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逐风流》周小邪

5、第五章

　　元熙17年，安昌县上最大的酒楼得月楼，八个门脸宽的厅堂内客满盈堂，穿着青衫，满脸堆笑的店小二高声唱和着菜名，掌柜的账房先生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嘴里说着奉承话欢送客人。

　　在靠窗的小桌旁，一位白衣面嫩的年轻后生一手拿着扇子轻轻的随着卖唱的姑娘敲着节拍，一手端着一只碧绿的杯子品着美酒，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公子……”对面的小厮尝了一口杯中物，辣得眼泪汪汪，求救似的望着对面的少爷。

　　对面的人邹了邹小八字眉，调侃道：“锦绣，看来你还真是不懂欣赏……好好的杜康，就这样被你糟蹋了！”说完用扇子敲了敲那书童的脑袋，扬声道：“小二，沏一壶龙井！”。“谢谢公子！”书童缩了缩脑袋，讨好的笑道，不用被逼喝那难喝的酒啦！可是，可是明明公子酒量也不怎么样嘛！

　　原本热热闹闹的厅堂里此时渐渐嘈杂，争吵声一阵高过一阵，白衣公子雅兴被打扰，挑了挑眉望过去，原来是一桌客人起身时碰到了端菜的小二，盘子里的菜晒在了另一桌客人的身上，本来碰人的是过路客商，最怕惹事，同意赔偿并道歉，但另一桌明显是地痞样子，不依不饶，狮子大开口要五十两银子的高价，言语之中又不干不净，饶是过路客人再是怕惹事也免不了动了怒气。

　　白衣公子转回目光，继续吃菜喝酒，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只希望他们快点吵完，不要扰的他吃饭不得安生。“碰！”碗盘咂落地上的声音。“啊！”那清秀小厮伸手捂着脸，只见那小厮白皙的脸上被飞溅的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轻微的血痕显了出来，白衣公子见了脸色变了变，又觉腿上湿漉漉的，低头一看，雪白的云缎下摆上汤汤水水被溅湿了好大一块，污浊难看，“啪！”白衣公子把扇子往桌上一拍，指着刚掀了桌子的一个地痞道“哪里来的野猴，在这里撒泼！”，场面静了静，众人抬眼看去，见那骂人的公子乌发玉颜，一身锦衣，别样风流，脸上虽带薄怒，却只更平添一分魅力。

　　好半天的静默后，那被骂的地痞终于反应过来，指着那公子道：“好你个兔儿爷，不在馆子里呆着，倒跑来管老子的闲事！”说完，后面一伙的几个地痞哄然大笑。白衣公子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给你个机会给本公子道歉磕头，不然你就是叫爷爷也饶不了你！”，说完施施然坐下，又慢慢端起酒杯把玩。“放你奶奶的屁，老子今天不给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爷爷的本事！”说完那领头的痞子撸起袖子就要上来打人，顾宝儿看了看对面空空的座位，暗道，锦绣这丫头挺机灵的嘛！

　　眼见要坏事，一旁一直挤不进来的掌柜终于扒开人群，拦住领头的地痞：“这位爷，使不得，这位是张府的表少爷，您可不要大水冲了龙王庙！”，那地痞一听，脸色更张狂，一把推开掌柜：“狗屁的少爷！在这里老子才是爷！”顾宝儿伸手一托要倒地的掌柜，一脚蹬开桌子，躲过了伸过来的熊掌。那过路的客商也够义气，见动起手来，也纷纷拳脚招呼上后面的地痞，客栈里顿时乱作一团。

　　锦绣一路快跑，绕过两条街道，奔进那最大的赌坊内，一把抓住赌兴正浓的顾耀武：“少……少……少爷，小姐被人欺负呐，在得月楼！”顾耀武停住刚要下注的手，一掀已经高高撩起的袖子：“什么？”锦绣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事情的经过，顾耀武听得眉毛纠结，一脸煞气，对着身后的跟班招呼了一声“带上家伙，走！”也不管锦绣说没说完，连桌子上赢了的一堆银子也不拿，扭头就冲了出去，喜得那坐庄的老板和输钱的赌客一阵欢喜，随后又收敛起喜色，谁敢贪这位爷的便宜？庄家只得命一旁的看场打手道“把银子给顾三爷收好，命人得空送到顾三爷手里，记住，不要被顾员外与顾奶奶知道了！”

　　顾耀武冲出来拉出门口栓着的马，翻身而上，使劲的往马背上抽了几鞭，向得月楼奔去，呼呼的风吹得一身袍缎烈烈作响，头上束发的冠上，鸽子蛋大的夜明珠颤动得似要掉下来一般。跟着的家丁打手，一路跑步，个个拿着大棒家伙在两旁呼喝开道：“让开，让开！”惹得小贩躲避，行人奔走。

　　奔到得月楼，四下里一张望，只见顾宝儿倚坐在栏杆上，伸脚踢倒一个奔上来的地痞，随后又拿了掌柜的算盘珠子做武器，打得下面的痞子嗷嗷叫，顾耀武打个口哨，顾宝儿望向门口，一见哥哥，脸上一喜，随后又朝店内呶呶嘴，顾耀武见她没事，几步走到正打人砸店的几个痞子旁，他人高马大，提起一人的衣领往地上一扔，狠踢了几脚，又抡起石头般的拳头把剩下的几个打得嘴歪眼斜，一个个倒地求饶，赶来的家丁又扑过来棍棒伺候，直把一群横行惯了的流氓打得哭爹喊娘.

