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的我只好跟着锦鲤跑了》祝余年

21、甘露歌 是人非人

　　茶棚下尘土被风卷得打旋，粗瓷茶碗搁在木桌上，还留着浅浅一层干涸水渍。

　　此番进山之路步步死局，绝不能贸然全员深入，徒增无谓伤亡。

　　何莹笙走到洛荀南身侧，将心中筹谋全盘托出，声音压得极低，避开一旁茫然无知的老汉与孩童：“牛砀山地脉枯煞冲天，旱魃吸纳天地生机，寻常人待久了都会被煞气侵蚀，体虚失神，重则生机枯竭暴毙。宋姐姐与姆妈手无缚鸡之力，不能跟着进山。护卫一起出发也太过扎眼，容易打草惊蛇，我打算分兵行事。”

　　洛荀南闻言眸色微沉，顺着她的思路思忖片刻，当即颔首：“你说得对，我会留下人手保护她们。不过，万一邪祟……”

　　“我自有防护之法。”何莹笙接话。

　　洛荀南抬眼扫过在场众人，快速划分好人员，“六儿心思缜密，办事稳妥，留他照看宋姑娘与姆妈，再分一半护卫驻守茶棚。”他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皆是身手顶尖心性沉稳的护卫，“他们随你我二人进山，轻装简行，行动隐蔽，不易打草惊蛇。”

　　六儿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领命：“小人记下，定护好宋姑娘与老人家的周全，绝不擅自离开茶棚半步。”

　　宋娇娇听见他们要留下一半护卫给自己，懊恼看向何莹笙：“早知如此，我就不跟着你们来了，反倒还要拖累你们。”

　　何莹笙见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抚：“也是我们需要你的身份掩护，不然还不能掩人耳目一路顺利到这里来。”

　　“宋姐姐你放心，我会在此地布下隔绝枯煞的守御阵，阵法圈住整座茶棚，山中飘来的燥煞阴气都无法侵入，你与姆妈、六儿还有留守护卫待在阵中，待我们解决山中祸事，便立刻折返与你们汇合。”

　　说罢，她看了眼天色，不再耽搁。转身从随身的布囊之中翻出一应布阵器物。

　　布囊里分门别类装着朱砂、糯米、桃木楔、铜钱，还有数道提前画好的黄符。

　　老汉见她掏出一堆稀奇物件，蹲在一旁抱着自家孙儿，看得一头雾水，只当是富贵人家随行带的祈福物件，不敢多问，默默收拾起桌上茶具，远远避开，不打扰几人动作。

　　何莹笙先丈量茶棚四周范围，以茶棚主木柱为阵眼，掐诀捏印，指尖蘸取鲜红朱砂，在地面快速勾勒繁复阵纹。赤红纹路顺着泥土蔓延，围成方圆两丈的闭合法阵，四角分别钉入削得锋利的桃木楔，楔尾压着五帝铜钱，铜钱正面朝上，镇压四散飘来的枯燥煞气。

　　她一边布阵，一边给洛荀南轻声解释阵法妙用：“此为净水守阳阵，专门克制牛砀山这种旱地生出来的枯煞。桃木属阳，铜钱聚人间烟火阳气，朱砂隔绝阴邪，只要阵法不破，哪怕山间煞气铺天盖地涌来，阵内之人也不会受半点侵蚀。”

　　洛荀南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落在少女专注的侧脸上。她方才还因旱魃之事神色凝重，此刻动手布阵时手法利落娴熟，与往日跳脱嬉闹的模样判若两人。

　　片刻后外围阵纹勾勒完毕，何莹笙取出四道黄符，分别贴在茶棚四根支撑木柱之上，口中低诵简短咒文，指尖轻弹，符纸无风自燃，淡金色微光顺着朱砂纹路在地底流转一圈，转瞬隐入泥土，阵法彻底成型。

　　肉眼看不见的淡白阳气温柔笼罩整座茶棚，与远处山林飘来的灰黑燥煞泾渭分明，形成一道无形屏障。

　　做完外层防御，她又拿出数枚平安符，分给宋娇娇、姆妈、六儿与留守护卫，叮嘱道：“每人贴身收好，阵法是大范围防护，符咒则是贴身自保，双重稳妥。切记不可踏出阵法范围半步，无论听见山中传来何种异响，看见何等怪异景象，都不可外出探查，安心等候我们归来。”

