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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日演武   李熠一 ...

  •   李熠一大早就冲进李姝的房间薅人,三步并两步走到李姝的床边,推搡着李姝的肩膀:“醒醒、醒醒,哥哥带你看演武去!”
      按说李熠作为景王府庶出的公子,既无封号、又未曾在军中任职,是没有资格去演武场观礼的。不过,李熠最近新得了一个路子——戴有祺为了讨好柳尚书,去给工部做修补水渠的监工,兢兢业业干了一个冬天白工。戴有祺虽然没跟柳尚书搭上几句话,但是结识了不少百工技艺的朋友。其中一个朋友是个顶厉害的大厨,擅长做大锅饭,每次演武都会被请来帮厨。李熠就是借了戴有祺的这个路子,打算偷偷去演武场观礼。
      李熠和李姝二人跟着一众帮厨混进演武场,七拐八拐如做贼般找了个隐蔽处。
      “你不是最讨厌军营了吗?怎么突然想来看演武了?”李熠讨厌军营是人尽皆知,李姝不明白他是怎么突然对演武有了兴趣,起了个大早不说,还要忍受这春日的大太阳。
      “这次演武有趣啊!”李熠兴冲冲地同李姝说道:“你知道去年秋日演武的时候谁是兵法实演的头等吗?”
      等不及李姝回答,李熠自说自答道:“哈哈,是王瑞谅你敢信?羊圈里出了匹狼崽子。这次演武大哥也在,你就不想看看大哥吃瘪的样子?”
      李姝是听过王瑞谅的名字的,四方守城军里属他统领的城南军营战力最强,李昭对他也很是褒奖。“你就赌他一定能胜过大哥?”去年秋日演武时李烁在越州平乱,并没有实打实同王瑞谅较量一二。不过此前四方守城军校阅时,李烁和王瑞谅多番较量,各有输赢。
      “他不行还有李老将军、各道戍卫将军,还有梁靖安!”
      “梁靖安?他回京了?”李姝有些惊讶。梁靖安,容貌英朗俊美,性格沉稳内敛,对谁都是谦和有礼。可是一到了战场,他就是杀伐果决,冷酷无情。梁靖安是梁钟岳的长子,跟随父亲一同为李昭夺天下,很是英勇善战。李昭登基后本是要他留任京都的,不过梁靖安自请去东南平乱,一去就是六年。
      “嗯。说来还是因为梁靖容呢。”
      “去年秋日演武最出风头的就是梁靖容,领着城北守备军拿下了骑射第一等、大力士第一等、兵器第一等、无兵器第一等、攀行第一等、工事第一等!”——大型演武除了兵法实演,还会有一些个人竞技和团队竞技,六项第一等基本就是包揽了。
      “但是他兵法实演是末等哈哈!”李熠说起来就忍不住嘲笑,“他手下的兵个个能打,但是一到兵法实演时就会出现十个一个能打十个的好手聚在一起打不过一个的奇观,各使各力,有分不清敌我的、有给同伴添乱的、有一脸茫然插不上手的,还有刚插上手就撞自己人枪尖上负伤的……”
      “皇爷爷之前总怀疑是幽州总兵对梁靖容有私怨,才从不肯让他领兵,只让他做了六年大头兵。秋日演武后皇爷爷给梁靖安拨了二十万两白银,催他赶紧平乱回京,给他的好弟弟收拾烂摊子。”
      “梁靖安刚回京,梁靖容就被革职,真是没脸!”
      “才疏徳薄,鲜不及祸”,李熠一向才疏学浅,偏又好生事端,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钻。李姝一边看着李熠奋力往前探头的样子,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后挪着步子——她有些后悔,不该同他胡闹。
      “诶诶诶,李姝你去哪儿?”戴有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李姝一跳:“你们怎么来了?”
      戴有祺和柳怀安二人同李熠李姝一样,寻了同一处隐蔽,四人恰好撞到一处。李姝的问题刚脱口而出,心下就有了答案——这戴有祺同李熠是一丘之貉、志同道合,至于柳怀安,多半是戴有祺存了拉拢未来舅郎的心思,诱骗来的。
      戴有祺架着李姝与李熠凑到一处,四颗脑袋一个摞着一个,盯着下方参与演武的军士。
      四海初平,参与演武的除皇帝亲兵龙武军、守京都城内外的羽林卫、四方守城军,还有京畿道、都畿道、关内道、山南道、江南道、剑南道六道的戍卫军队。两万余人都聚集在城外的演武场,黑压压的一片,呼万岁时声震十里,气势如虹。
      李姝对演武没什么兴趣,但禁不住戴有祺和李熠两个人一直在耳边念叨。
      “妙啊!诱敌深入再变换阵型,直接瓮中捉鳖!”
      “什么瓮中捉鳖,你看剑南道入阵的才多少人,主力全在后方,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城东守卫军结圆阵御敌,怕是撑不了多久。”
      “虚实相生,嫤公主可是真刀实枪上过战场的。”
      “城北军攻敌速度好快!不愧是梁靖安!”近年来内乱渐息,战事少,像梁靖安这般一直在实战的将军更少。
      “你看羽林卫呢?好像没什么战术……”
      “不需要,你看谁拦得住羽林卫?势如破竹,直接打就是。”
      “王瑞谅人呢?”
