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逐风流》周小邪

4、第四章

　　顾宝儿在外祖家原说好是几天就回的，但是张老太太对顾员外打发来接的媳妇子说了：“回去给你家老爷说，宝儿是他闺女，难不成就不是我外孙女？在这里和她哥哥姐姐多呆几日，还能有谁敢亏待了他闺女不成，让他过几日再来接！”来接的媳妇子忙赔笑，又说了好些吉祥话，自回去禀告顾员外。

　　到了立秋时节，张氏亲自来接宝儿回了家，顺便给老娘哥哥嫂子们请安问好，又送了好些乡里的新鲜货。张老太太搂着宝儿摸眼泪，宝儿也舍不得外祖奶奶，哭的一抽一抽的，张氏与几个媳妇好生的劝慰了一番才了事。

　　宝儿的表哥，比她大四个月的张承轩拽着宝儿的小手不撒手，哭的鼻子眼睛都红了。几个大人又是好生一番折腾才哄了这个小的，张承轩的母亲只得承诺重阳节必定又接了宝儿妹妹再来，承轩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宝儿被抓的起了红印子的小手。

　　顾宝儿被张氏搂在怀里坐着马车家去了，顾宝儿止了哭，又开始问家里了，很是一副小管家婆的模样，张氏笑着点了点她鼻子，就捡些家里的事说给她听，马车摇摇晃晃，顾宝儿哭的有点肿的眼睛慢慢合上，张氏声音渐渐放轻，直到估摸着她睡熟了才用左手换了已经酸疼的右手托着宝儿在她怀里继续睡，右手拿了帕子伸到宝儿衣裳里把后背上出的汗细细擦了，又拿了团扇来给她轻轻打风。

　　薛奶奶自从拜访了张氏以后，两人颇为投缘，倒是经常走动，这日，薛奶奶带着薛钰麒又来寻张氏说话，两人在上房喝茶说话，又交换了时兴的绣花样子看，好不热乎。薛钰麒向薛氏说了要去寻顾耀武便出了上房向小花园方向而去。

　　虽说已经立秋，但秋老虎一点也不留情，将个地面晒得白晃晃的，树上的知了叫的人心里烦闷不已，薛小公子一路分花拂柳，快步往水边的小角亭而去。

　　这花园生机盎然，不时虫鸟出没，斜后方树丛方向飞来一白色的物什儿，又快又急，直奔薛小公子的后脑勺而去。只听“砰”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只剩虫鸣的午后分外响亮，薛小公子伸手捂着后脑勺，慢慢转过身来，俊俏的羞煞女儿的一张小脸因恼怒憋的通红，“出来！”薛小公子咬牙切齿。

　　那开得正艳的秋海棠微微动了动，不一会儿花丛中出现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俏生生的坐在那树枝上，生的竟十分漂亮 ：白嫩嫩的肌肤，乌溜溜的眼珠如墨玉般，柔软的头发在小脑袋上被扎成两个髻，一身粉色的衣裳，脖子上戴着个镶玉的金色长命锁儿，两只小腿在树干上晃啊晃，手里正拿着个弹弓，指着薛钰麒，粉嫩的小嘴儿一撇，神色高傲道：“你没我好看！”

　　薛小公子脑中有片刻的空白，眼前是俏丽的花儿一片，还有比那花儿更娇百倍的小小玉美人，不禁自己怀疑这次脑袋一定是被打坏了，那小女孩得不到回答，大声道：“喂，说你呢!”

　　“宝儿妹妹！”薛小公子终于缓过劲来，望着树上的小美人绽开了一个曾经迷煞全长安的笑容，也顾不得后脑勺的疼。
　　“谁是你妹妹！”顾宝儿一脸嫌弃，随手扯了一朵花儿拽在手里。

　　薛小公子正暗自苦思，为何顾宝儿这么排斥他。又怕再不说话小美人恼他，只得顺着她前面的话道：“我听说顾员外家有个漂亮的妹妹，无人能比，我娘也时常说妹妹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人儿，我见到妹妹，自然知道除了宝儿妹妹，没人能生得如此好看了！”，一番话揣测中带着不安说出来，薛小公子眼露期待的瞅着顾宝儿.

