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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甘露歌 易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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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护卫离开,只剩下何莹笙和洛荀南二人。
山下茶棚一片安静。
何莹笙还顶着洛荀南的身子,再次蹲在地上一圈圈查看自己布下的守阳阵。阵法完好无损,朱砂纹路没有断裂,也没有被煞气冲击的痕迹。
经过查探,地上桌椅、吃食、行囊全都原样摆着,干干净净,半点打斗痕迹也无。
洛荀南站在一旁,脸色还有点发白。他低头扫了一圈空地,问:“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何莹笙站起身,目光落在阵口的草地上。
那里几丛野草被轻轻压倒,不像是风吹,更像是有人顺着一条固定路线,一步步走出去的。她抬手凑近草丛闻了闻,味道极淡,几乎快要散干净。
“有很淡的迷香。”她开口,语气笃定,“不伤人,就是勾人神志,让人下意识跟着往外走。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她以为留下这么多人,加上阵法,就算有人作乱,护卫也不会让他们靠近。
“谁能想到这荒郊野岭的地方,会有人埋伏呢?况且留下这么多人还能遭了道,也是护卫的失职。”洛荀南开口劝慰。
“我们做不到万无一失,对方算得很准。我们在山上,没空顾山下,他们就趁这个空档动手。”
两人又仔细搜了一圈。
人不见了,好在停在路边的马车完好,马匹安稳拴在树旁,车上行李物资一件没少。很明显是冲人来的,并不是劫匪。
“如果是冲人的话,他们的性命目前无忧。”洛荀南又道。
“是冲着我们来的。”何莹笙点头,“抓走他们,就是想牵制我们。”
洛荀南走向路边的马车,“先去易县。”
两人直接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何莹笙驾车,洛荀南坐在车厢里休整。
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往易县方向走,路面新鲜脚印一路向前延伸,和他们要去的方向完全一致,何莹笙不用猜也知道,人肯定被带去了易县。
一路西行,四周景色越来越荒凉。
田地全是干裂的土块,裂开一道道大口子,地里寸草不生。路边村落十室九空,房子塌的塌,破的破,路上看不见耕种的人,也看不见牲畜,整片大地干得死寂。
风一吹,满地黄沙乱飞,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
赶至易县城外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城门早已关闭,高高的城墙堵得严实,守门兵卒全都收岗上锁,入夜不再放行。
城外四下空旷荒凉,没有客店人家,只有路边一座废弃的石亭,孤零零立在晚风里。石亭顶上瓦片残缺,四周落满尘土枯草,勉强能遮风挡夜露,是赶路行人临时歇脚的地方。
何莹笙把马车拴在亭外老树旁,拍了拍马身,让马匹安稳歇着,随后抬脚走进石亭。
洛荀南从马车内走下,一路静坐休整,心神已经平复大半。
夜色安静,只剩风声在旷野里来回穿梭。
亭子里落满薄灰,石凳冰冷粗糙。何莹笙随手扫开一块干净位置,大喇喇靠着石柱坐下。
洛荀南站在亭口,望着远处黑压压的城墙,缓缓开口:“对方不敢在山林里和我们正面交锋,只敢暗中掳人,说明心里忌惮我们。但我们的出行是秘密行事,应该无人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我猜不是早就安排好的,或许是临时起意。”
何莹笙点头:“应该是旱魃被打伤的时候,山下出的事。”
“是易县的人。”
“是易县。”
二人异口同声,对视。
旱魃刚被重伤逼退,暂时不敢露面作乱,山寨匪众尽数被废,能动手的,只剩藏在县城里的人,也就是和山匪勾结的县衙势力。
夜色渐深,城外彻底安静下来,连虫鸣都听不见。整片土地干裂枯燥,夜风刮在脸上都是干巴巴的尘土气,半点湿润都没有。
可想而知城内百姓,日日熬在这样的大旱里,有多难熬。
“何姑娘。”洛荀南捏了捏拳头,有些不好开口。
何莹笙抬头看着他,借着月光看见一张俏丽的小脸儿,醍醐灌顶,拍掌站起来:“抱歉抱歉,我忘记跟你换回来了。”
她习惯了顶着洛荀南的身子行事,一路追查奔波,竟全然忘了两人魂魄还错位着。此刻看着自己纤细单薄的身躯站在眼前,何莹笙瞬间有些局促,耳根微微泛红。
洛荀南更是不自在,垂着眸子,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不敢抬眼直视她。先前危急关头他提出来互换身躯,满心都是对敌救人的紧迫,后又因虚弱晕过去,竟是没想起来半分。如今夜深人静,荒亭独处,再要以唇为引换回魂魄,少年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羞赧,连耳根都染透了浅红。
两人面对面站着,夜风呼呼吹过石亭,吹得衣袂轻轻晃动,四下寂静无声,只剩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种情景,饶是何莹笙这大条的性格,也是有些踌躇。
铃铛叮铃作响。
鬼三最先憋不住,小声叽叽喳喳:“完啦完啦,老大把换身子的大事忘干净了!”
