。”
“我才不是找尸首”,李姝否认,“他没死。没有尸首。”
“你怎么确定景王没死?”梁靖容的手心温热,轻轻地揉着李姝的头,帮她缓解头痛。
“不、不确定”,李姝的声音很轻。过了半晌,就在梁靖容准备问下一个问题时,李姝幽幽地说:“他不会死。恶人之命不短,善人之年不长,他算不得善人。”
“那我帮你找到他,好吗?”
“不好……你太晦气了。”李姝的眉头不自觉皱起,梁靖容轻轻揉了揉李姝的额间,给她把褶皱抚平。
“我怎么晦气了?”
“你拿走了云丹的轮回,也拿走了我的灵魂……我再也没有舅舅了,也再也不是一木了……都是你害的。”
梁靖容感受着怀里小人儿慢慢变得平缓的呼吸,轻轻拍着李姝的肩膀,在黑暗中慢慢阖上了眼睛。
当年李成泓去草原上的夜臣迎亲,他只觉得有趣,便跟着去了。草原上的孩子同中原的孩子并无不同,喜欢新奇好玩的事物,会围在他身边听他讲中原的故事,吃中原的食物。李姝——那时她还叫一木,她不一样,她只是远远地望着,带着戒备。
那日她被一匹硕大的白狼叼走,他赶去营救,与她的舅舅云丹并肩作战。白狼是草原上最凶猛的野兽游隼苍狼,他们经过殊死搏斗,击杀了游隼苍狼。但,云丹死了。
云丹死后,她成了梁靖容的小尾巴,同其他孩子一样喊他“梁小将军”,声音里还多了几分讨好。
她求他救救云丹。
梁靖容试图告诉她云丹死了,可她一听到“云丹死了”就会晕厥,醒来又忘了一切,继续求他。没办法,他只能应下,他会救云丹。他把李姝带离那片草原,却也任由她把自己困在执着里。
直到他们回到绯云城,前线告急,他没办法再陪在她身边。他下定决心,把草原带给一木的一切亲手剥离,包括她对云丹的固执,让她变成了李姝的样子。
梁靖容不知道自己怎样做才是对的。当年的事,十四岁的他和如今二十岁的他都不知道如何破题才是最优解。但如今李姝对他的冷漠疏离让他第一次知道“后悔”是什么感觉。
第二日,李姝醒来时头还是有些沉,满脸不正常的潮红,走路都打摆子,却还是要去寻李成泓的踪迹。梁靖容劝不住她,索性一个手刀劈晕了扛走。
河道附近常有聚集群居的村落,自然也会有医馆。
医馆的大夫是个小老头,精瘦精瘦的,满脸褶皱,眼皮耷拉下来,遮住大半的眼睛,“风寒束表,肝郁血虚。喝两副药,好好睡上一日就行。”
小老头睨着梁靖容,“只是……脉象浮散混乱,小丫头不是烧晕的,是被你敲昏的。”
“陆载之!”小老头目露精光,大喝一声:“呔!抓住这贼人!”
一个清俊的年轻人自梁靖容身后出手,动作迅猛。梁靖容只是站稳,身形稍低便避开了陆载之的擒拿,转身二人开始交手。
陆载之的功夫算是不错的,路数上多是些北方驻军常用的腿上功夫,还有些没见过的招式,似是外族会用的打法。梁靖容有意试探下陆载之的底细,并未使出全力。二人缠斗中,一道幽香扑面而来。陆载之暗道一声:“又来?”,以袖掩鼻,可还是吸入半分,身形瘫软下去。梁靖容看了眼一脸得逞的小老头,一句“卑鄙”还没说完,也跟着倒了下去。
梁靖容醒转时身在柴房。陆载之坐在矮凳上,身子微微下伏,死死盯着梁靖容,“你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
看着梁靖容被死死绑住仍一脸淡然,陆载之的眉头不自觉皱起。
“你叫什么?是个干什么的?”梁靖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双腿随意地盘在一起,微微斜靠着,下巴微微上挑,眼神里带着倨傲。
陆载之的眉头皱得更紧。短短一次交手,陆载之便知他的功夫深不可测,又如此年轻,若是在朝,只能是那位“白衣阎罗”,若是在野,叫的上名号的也是寥寥。这人即便被俘也掩盖不住的骨子里的掌控感,陆载之的语气不由得变得肯定:“你是梁靖容梁小将军。”
“哦?你怎么知道?”不知何时,梁靖容已经解开了身后缚着的麻绳,一手撑在膝上,一手托着腮,面带笑意看着陆载之。
陆载之并未回话,只是问道:“你不应该在京都城吗,为何出现在虎落峡?那位小姐是谁?是景王府的人?”
“那你是谁的人?”梁靖容突然纵身向前,一把掐住陆载之的脖子,将他死死按住——礼部讣告里只说李成泓遇袭身亡,可从未提起过虎落峡,能凭此联想到景王府的人,绝对可疑。
“咳、咳,我、我是景王亲卫陆载之!”陆载之的眼睛瞬间充血。
“撒谎!景王亲卫怎会在这里?”梁靖容手下用力更甚,死死扼住陆载之。
“你说为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梁靖容的手脚像是千斤巨石般死死压住陆载之,陆载之的反抗如蚍蜉撼树。陆载之在李成泓坠崖后同其他军士一起寻了十多天。其有人都放弃了,带着寻到的甲胄返回京都,只有陆载之留下了,独自一人又寻了几日,直到晕倒在河边,被小老头捡回医馆医治。
“你、你是来寻人的,还、还是来灭口的?”陆载之也是个妙人儿,明明是绝对的弱势,竟还敢质问梁靖容。
梁靖容松开手,坐回到地上,“你猜不到?”
“我猜不到你,但那位小姐,应是来寻人的。”陆载之默了默,“你,多半不是来灭口的。”
“还行,不算太蠢。”梁靖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这小老头的药还挺猛的,手也够黑。”
把梁靖容迷晕这事儿确实怪不得小老头。谁家好人给人看病是把人敲晕了再带去医馆的?只是过了半日,小老头恨不得自己把李姝敲晕。
“这丫头就是头倔驴!”小老头给李姝针灸了半日,加上汤药,总算是退了烧,人也醒过来了。李姝刚醒就闹着要去寻人,小老头说什么也留不住,一来二往,二人竟然吵了起来,一个骂“竖子丝毫没有对父母生养一场的感恩”、一个回“医者悬壶济世当救该救之人”,一个气“出了医馆你走不了二里地就得死外面”、一个回“长寿者不介入他人因果”……
“姝郡主一向如此任性?”陆载之看着李姝如此胡搅蛮缠,颇觉意外。
“嗯。她就是头倔驴。”梁靖容看着李姝又有了精神,放心了不少,“伶牙俐齿、恣意妄为,好在脑子有限,总归是闯不了什么大祸。”
小老头到底是把李姝留在了医馆。李姝嘴巴伶俐,小老头气得胡子翘到天上去,一双手奇痒无比,恨不得连敲李姝的脑袋敲上十次八次。但医者仁心,小老头最后还是用了迷药,一把药粉撒出去,把李姝迷晕了了事,还了自己一份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