　　树上的小美人听了鼻子里轻哼一声：“听说我三哥哥被你打了，还给你认了输？”薛小公子停下正要往前迈的步子，眉头皱着想了想：“我和顾三哥比试了一下，男孩子之间的游戏，当不得真，我们现在好着呢！”说完，复又迈开步慢慢走到海棠树下望着树上的小人儿：“我们还说等宝儿妹妹回来了，在一起玩耍，才叫有趣！”，他脸上笑意盈盈，十分诚意，倒让顾宝儿不好继续发作，顾宝儿不理他伸过来要扶的手，自个儿搭着树梢跳了下来，看也不看他，直往花园通向后山的小木门而去。

　　话说自那日以后，薛小公子倒是经常不请自来，自然是打着寻顾耀武的幌子，薛奶奶与张氏也乐的见到两家孩子亲近，倒是一开始唬的顾耀武躲他，自打两人比试过后，顾耀武是既佩服又畏惧这个京城里来的公子哥儿。但是这薛小公子除了头几次让他吃尽苦头以外，最近倒是好亲近的很，连他眼馋了很久的一套七侠五义人物雕刻的棋子也慷慨送与了他，身上也没有刚见时那副疏离的模样，顾耀武心眼直，人也豪爽，两人很快就谈笑风生，成了好朋友。

　　有顾耀武在，自然见到顾宝儿的时候也多，顾宝儿开始还不爱理睬薛小公子，但是每次薛小公子也不恼她，处处让着，虽有故意讨好她，却不显得刻意，都说小孩子眼睛最真实，薛小公子真真是爱和她玩，她自然是能感受得到，一次几人在后山调皮，顾宝儿眼看要摔到旁边的山沟里，薛小公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自己却因力道太急摔了一脸的伤，可算把个顾宝儿收服了，自那以后，几人时时玩在一处，薛小公子见识多，又聪明，与她平日里的玩伴大大的不同，顾宝儿只觉得有了这个钰哥哥以后日子比以前有趣多了。

　　青岗村后面是一些小丘陵，再往后就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大山，有些山峰高耸险峻，在这江南地方甚是罕见。在这一片山峰中，有个尼姑庵坐落于其间，此庵名声虽不显，却是曲径通幽，自有一番妙处，顾员外虽是是商贾出身，却是个好心肠，特别是为了几个子女前程经常布施乡里，这庵内自然也时常供奉香油钱。这些都是张氏出面料理，自然一来二去与庵内尼姑相熟起来。

　　顾宝儿也常常跟随张氏出入，张氏与庵主吃茶说话时就放顾宝儿四处玩耍，到是让顾宝儿与一个清修的女尼结缘，这慧明女尼原是世家出生，不知因何流落于此，见顾宝儿天真烂漫，聪慧可人心里喜爱，她一向不爱与外人说话，也不接见外客，倒是对这个小人儿特殊宽容，顾宝儿不怕生，不时翻看她书架上的经书，摸摸慧明房间里的东西，只觉稀罕有趣，不时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慧明也耐心作答。两人一大一小相处甚得。

　　顾家本就是这十里八村的首富，家里大儿子顾耀宗在外与一个远亲做生意，二儿子中了秀才，三儿子虽不成材，却是个土霸王，横行乡里，最了不得的是顾家有个漂亮的女娃娃，那可是人人见了都要赞一句的可人儿，连京城里搬来的的薛奶奶都直夸赞。

　　刘员外家的巧儿本来也是个美人，无奈处处都要被顾宝儿压着一头，最让刘巧儿生气的是，连新来的薛小公子也是天天围着顾宝儿转。刘巧儿就爱和几个要好的姐妹碎嘴，又因为顾宝儿时常去后山的尼姑庵听那些尼姑念经说禅，就暗地里叫顾宝儿做小尼姑，这日，顾宝儿与薛小公子手拉着手往后山去，恰恰碰着了刘巧儿几个.