鬼二慢悠悠摇着无形折扇,故作老成打趣:“方才一路并肩赶路,男女身形颠倒,看着实在别扭,早该换回来了。”
鬼大压着笑意低叹:“这下又要亲嘴归位喽,可不得了。”
躲了一天的鬼终于冒了头。
叽叽喳喳说得何莹笙脑瓜子疼,她挥了挥手,“别吵。”
何莹笙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刻意板着脸装作镇定,实则心跳乱了节奏。
洛荀南自然也是听到了三只鬼的调侃,原本苍白的脸更是红扑扑热乎乎的。他微微仰头,闭上双眼,等着何莹笙的靠近。
何莹笙握住对方的肩膀飞快凑近,轻轻贴上了洛荀南的唇瓣。触碰轻柔又仓促。
两股错位的魂魄瞬间感应归位,一阵极淡的灵气流转过后,二人同时分开。
熟悉的躯体触感回笼,两人缓缓睁开眼,瞧见对方蹁跹的眼睫,唇上的柔软依旧,她愣了愣。
二人俱是一震,立刻后退一步。
何莹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长长松了口气,脸颊却依旧滚烫,偷偷瞥了一眼高大的身影又连忙偏过头,假装去看亭外的夜色,掩饰自己的窘迫。
洛荀南也收回目光,视线落在荒芜的地面,周身的局促久久散不去,指尖微微蜷缩,压下心底那点陌生的悸动。
鬼三压低声音:“我就说亲多了会出事——唔——”
鬼大捂着他的嘴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还是年轻,没有一点眼力见。”鬼二叹口气。
何莹笙吐出一口气,这三只鬼能不能此刻都变成哑巴。
还没等她出声,肚子便咕噜噜叫起来。
这一天除了朝食她就没有吃过其他东西,还耗费了太多体力,这下子饿意袭来,她捂着肚子幽怨地对洛荀南说:“小侯爷,有吃的吗?”
“车里有干粮。”洛荀南敛去眼底羞色,主动走出石亭,在周边枯枝荒草里捡拾了一堆干燥细柴,折返回来堆叠整齐,打火引燃。
微弱的篝火冉冉升起,暖黄火光驱散了夜色寒凉,也照亮了清冷的石亭。
跳动的火光落在两人脸上,冲淡了方才的尴尬。
何莹笙从马车行囊里摸出几块硬邦邦的干饼,饼身干涩发硬,直接入口难以下咽。她蹲在火堆旁,小心翼翼把干饼架在火苗上方慢慢烘烤,不多时,硬饼被柴火烘得微微发软,散出淡淡的麦香。
她掰了半块递过去给洛荀南,两人就着篝火,安安静静分食干粮。
荒郊深夜,柴火哔啵,却也难得安稳。
夜色渐深。
洛荀南收拾好火堆,将余烬掩埋妥当,转头看向满脸倦色的何莹笙,语气温和妥帖地让她上马车休息,“夜里风大,车厢安稳挡风。”
何莹笙刚想开口推辞,就被他轻声打断:“我习武多年,不需多睡,今夜我在亭外守夜,照看马匹火堆,提防周遭异动。”
他做事稳妥,思虑周全,如今众人失联,只余他们二人,荒郊野外不敢松懈半分。
何莹笙知晓他的话是周全的,不再推辞,点点头应了下来。
她弯腰钻进宽敞的马车车厢,拉好车帘隔绝夜风。
车外,洛荀南靠坐在石柱边,伴着点点星火与漫天夜色,默默守着车厢里的人,静静等候天明入城。
天边鱼肚白越扩越亮,夜色彻底散尽。
易县城墙高大厚重,经过一夜沉寂,终于响起了守城兵卒的铜锣声。沉闷的声响穿透晨雾,在空旷的城外回荡,紧锁一夜的厚重城门,被人从内缓缓推开。
门缝一点点变大,露出城内青灰的街道轮廓。
早起的流民、赶路的商贩、进城做工的百姓,早早守在城外,排着松散的队伍,慢慢往城里走。
何莹笙也醒了,她唤了声“小侯爷”。
车外传来响动,半张温热的干饼递了进来,“先吃一点,进城……或许进城也没有好吃的。”
原本洛荀南想着进城换换口味,一想到易县遭灾,便改了话。
“出发吧。”何莹笙嚼着吃食,听出了洛荀南未尽之意,嘴里不是滋味。
洛荀南坐上驾辕位置,随着人流,缓缓驾车入城。
