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的我只好跟着锦鲤跑了》祝余年

26、如梦令 小侯爷一个

　　马车七拐八拐，绕过流民众多的街巷，缓缓停在一僻静处的客栈门前。

　　匾额烫金，写着迎仙楼三个字。

　　楼体两层，青砖铺地，木窗雕花，院墙收拾得干干净净。

　　何莹笙掀开车帘往下看，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路边民房漏风漏雨，随处可见开裂土墙。沿街小客舍摇摇欲坠，木柱发霉，门板破洞拿干草堵着。

　　唯独这迎仙楼，焕然一新，半点不见旱灾摧残的破败。

　　两名衙役和店内掌柜站在门口等候，快步上前掀帘引路，态度恭谨。

　　“洛大人，何姑娘，此处便是县令大人特意安排的落脚处，这是郑全掌柜，店内一应物件齐全，专供二位歇息。”

　　“小的郑全，大人和姑娘入住期间如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小的。”

　　“嗯。”洛荀南应一声，先下车。

　　回过身来想要扶着何莹笙，对方却扭身绕过他的手，自己轻巧地跳下马车，半点不看站在身前的男子尴尬于空中的手。

　　洛荀南默默收回手，背在身后，手指搓了搓，他刚刚确实说错话了。

　　这是……闹别扭了？衙役对视一眼，摸不着头脑，但心中谨记县令叮嘱，默默记下此事，待回禀大人。

　　门前石板路一尘不染，角落摆着两盆青翠绿植，叶片水润，半点不缺水的模样。

　　这易县旱了半年，草木成片枯死，客栈绿植却鲜活饱满，透着古怪。

　　几人跟着郑掌柜跨进大门。

　　大堂宽敞，桌椅皆是上好榆木，桌面擦拭得光亮，地面铺着薄毡，隔绝尘土。

　　走到内院，石砖中央立着一口石井，石沿常年浸水，湿痕清晰可见，木桶搭在井边，随手便能打水。

　　何莹笙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石井上。

　　她转身看向郑全掌柜，意味深长道：“全县缺水，百姓掘地三尺挖不到活水，你们客栈井中水源源源不断，真是稀奇啊。”

　　郑全身子微僵，慌忙陪笑遮掩。

　　“回姑娘，这井是早年深挖的暗泉，不受旱情影响，专供客栈自用。寻常百姓地界浅井干涸，没法比。”

　　有水不给百姓用？呵！

　　这话漏洞百出，二人都没有点破，不动声色继续往里走。

　　后厨方向飘来食物香气。

　　木架上码着满满当当新鲜青菜脆嫩瓜果，还有几盘切开的甜瓜，汁水充盈，表皮鲜亮。

　　旱灾年月，粮食都难寻，瓜果更是稀罕物，寻常农户半年尝不到一口鲜果。迎仙楼却瓜果蔬菜不限量，明摆着来路不正。

　　洛荀南眉头微微收紧，这周文斌让他们来这歇脚，却又大喇喇一点不打算隐藏客栈猫腻的架势，究竟是何作态？

　　这些物资，十有八九是周文斌克扣赈灾银两，私下从别处高价运来，专供自己享乐和招待权贵的。

　　难不成想要用这架势麻痹他们？洛荀南在心底冷笑，把他当寻常人打发吗？这点蝇头小利他洛荀南还看不上。

　　郑全领着人上楼，躬身行礼，语气极尽讨好。

　　“洛大人，何姑娘，两间上等客房早已备好，热水随时供应。县令大人特意吩咐，后厨提前备好午膳，二位一路奔波，先垫垫肚子。”

　　“先打热水来，我得好好沐个浴。”何莹笙从善如流，伸了个懒腰，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客房宽敞，床铺铺着柔软锦被，桌上摆着青瓷茶盏，窗边小几放着新鲜瓜果，清水瓷盆里盛着井水，触手冰凉。

　　三名衙役见两人都入住，并没有离开，而是守在楼道拐角，表面值守护卫，实则紧盯房门，防止二人私自外出探查。

　　不多时，热水先送进了何莹笙的房间，里面传来水声。

　　接着洛荀南也打开房门要了热水。

　　舟车劳顿，他实在受不了自己身上的气味。

　　沐浴更衣后，有仆从敲门收拾，紧接着小二端着餐食上楼，送进了洛荀南的屋子里。

　　他叫住要走的店小二，吩咐他将隔壁何姑娘的饭菜也送到他这里并邀请她一起过来进食。

　　不出多时，何莹笙推开虚掩的房门，径直走到洛荀南对面坐下。

　　四碟清爽素菜，一盘卤制瘦肉，一碗鲜菌肉汤，还有一盘冰镇甜瓜。

　　菜肴香气浓郁，分量充足，油水丰厚。

　　何莹笙拿起竹筷，浅尝几口，抬眼看向洛荀南。

　　“小侯爷一个人吃饭吃不下？要我来陪着？”何莹笙这话阴阳怪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一介白身面对的是一位大人。