　　一个有眼力见的，忍着疼叫道：“兄弟几个有眼不识泰山，招惹了顾三爷的人，是小的们混账，请顾三爷开恩。”说完不住的磕头，顾宝儿从栏杆上跳下来，她只会几下拳脚功夫，但机灵聪明，所以一点没有伤到。顾耀武拉着顾宝儿检视了一番确实没事才放心，随后又一脚踢在那说话的人身上，“刚才怎么骂的？谁是爷爷？谁是老子？”那几个地痞个个面如土色，只得一边求饶，一边扇自己耳光。顾宝儿见差不多了，拉了拉顾耀武的袖子示意到此为止。

　　这时姗姗来迟的锦绣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顾宝儿一见她脸上的伤痕，刚消了的怒气又上来，一把拉过她：“去，锦绣，踢他几脚！”锦绣往后缩，脸露怯色：“小姐……我……”顾宝儿把脸往边上一别，不看她，锦绣只得瑟瑟上前踢了几脚，后来见一堆痞子只顾害怕，不敢反抗，又想着好好的脸破了相，抛了矜持胆怯，恨恨的使劲给了几脚。踢完后跑到顾宝儿跟前，邀功道：“小姐……”顾宝儿敲了敲她脑袋对顾耀武道：“哥哥，咱们回去吧！”

　　一行人出了客栈，后面家丁把地痞身上银子收罗出来赔了酒家，又牵来两匹马，顾家兄妹上了马，家丁簇拥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刚才见他们出来吓得躲起来的看热闹人群又呼啦啦的聚回来，指指点点，却又不敢大声。

　　得月楼的二楼雅间，一只修长的手伸在窗户旁，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窗棂，手的主人脸带笑意“有趣！”身旁的大汉见状忙俯身道：“大当家，要不要小的去打听打听，是谁家的姑娘，也好……”。坐着的男子轻笑：“恩？老三，我可有说过我有兴趣？”语调轻佻，又隐隐不怒自威的年轻男子声音。站着的大汉一愣，不敢反驳，低头道：“小的不敢自作主张！”。

　　话说已经八年时间过去，顾员外家是今非昔比了。

　　顾家大儿子顾耀宗在外生意是越做越大，县城里开了好几家店铺贩卖北方的皮毛药材，在这江南水乡生意异常火爆，也是顾家最大的财源所在；二儿子耀文，顺利中了举人后又中了进士，现在在安昌县做盐政，管理安昌盐场的大大小小事物，虽是个八品官，但是盐业自古是官有，江南豪富的大盐商都是靠此发家，自然得指望官府的脸色，顾耀文不是古板的人，其中的弯弯道道在他小舅舅张敬章的指点下自然明了，八品官做得比知府大人还滋润；

　　被顾员外称是最不成材的顾耀武因为哥哥们的出色表现更显纨绔，但也正是哥哥们的表现让父母觉得家中光景已这般好，不在苛求他，加上他虽然顽劣不堪却实实在在是个大孝子，又疼爱幼妹，友爱兄长，在父母眼中管他惹了多少祸事，其实实实在在是个不坏的儿子；

　　至于从小就惹人爱的顾宝儿已然是二八年华，自她渐渐长成，就不怎么出门，但见过的人无不夸赞她是个难得一见的可人儿，姿容绝丽，聪颖贤淑。更有那见多识广的人道，顾家的小姐就是到宫里去做娘娘都使得，加上她十六了还没有许人家，人们便纷纷猜测，顾员外怕真是存了这个心思，想要等到来年朝廷民间采选，好将女儿送到那深宫王侯之家。

　　张氏听了这些话心里也暗暗焦急了起来，本来薛家奶奶在几年前就提过想要两家做亲的意思，但张氏不想把女儿早早定了人家，也就耗着，待到顾宝儿大了，她也心急起来，拿话试探了顾宝儿几遭，顾宝儿只顾跟她撒娇，张氏心道，这闺女被她养娇了，又成天和哥哥们在一起，难不成是在儿女情事上还未开窍 ？

　　顾宝儿听了锦绣跟她学舌的传言心里暗自得意，她本来就是个贪玩调皮的主儿，学不来深闺小姐的样子，在磨了父母很久之后，偷偷的女扮男装和大哥出去见识世面，顾员外夫妇事后得知气归气，也只得由她，因此顾家和她外祖张家就多了个远房的表少爷，顾宝儿顶着这个莫须有的名字，游山玩水，好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