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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如梦令 密谋 ...


  •   暮色彻底吞掉易县的轮廓。白日灼烧大地的烈日沉进远山之后,整片城池便陷进浓稠的黑暗里。

      百姓蜷缩在坍塌的土墙根或废弃破屋的角落,连低声呻吟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引来巡街衙役的棍棒。

      空气中气息混杂成苦涩的味道。

      城内迎仙楼灯火长明,两层小楼里烛火透过雕花木窗映出来,热火一片,和外头人间炼狱隔成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屋内,洛荀南站在窗边,指尖掀开一寸窗缝向外眺望。街道上举着火把巡逻的衙役来回走动,跳动火光把地面拉出扭曲细长的黑影。但凡有流民敢从藏身之处探出头,衙役立刻挥舞木棍呵斥驱赶,威慑之意明明白白。

      何莹笙走到桌边,抬手晃了晃腕间系着的银铃铛。三道淡黑色阴雾自地面缓缓升腾,凝成人形,正是鬼大、鬼二、鬼三。

      经过白日这一遭,何莹笙内心有很多疑问,她憋不住便问了出来:“你们说,他们怎么不逃难去呢?非得在这待着,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吗?”

      满城大旱,颗粒无收。按常理,百姓早就该拖家带口逃离荒城,去往邻郡求生。

      可易县流民,只有少数离开,大多死死困在城内,宁愿饿死,也无人敢擅自离城。

      这件事,从入城开始,就让她心底隐隐不对劲。

      “还记得吗?早前丹二说过,易县百姓想逃,屡次被山匪截杀。”洛荀南立在窗边,目光沉沉,缓缓开口,“有人并不想让他们离开县城。”

      他微微转头,看向屋内几人。

      “恐怕是怕走漏风声。”

      鬼大提出一种假设:“老大,如果城内有旱魃,那么城中的百姓是不是就是供养它的生魂养料?”

      一句话,点破关键。

      这个假设让何莹笙思路打开,右手握拳打在左手掌心,恍然大悟:“没错!鬼大你说的有道理,师傅曾经说过此类禁术!”

      “是何种?”洛荀南追问。

      “旱魃成形,需地脉死气滋养,需活人生魂续力。一城百姓困死此地,不散不逃不离城,日复一日饱受旱灾折磨,怨气死气饿气层层堆积,正好化作最精纯的养祟之气。”

      洛荀南眉眼骤然冷沉。

      这个答案,比贪腐更让人胆寒。

      周文斌扣下赈灾银,只是为财,还可以说他是贪,可若是困住一城百姓,是为养煞,那就是恶!

      滔天极恶!

      “我在牛砀山伤了旱魃,它此时一定躲在城中某处养伤。人不死光,怨气不绝,旱魃便可以借全城怨死气不停修复伤势,不停进阶。”

      “难怪半年大旱,只枯田地,不塌地气。难怪百姓死活逃不出去。难怪城内死气极重,却没有大规模瘟疫爆发。”鬼二越说越觉得离谱,拳头拧紧,咬牙切齿。

      竟然有人如此凶恶。维持一座活人囚笼,专门供养一头邪祟。

      “如此,就更加确定,六儿他们是被周文斌的人带走了,他们就是冲我们来的。”洛荀南重重拍了一下窗棂,面上怒气尽显。

      “小侯爷,我白日里虽说是跟你生气,但我一个人去后衙查探不是气话。你先别急着打断我,”何莹笙见他准备说话,抬手止住,“我需要你去做另一件事,你是做官的,为百姓所想是职责,最重要的就是要走到他们面前去听他们亲口说真相。”

      “所以,咱们兵分两路。”

      “我带着它们走县衙这条路,暗中探查周文斌的后手,查清楚娇娇姐他们被关押的位置。你单独去往城西流民聚集的地方,白日衙役层层看守,百姓心中畏惧不敢吐实情,夜里主街之外的偏僻小巷巡防人手稀疏。你拿着这符,便能让让人看不到你,更好隐蔽身形,这回你要好好询问城内百姓受苦的实情,收集周文斌克扣赈灾粮银欺压灾民的证词。”