两人的马车用料扎实,漆面干净,马匹膘肥体壮,在满城贫瘠破败的环境里格外扎眼,一眼便能看出是富贵人家的车马。
刚一踏入城门,四周蹲守乞讨的灾民瞬间动了。
原本瘫坐在街边奄奄一息的百姓,像是突然看见了唯一的活路,纷纷挣扎着起身,潮水一般围堵过来。
男女老少密密麻麻围在马车四周,干枯的手密密麻麻伸来,扒住车辕的,拉住马绳的,抵住车轮的。
人人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眼底只剩对吃食和银钱的极致渴求。
他们太久没吃过一顿饱饭,全城饥荒绝境,突然出现一辆体面精致的外来马车,便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人群越聚越多,推搡拥挤,死死围着车马不肯松开。有人情急之下伸手去扳车边木板,有人拼命摇晃车身,整架马车被人群裹在正中,左右晃动剧烈,车轮在土里微微打滑,险些被众人合力掀翻。
马受了惊,不安地抬蹄嘶鸣,场面瞬间混乱失控。
守城的兵卒就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半点不上前阻拦。他们早已看惯这种场面,既不会管灾民死活,也懒得维护秩序,只漠然站着看热闹。
车厢里的何莹笙身子微微一晃,心头一紧,抬手扶住车厢内壁。
外头人群嘈杂,哭求声、哀求声、混乱的脚步声挤作一团。
“赏点吃的吧!”
“救救孩子!”
“我们快要饿死了!”
嘶哑的哀求层层叠叠压上来,听得人心头发堵。
洛荀南面色冷沉,不愿伤及无辜百姓,可马车再被这般摇晃拉扯,迟早倾覆。他抬手猛地按住腰间长剑,呛啷一声清响,半柄长剑出鞘,凛冽寒光骤然闪过晨雾。
“退下!”
锋锐剑气扑面而来,带着习武之人久历险境的肃杀气场。
围堵的灾民骤然一僵,所有推搡的、摇晃的、扒车的瞬间停住。
底层百姓最怕官府兵器,最怕官家威势,见这位驾车公子神色冷厉且刀剑出鞘,所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再冲撞车马。
可饥饿熬尽了他们所有畏惧,众人依旧没有散去,一个个伸着干枯细瘦的手,围在马车四周,眼巴巴望着车厢,低声苦苦乞求,不敢再作乱,却不肯离开。
洛荀南没有伤人,只是握剑端坐,冷眼看着人群,气场稳稳压住全场,不再让人靠近车身半分。
何莹笙坐在车厢里,透过车帘缝隙,把外头一幕幕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百姓不是恶民,只是被饥荒逼得走投无路苟延残喘的可怜人。
山寨成堆的赈灾官银被贪墨截留,本该落到他们手中的救命粮救命钱,被县衙和山匪私吞挥霍,反倒让一城百姓困死城中,求生无门。
马车终于得以缓慢挪动,洛荀南收回剑锋,垂眸驱马慢行。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窄窄的过道,依旧一路尾随,伸着手不停乞讨,眼神麻木又卑微。
何莹笙看了眼身边的包袱,又看了外面诸多双手,患寡而患不均,她压下将干粮丢出去的冲动。
整条大街死气沉沉,听不到半点市井热闹,只有连绵不绝的哀求声。沿街商铺十室九空,紧闭破败,街巷角落随处可见草草遮盖的草席,底下皆是饿死的灾民尸身,无人收敛。
城内明明已是人间炼狱,正街正中却立着崭新的功德石碑,刻满县令勤政安民,境内风调雨顺的虚浮文字。衙役来回巡逻,压制百姓哭声,强行粉饰太平,硬生生把满地人祸遮掩得干干净净。
旱魃遁逃后藏身此地,贪官仗权遮煞压灾,官邪勾结,才酿成了这半年无解大旱。
失踪的人,必然也被关押在县衙掌控的地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