      “不知道,金蝉脱壳了,阵中那人根本不是他!”
      ……
      “嫤公主和梁靖安遇见了!”戴有祺惊呼一声,“你们说梁靖安会手下留情吗?”
      “会!”柳怀安说道。
      “不会!”李熠李姝快速否认。
      话音刚落,李嫤身上的盔甲就沾上了红色的土粉,一个小卒子夺下了城东军营的旗子,远处监军挥动着红旗:“城东军营败!”
      “我就说不会手下留情吧!”李熠李姝齐声说着,一起看向柳怀安。柳怀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嫤公主毕竟是女子,城东军营这般一击即溃,很是没脸呀!”
      “那是李将军,正儿八经授了官职的。”李熠正色说。
      “战场之上,只有刀枪,哪分男女?”李姝疾言道。
      “梁靖安英勇无双,嫤公主惜败于他,算不得没脸。”戴有祺也插了一句。
      三个人盯着柳怀安,盯得他心里发毛,眼眶不自觉开始湿润了起来,捂住嘴就想要咳嗽。
      “别别别!”戴有祺吓得脸色瞬间苍白,“你可千万别咳!”
      柳怀安有个毛病,咳血。据说是幼时伤了肺,情绪激动就会牵动旧伤,咳血不止。而李熠也有个毛病,他晕血。
      “我、我就说听说嫤公主和梁将军是有几分情分的,想着多少会顾念着,谁成想……”柳怀安年纪小些,身子弱,家里娇宠着,哪里被人这般凶过?
      “确实是有几分情分,但是也、也算不得什么情分。”李熠挠挠头,李嫤待他不错,他可不想跟人谈论关于她的闲言碎语,“你就记着俩人没什么关系就是了,只不过是各领一兵,场上交锋罢了。”
      “看看看!梁靖康和王瑞谅碰上了!”戴有祺惊呼道,柳怀安抽抽嗒嗒被几个人拉去继续观战,忘记了要咳嗽,一时间总算是稳住了局面。
      看了一上午的黄沙飞尘和各式甲胄的反光,四个人都累得不行。演武中休整,开始个人竞技和团体竞技的节目。李姝有些困乏,一个人窝在角落。
      “骑射第一等城北军营张志。”
      “兵器第一等城北军营魏三郎。”
      “大力士第一等城北军营孙小宝。”
      “攀行第一等城北军营郭旺。”
      ……
      “诶?无兵器第一等……”几人的报信声忽然顿住,李熠招呼道:“姝儿快来看!”
      擂台之上,两个人恰巧李姝都认识。一人胳膊上系着红色带子,是城北军营赵可赵小将军。去年李煜被绑,他同梁靖容一同前往城南酒坊施救。一人胳膊上系着蓝色带子,是城西军营武弋,是个无任何职务的小卒子,那日在澧河之上的如意赌坊,李姝就是因为他才会趟进赌坊暗庄的浑水。
      武弋是家中独子,父亲战死后,母亲便不许他习武投军。若是武弋投军,他母亲便会去军营大闹一场。没人想平白惹麻烦,时间久了,募兵的军士都对武弋避之不及,总是找由头赶他走。据说此番能投身城西军营是得了李烁青眼,亲自招募。
      赵可他们严格来说并不是城北军营的普通士兵,而是梁家的府兵,自小跟着梁家的几位公子一起长大,也跟着一起习武。虽然是梁家的府兵,拿梁家的薪俸,但一样跟着主子上战场,杀敌御外,没有一个是花架子。赵可的拳脚功夫不错,颇有些梁靖容当年的势头,下盘稳,出手快,眼里准,力道劲。反观武弋,使着他父亲生前教他的陆家拳法,却少了些神韵,身形动线总是有点别扭,被赵可按着打。
      按理说,赵可赢的是毫无悬念。只是无兵器比武的规矩是要一方认输或者无法起身才行,武弋他并不肯认输,还能一次次站起身接着挨打。
      此时的武弋比李姝初见他那日还凄惨。一张脸彻底肿成猪头,晶亮的眼睛被挤成一条缝,脸上又青又紫,还沾了血污和泥土。武弋本就结巴,现下更是说不出话,只是反复地被打倒,再爬起。
      “你认输吧,说不出话就把袖带解了也行。”赵可看着武弋的样子也是头疼不已,他可不想为了个第一等的名号惹条人命在身上。
      武弋不说话,只是歪歪晃晃地站着。他被打倒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脑子也不清醒,“站起来”似乎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你叫什么名字?”高位之上,李昭雄浑厚重的声音传来。
      “武、武、武弋。”武弋一如既往地结巴,声音含混但坚定,“忠义将军武元直之子。”
      武弋回话的功夫,赵可一个手刀劈下,直接把武弋劈晕在台子上,抱拳拱手作揖:“请圣上恕臣失礼。”
      “臣真是打不动了。”赵可说完自己也倒下去了。
      李昭看着台子上一伏一仰的两个人,圣心大悦,“二人都乃我大黎铮铮汉子,都是今年春演的无兵器第一等。”
      “这个武弋是一战成名了吧?”