      洛荀南眉头轻轻蹙起,心底满是顾虑,却也清楚何莹笙的本事,她去后衙是最合适的。但他还是不放心,提醒一句。

      “县衙守备森严,周文斌暗中还有旁门左道的帮手,若是遇上难以应付的邪物,切莫硬拼,立刻抽身折返汇合。”

      “不必担心。”何莹笙抬手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袖口,“我随身符咒齐全,寻常刀剑邪术都伤不到我。“

      洛荀南上前,叮嘱道:“我们约定四更之前必须赶回迎仙楼碰头,若是一方迟迟未归,另一人切勿独自外出搜寻,先在客栈稳住,等候对方消息。”

      守在门外的衙役看着依旧映在窗户上的二人影子打了个哈欠,迷蒙的眼睛湿润一片,这两个人怎么还没休息?他们也想睡觉啊——

      夜色黑沉,县衙前院的主书房烛火通明,门窗敞开半扇,屋内人影晃动。

      周文斌一身暗纹常服坐在太师椅上,桌案上摆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面前垂首站着白日奉命前往牛砀山探查山寨的几名心腹衙役。

      领头衙役上前一步,躬身回话,语气里藏着一丝庆幸。

      “启禀大人,我等今日遵照吩咐,快马赶去牛砀山。上山之路一片狼藉,恐是发生过打斗,山寨里面也是有人争斗的痕迹。”发现上首的县令大人面色阴沉几欲发作,衙役连忙说到重点,“好在石壁暗格完好无损,银两也还在内,分毫未少,没有被人挪动搬运的痕迹。想来那二人虽然动身前来易县查案,却还没有查到银两,说不定出现在这里,就是来套我们的话,想要打听赈灾银的。”

      这番话落进周文斌耳朵里,他紧绷多时的心弦骤然放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积压在胸口的大石总算落地。

      从见到洛荀南以来他就担惊受怕,唯恐藏在山中的赃银被小侯爷找到,一旦银锭人赃并获,京都奏折递上去,他贪墨赈灾银两勾结山匪的滔天罪责根本无从辩驳,仕途性命尽数难保。

      此刻得知银两安然无恙,周文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浮起一丝阴鸷。

      “还好银两藏得严实。这两个人出现在这里,坏我的好事。隐患一日不除,我便一日无法安睡。”

      他抬手猛地一拍桌沿,青瓷茶杯震得在桌面滑动了一点。

      “不能再放任银两留在牛砀山过夜。你们立刻回去,带二十个人,备好马车、木箱和遮光布帛,把藏在那里所有银两全数运走。”

      “大人,运到哪里?”衙役小心询问。

      周文斌站起来踱步,藏在牛砀山已经是他想了许久的法子,这下子冷不丁要转移,一时半刻还真找不到安全的地方。

      要不是洛荀南那厮!

      想到他,周文斌脑子里灵光一闪,吩咐手下:“运到迎仙楼!充作菜蔬瓜果!运到地窖下面。”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洛荀南一定想不到银钱就藏在楼内!

      几名衙役齐齐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迟疑,转身退出书房。

      书房之内只剩周文斌一人。

      他静坐片刻,心头又浮起另一桩事。

      洛荀南要找的人,得尽快转移到暗牢,不能放在后衙,以免夜长梦多。

      他唤来幕僚,吩咐他将此事办妥。

      吐出一口气,周文斌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立刻起身,独自顺着长廊往后衙最深处走去。

      那处院落常年大门落锁,寻常衙役避之不及,院内常年萦绕一股干枯腐朽的土腥气,是他专门留给那人落脚的地方。

      院门虚掩,院中石台上坐着一名脊背佝偻的白发老汉,一身破旧灰布粗衫,满脸褶皱。

      “道长。”周文斌恭敬行礼。

      听见声响,老汉回过头来,若是此刻何莹笙二人在,定会吃惊,这人!竟是那茶棚老汉!

      浑浊的双眼落在周文斌身上,嗓音沙哑干涩,如同沙石摩擦朽木。

      “县令大人深夜移步后院,可是我等的那两个人来了?”