　　刘巧儿拍拍手，嘴里说道：“呀呀，你这小尼姑怎的不守清规，大白天与男子拉拉扯扯。”虽说是乡里乡下，礼教规矩也是有的，只是不那么严密而已。张氏早年随丈夫在外也是个有见识的，规矩是教了，见女儿天真烂漫，并不给她缠脚，也并不拿那些死规矩来约束于她。男女七岁不同席，顾宝儿蒙蒙懵懵，对这些并不太懂。她是个娇惯了的，平时对别人有礼，但并不亲近。除了家人，薛钰麒倒是她真心喜欢与他一起玩耍，与她脾气相投，聪明又有本事，连顾耀武这个混世魔王都佩服他，两人一起很是快乐，拉个小手，表示俩人亲近要好，顾宝儿小小年纪又能有什么别的想法。

　　被这么一说，顾宝儿放了手，倒不是羞的，是被那句小尼姑给惹到了。“哼，你再说一遍！小鸡子”，顾宝儿拿出个弹弓对着刘巧儿的方向瞄着，刘巧儿后面的几个小姐妹听到她喊刘巧儿的绰号，正要笑，又见她拿出个弹弓，都吓的躲到一边，刘巧儿气的脸色发红，嘴里说话都不利索，指着顾宝儿“你，你……”了半天，因为刘巧儿人小干瘦，又像她姆妈一样爱碎嘴，所以村里的小子们给她起了一个这样的绰号，这是刘巧儿的罩门，别人惧怕她爹的财势不敢当面说她，她也就了无顾忌，奈何碰到顾宝儿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倒把个刘巧儿呕的半天不知回嘴。

　　薛钰麒是世家公子出身，他今年也有十岁，对这些男女之事多少是知道的，被刘巧儿一说倒是有片刻不自在，此时见刘巧儿还拿手指着顾宝儿说到：“小尼姑，你敢这样叫我，我定叫我哥哥给你好看！”登时薛小公子心里升起几分薄怒，几步走到顾宝儿跟前，拿过她手上的弹弓，捡了块石子儿，对着刘巧儿的手就是一下子.

　　刘巧儿“哇”的一声缩回手，眼里疼痛委屈带着雾气，不敢置信这偏偏公子竟象村里的野小子一样拿弹弓打人，一张脸上又是惊愕又是委屈的样子逗得顾宝儿呵呵笑了起来，拍着手叫到“钰哥哥打得好！”一张俏脸儿在阳光下顾盼生辉。薛钰麒此刻丝毫不觉得欺负了女孩子有什么不对，要是以前，顶多不理会，可是断不会动手的。

　　薛钰麒把弹弓还给顾宝儿收好，拉着她继续往后山去寻顾耀武，走了一阵又想起刘巧儿的话来，白皙的脸上渐渐添了红晕，动了动拉着顾宝儿的手，终是没有松开。望了望顾宝儿脖子上的长命锁里镶嵌的玉佩，又看了看他自己腰带上配的玉佩，想起娘亲说的，这原是一块古玉，前朝有名的御史大夫曾用做谏版，后来流落民间被人一分为二雕刻了龙凤玉饰，后来辗转到了薛家与顾家，真真是有缘，想起自己所见世家小姐个个矜持刻板，乡里小姑娘又是无知无趣，没有一个人赶得上顾宝儿半分。再想到母亲时常与爹爹夸宝儿，抱怨说是家中祖父有意要给他定亲，可是那几家候选的小姐都赶不上宝儿讨她欢心。扭头偷看顾宝儿粉嫩的小嘴儿正说着什么，粉粉嫩嫩，当真可爱。顾宝儿见他不搭话，转头看着他，一双眼睛乌溜溜眼睛直望进他眼里，娇嗔道：“钰哥哥，怎的不说话？”这回，薛钰麒连耳朵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