　　当然，洛荀南也没多在意。

　　他此刻只想着把人哄好，于是抬手讨饶，“何姑娘不必取笑我，实在是我口不择言，说了不该说的话，是我没考虑周到，过于武断了。”

　　何莹笙嚼着脆爽的青菜，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也不搭话。

　　洛荀南没看出她到底有没有消气，拿着筷子不知道该不该吃，直到对方说一句“再不吃菜就凉了，失了风味”他才放心下筷。

　　一边吃，何莹笙一边议论周文斌，还不忘抬手贴上一道隔音符。

　　“城中百姓啃树皮充饥，看看这顿肉菜鲜果，周文斌倒是舍得在招待权贵上花钱。”

　　洛荀南再没胃口，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眸色沉冷。

　　“搜刮民脂民膏，只为讨好上位，赈灾粮银竟然没有半分落到灾民手中，此人罪无可赦。”

　　何莹笙和洛荀南商议。

　　“现下时辰还早，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待会儿我们出门沿街走访，装模作样搜寻一番，做给他们看看。”

　　洛荀南点头附和。

　　“正合我意。假意寻访，既能稳住周文斌，也能借机观察城内百姓处境。”

　　“鬼大他们正午无法出现，好在大白天转移人过于显眼，周文斌不会这么傻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等蠢事，等入夜了正好让他们三个去盯着。”何莹笙晃了晃手腕，铃铛叮铃作响。

　　“还有牛砀山那边，我们提到了那处。周文斌必定已经派人上山查探，如果发现山匪不见了，东西还在，一定会转移赃银，若是被他们得逞……”

　　“那倒没事！我留了一手，给存放银两的地方布了个障眼法，寻常人可破不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走那些罪证！”何莹笙得意地抬起下巴，双眉飞扬。

　　洛荀南拱手：“还是何姑娘神通广大，思虑周到。”

　　最吃这一套的何莹笙一改先前的阴阳态度，兴致勃勃地继续说起自己的计谋来，又恢复了聒噪的状态。

　　楼道外，三名衙役低声交谈，轮流贴在房门外侧偷听，却半点听不到屋内声响，心中越发警惕，却又不得其法。

　　半个时辰后，就在衙役腿都要麻了的时候，门内传来声音，他们纷纷起身，龇牙咧嘴地扶着二楼栏杆，待二人出门。

　　“洛大人，何姑娘，你们要出门啊？”

　　“对，出去看看。”何莹笙点头。

　　衙役们立刻跟上，伴在身侧，嘴上说着护卫客套话。

　　一行人走出迎仙楼，衙役特意将人带着绕开流民聚集的地方。

　　“我们还是去主街看看吧。”洛荀南直截了当，他当然知道这三个人在绕路。

　　“……”

　　无人挪步。

　　洛荀南沉声：“怎么？还有什么要掩饰的？我们一路进城看过的惨状也不少。”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大人这边请。”

　　踏入城内主街。

　　街道两侧挤满流民乞丐。

　　人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起皮，瘫坐在街边，看见官兵便下意识蜷缩后退，眼中满是恐惧。

　　街边几个衣衫单薄的孩童，伸手想要靠近洛荀南二人讨要吃食，看守街巷的衙役立刻上前呵斥，抬手挥舞木棍驱赶。

　　“滚开！不许上前惊扰贵客！再敢围堵，直接带回大牢！”

　　孩童吓得大哭，慌忙躲回角落。

　　有年迈老汉实在饿得撑不住，见洛荀南气度显贵，像是能做主的官员，鼓起勇气上前几步，想要哭诉县衙克扣赈灾粮银的实情。

　　没等老汉开口，两名巡逻衙役快步冲来，一人架住老汉胳膊，一人捂住他的嘴，粗暴拖拽着往街巷后方走去。

　　老汉挣扎哭喊，微弱呼救声转瞬被街边嘈杂人声掩盖，很快消失在巷尾。

　　周遭流民吓得尽数低头，没人再敢多说一句话，连抬头对视二人都不敢。

　　洛荀南目睹全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头看向贴身跟随的三名衙役，声音冷冽，带着几分压制不住的怒火。

　　“百姓只是饥寒讨活路，不过想要一句公道，你们何以动手粗鲁对待，随意抓捕关押？身为衙役，职责本是护佑百姓，反倒欺压灾民，眼里还有半分王法吗？”