      “应该是。”
      此次演武第一等是羽林卫,第二等是梁靖安,第三等是关内道戍军。李烁败给了王瑞谅,王瑞谅败给了梁靖安。
      监军御史宣读完此次演武结果,各军便散了,该回戍地回戍地,该返京都返京都。
      李熠虽然是抱着看李烁的热闹的心思来的,但是真看到李烁郁郁,心中难免有些不平,还有些忐忑:“这几日我们是不是都得夹着尾巴?我看大哥那脸色沉得跟要下暴雨似的。”
      李姝和李熠同时打了个寒颤——各有各的回忆,唯有苦痛相通。
      几个人蹑手蹑脚往伙夫帐子的方向走去,准备跟着帮厨混出去。梁靖容忽然闪身出现,吓得李熠打起了嗝:“你、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熠公子变结巴了?”梁靖容话是对李熠说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李姝,“先躲在这儿,嗯……半柱香后再走。”
      “圣上同龙虎军、羽林卫先行,军士在后,最后才是工事和伙夫,现在出去太过惹眼。”
      “谢谢梁小将军。”戴有祺打量着梁靖容身上的甲胄,制式上看是龙虎军的。龙虎军只做校场警戒,并不参与兵演,难怪一直没看到梁靖容下场。
      “李姝,你不谢谢我?”
      “多谢梁小将军,不过您既领了龙虎军的差,现下可不该在此处。”李姝后退一步作揖。
      戴有祺看着梁靖容一副憋闷的样子,忍不住嘴角抽蓄,这位可是出了名的杀神,招惹他可不是件好事儿。
      梁靖容扫视了下众人,倒也没多耽搁,随龙虎军一道回宫了。
      李姝觉得,所谓“水逆”是有些说法的。比如她和李熠等足了半柱香撤退,还是被李烁给撞上了。
      武弋伤的太重——演武讲的是点到即止,丢脸不丢命。唯独武弋这个犟种,快要被人揍死都不肯认输。武弋是走也走不得,马也骑不得。李烁只能让人找辆马车来接武弋回城,这一耽搁,刚好抓到李熠和李姝。
      李烁本来就烦躁。兵法演练只得个中等不说,甚至没同梁靖安交手一二;武弋的命差点折在演武场,若真有个闪失,武家绝后,武夫人怕不是敢把城北军营给烧了;中午用过饭食后他身上痒得很,应该是过敏了——春日里香葶应时,新鲜又便宜,军营里很是喜欢以它入菜——李烁吃东西不讲究,甚至是非常粗糙,不酸不臭就能入口,吃出来菜里有香葶就吐出来,吃不出来就咽下去。今年香葶上市还没十天,今天已经是李烁第三次中招。
      “你们两个,滚过来。”李烁冷笑着勾勾手指。
      李熠和李姝屁颠颠跑到李烁面前,戴有祺趁机拉着柳怀安就逃——开玩笑,李烁周身的杀气都还没散,万一这活阎王连他们也迁怒,他俩也得赔上半条命。
      “姝、姝郡主。”武弋嘴里含着一把五味子,本就结巴的嘴巴更不利索。
      “武、武公子。”李姝知道学人结巴不太礼貌,但就是忍不住。
      “同我一起送武弋回家。”李烁的要求有些奇怪,但李熠和李姝并不敢多说些什么。
      武弋坐在马车里,李熠执鞭给他做马夫,李烁和李姝骑马在侧做护卫。
      奇怪的是,李家三兄妹一路上没什么话说,倒是武弋,口齿不清但坚持交流。
      “姝、姝郡主,你还记得我吗?去、去年,在澧河,如、如意赌坊。”
      “记得。”李姝应道。
      “那、那你还记、记得二狗吗?”
      “二狗是谁?”
      “就、就是咱、咱们救的孩子里最、最黑的那个。”武弋撑在马车的车窗沿上,“他、他可聪明了,学、学什么都是一次就会。”
      “胜子也、也聪明,会、会算术,我、我算不明白的。”
      “还、还有小花,绣、绣花很好的。”
      ……
      那日有几个孩子偷偷跟在武弋和杜如风身后,杜如风看他们可怜,就全都收留下来。只是待他伤愈后却突然有要事离京,武弋家里只有他同武夫人二人,索性就把孩子们都接回了家,也算是给武夫人多些念想。
      李姝听着武弋的絮絮叨叨,一开始是有些厌烦的——她与武弋应该是有些相克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武弋总会在她水逆时出现,带着晦气。
      不过,听得久了,李姝的心又渐渐舒展,似乎这春风吹进了心间,有些深埋的种子见了天光,重新开始发芽。
      李烁瞥了一眼李姝,松了缰绳,任由身下的马匹信步向京都城内行去,人微微斜在鞍上,嘴角带着笑意,竟是难得的散漫。夕阳将天空染成紫黛,余晖披在他的肩头,难得的,他觉得李姝和李熠这次“不守规矩”的结果倒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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