      周文斌走到石台边落座,“道长料事如神。”

      老汉眼底掠过一抹阴狠冷光。

      “我知晓大人心中顾虑。那名何姓女子手中符咒厉害,前日出手打伤旱魃,坏我筹谋,我本就容不下她。”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彻底除去这两个祸患?”周文斌追问,心底迫切想要永绝后患。

      “大人一直疑惑,为何满城大旱遍地枯荒,唯独迎仙楼一派生机的模样,对不对?”

      周文斌一怔,随即点头。

      从道长来到此地,易县发生变化之日起,这迎仙楼的变化他始终看在眼里,深知是这老道做了什么手脚。

      他身为县令,靠着道长庇护敛财掌权,早已默许所有异常,睁眼装瞎,视而不见。

      老汉笑了一下:“迎仙楼下面,有我布下的聚煞阵眼。”

      “楼下深井直通地脉阴穴,旱魃潜伏井底休养,吸纳全城怨气死气,致使井水不竭。”

      原本他的大计,是耗尽数城灾民怨气,收走易县整座城池的地气与人运,布下百年难遇的聚煞大阵,助旱魃彻底蜕变成无上凶祟。

      “此阵缺最后一道关键契机,便是纯阴贵体,纯阳灵根。”

      周文斌一愣,听不懂术法门道。

      老汉抬眼,望向迎仙楼的方向,眼底尽是贪婪。

      “偏偏这两人,送上门来了。”

      “何莹笙年少修道,根骨清奇,修为纯粹,是世间罕见的纯阳灵体。肉身澄澈无垢,最适合夺舍承道,借她躯壳,我可直接突破桎梏,免去百年苦修。”

      “而那洛荀南,将门勋贵,皇权庇身,血脉正统,却又是阴时阴刻出生的极难得的纯阴龙泽体质。”

      “此等至阴血脉,若是拿来圈养旱魃,日日以贵人血气滋养,凶祟进阶速度,胜过万人生魂。”

      周文斌心头大震,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京都来客,竟是道长苦等的阵眼养料。难怪对方指名让他将这两人送去迎仙楼住宿,原本他还担心这么明目张胆把人送去如此高调的客栈会让对方更加生疑。

      没想到打的是这个主意!这个主意好啊!

      周文斌眼里闪过亮光。

      老汉声音越来越冷,继续说。

      “我原本打算循序渐进,多耗上一段时日,大阵也能渐成。如今二人坏我节奏,伤我旱魃,留不得。也是因祸得福了!”

      周文斌心头震动,低声询问:“那道长打算何时动手?今夜可否直接收网?”

      老汉轻轻摇头,神色冷静沉稳。

      “不急。今夜太早。大阵尚未完全收敛气机,旱魃井底休养也还未稳,我得去做一番布置。况且那何莹笙术法机敏,洛荀南武艺高强,二人此刻心神警惕,联手难对付。”

      老汉站起来,背着手,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皮肉牵扯,眼角都开始抽搐。

      “不如明晚动手。明夜子时,月落星沉,阴气最盛。大阵气机彻底闭环,阵眼威力最大。”

      他一挥手,袖子带风,“届时我引阵法之力,彻底封闭迎仙楼内外通路,将二人困在楼中,一步都逃不出去。夺阴躯,饲凶魃,吞全城气运。一举功成。”

      说到激动时,他振臂向天,这么多年的筹谋,终于可以实现了,这具枯朽的身体,他已经受够了!

      周文斌彻底松了口气。

      明晚动手,最为稳妥。今夜还留有余地,可安稳过渡。

      就在此时,原本死寂无声连虫鸣都没有的漆黑夜空里,陡然传来一阵细微怪异的破空嘶响。

      老汉神色骤然一凝,猛地回头,看向周文斌。

      周文斌也瞬间绷紧身子,循声抬头望向夜空。

      静谧黑夜,异响突兀炸开,格外刺耳。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生不安。

      “出事了。”

      老汉沉声低喝。

      “我去看看!道长且在此好好休息!”周文斌来不及全礼,即刻快步踏出小院,朝着异响传来的方向快步跑去。

      夜色动荡,暗流骤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如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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