　　三名衙役被他厉声斥责，吓得齐齐躬身低头，不敢抬头对视。

　　“大人恕罪，小人只是奉命维持街巷秩序，怕流民冲撞二位，并无恶意。”

　　“奉命？奉谁的命令？”洛荀南步步紧逼，气场压得几人浑身发颤。

　　衙役支支吾吾，不敢直言县令授意，只能反复磕头赔罪。

　　其中一人趁洛荀南转头安抚受惊流民的空档，悄悄后退几步，绕开人群，快步往县衙方向狂奔，赶去给周文斌传递消息。

　　何莹笙静静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周文斌分明提前下了死令，但凡灾民敢向他们二人控诉实情，一律强行扣押，可这饿殍遍野的景象抹得去吗？真真是掩耳盗铃！

　　没过一刻钟，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周文斌气喘吁吁带着几名随从快步赶来，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无害的笑意，快步走到二人面前拱手作揖。

　　“洛大人，何姑娘，下官听闻二位上街寻访，特意赶过来陪同，也好替二位引路，查找失踪仆从踪迹。”

　　他转头狠狠瞪了一眼身旁垂头的衙役，故作震怒训斥。

　　“一群不长眼的东西！对待百姓怎能如此粗暴？百姓受灾本就苦楚，应当好生安抚，动辄动棍抓人，成何体统！还不立刻向洛大人认错！”

　　衙役连忙磕头请罪，一番红脸白脸唱下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周文斌转头又换上温和神色，看向洛荀南，语气恳切。

　　“下官平日再三叮嘱下属善待灾民，底下人阳奉阴违，私下滥用职权，实在让下官惭愧。方才抓走的老汉，下官这就命人放回，再送去些许粗粮接济，弥补过错。”

　　话说得漂亮，眼底却毫无半分真心怜悯。

　　洛荀南清楚他假意示好，没有拆穿，淡淡颔首，任由周文斌跟在身侧一同沿街行走。

　　沿路流民见县令亲自随行，更是噤若寒蝉，全都远远避开，整条街道死寂一片，再也无人敢靠近二人半分。

　　周文斌一路不停搭话，不断打探二人此行的目的，旁敲侧击。

　　他心里反复盘算洛荀南的底细。

　　早前只知晓对方是京都五城兵马司官员，圣上亲封小侯爷，手握京城巡防兵权，身份尊贵，万万不能轻易得罪。

　　可他对洛荀南私人性情了解甚少。

　　坊间传闻这位小侯爷家教严苛，母亲管束极严，从不流连酒楼花坊，不贪酒色，不爱敛财，行事端正，没有寻常勋贵子弟的纨绔恶习。

　　这般油盐不进品行端正的权贵，最难拉拢收买。

　　周文斌心底生出两种念头，来回权衡。

　　其一，尽力讨好周旋，拿出金银珍宝暗中馈赠，想办法拉拢洛荀南，将他糊弄过去，等风波平息，再悄悄转运赃银，抹平所有罪证。

　　若是拉拢不成，对方执意追查赈灾银一案，查到官匪勾结的实据，留着洛荀南便是心腹大患。

　　到时候暗中联系牛砀山山匪，寻僻静无人之处，制造意外刺杀，抹除祸患，对外谎称路遇山匪劫杀，死无对证。

　　两种想法在他心中反复拉扯，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笑意温和，不停夸赞洛荀南心系百姓公正仁厚。

　　何莹笙将周文斌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狠算计尽收眼底，不动声色轻轻碰了碰洛荀南的手臂，递去一个提醒的眼神。

　　洛荀南心领神会，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周文斌的话假意附和，装作被他一番说辞打动，降低对方戒备。

　　一行人沿着东西两条主街缓步慢行。

　　一路闲逛近两个时辰，日头渐渐向西倾斜，天光柔和不少。

　　周文斌见二人神色无异，稍稍放下心来，主动提议送二人返回迎仙楼歇息。

　　“时辰不早，二位奔波半日辛苦，随下官回客栈，下官安排精致晚膳，咱们再细细商议搜寻失踪仆从的对策。”

　　洛荀南应允，有周文斌在，今日的查探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回到客栈，待周文斌走后，何莹笙进了洛荀南的房间，依旧布下隔音符。

　　“周文斌心思歹毒，似乎已经动了刺杀的念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是要多加提防。如果鱼死网破，我怕娇娇姐他们有危险，咱们不能拖延太久。”

　　洛荀南眉头紧锁，“眼下百姓全都被衙役威慑，不敢吐露实情。希望朱郡守的人能尽快赶到，将这狗官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