　　几人连忙郑重收好符咒，贴身藏在衣襟内侧。

　　安置好留守众人，何莹笙转头看向随行的五名护卫，开始着手准备进山护身的防护手段。

　　旱魃属极燥阴煞，吞噬水汽生机，寻常刀剑兵刃碰到浓重煞气都会失了锐气，人身长久暴露其中，血肉精气会被慢慢抽干，必须提前做好隔绝。

　　她取出糯米分装在小巧布袋，分给每人一只，叮嘱众人贴身携带：“糯米属水，可缓冲旱煞带来的干枯侵蚀，一旦察觉皮肤发紧，喉间干涩难忍，便捏碎布袋将糯米敷在脖颈、手腕，能暂缓煞气入体。”

　　随后又拿出研磨好的朱砂膏，让所有人均匀涂抹在额头、手腕、脚踝三处，三处皆是人体气血流转关键穴位，朱砂阳火能够阻隔阴煞钻透经脉。

　　她自己也细细涂抹妥当，又将腰间悬挂的三魂铃铛调整妥当，铃铛里封存的三道阴魂此刻依旧躁动不安，隐隐发出细碎震颤，似是提前感知到山中恐怖凶物。

　　洛荀南走到她面前，主动伸出手腕，任由她替自己涂抹朱砂膏。

　　少女指尖微热，擦过他皮肤时动作轻柔，他垂眸望着她，低声开口：“此行凶险，不必一味硬撑，若是不敌，我们即刻折返，保全自身为先。”

　　何莹笙抬眸对上他沉静温和的双眼，轻轻点头，笑眯眯道：“我最怕死了，不会拿性命逞强。”

　　说完，神色微敛。

　　“只是旱魃尚未完全成型，错过今日，日后再想压制便难如登天，不能放任它继续吸纳地脉生机，酿成千里大旱。”

　　一切布置妥当，留守众人尽数待在净水守阳阵覆盖的茶棚之内，六儿安排两名护卫守在茶棚出入口，时刻留意外围动静。洛荀南与何莹笙带着余下五名精锐护卫辞别众人，转身朝着前方暗沉压抑的牛砀山走去。

　　方才官道之上虽荒芜死寂，却尚且有天光洒落，可一脚踏入牛砀山地界，周遭环境瞬间翻天覆地，一股刺骨阴冷猛地裹住众人周身。

　　头顶白日被山间常年不散的灰雾死死遮蔽，灰蒙蒙的光线暗淡无光，天地间仿佛瞬间沉落黄昏。道旁再无半分青绿草木，入目全是干裂黄土，裸露在外的山石呈暗沉焦黑色，缝隙里连杂草根茎都寻不见，整片山林死寂一片，连虫鸣风声都微弱得近乎消失，只剩一股干冷阴风顺着山坳缝隙不断盘旋呼啸，刮在人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割裂般的刺痛。

　　空气中弥漫着厚重呛人的枯燥气息，吸入肺腑便觉得喉咙干涩发疼，胸口闷胀压抑，仿佛有无数无形之手在悄然抽走人体之中的水汽与暖意。

　　五名护卫下意识握紧腰间长刀，面色紧绷，额间朱砂膏在阴沉山雾里隐隐透出微弱红光，勉强抵御着四处游荡的阴煞。

　　何莹笙抬手掩住口鼻，指尖快速掐起观气诀，双目微凝扫视整片山林。肉眼可见丝丝缕缕灰黑色煞气缠绕在山石树木之间，顺着阴风四处游走，煞气浓稠厚重，越往山深处走，颜色越深，地底源源不断涌出干枯暴戾的凶气，正是旱魃雏形日夜吸纳地脉水汽滋生出的枯煞。

　　“此地煞气浓度远超官道之上，距离旱魃蛰伏之地还有一段路程，便已经凶气弥漫，待到山腹深处，恐怕煞气会浓郁到难以承受。”何莹笙低声提醒身旁洛荀南，脚步放缓，时刻留意四周山林动静。

　　洛荀南吩咐：“所有人分散开，保持警戒，两侧山林密林极易藏人，切莫放松警惕。”

　　五名护卫立刻呈扇形分散，将二人护在中间，长刀出鞘半寸，目光锐利扫过两侧高耸枯黑的林木。

　　山林寂静得诡异，只有阴风卷动碎石的沙沙声响。一路前行，始终不见半分人影，安静得过分，反倒让人心底越发不安。

　　洛荀南感知到不对劲，低声对何莹笙道：“太过安静，山中若是盘踞大批山匪，不可能毫无动静，恐怕早已设下埋伏。”

　　话音刚落，两侧陡峭山林之中骤然爆发出震天嘶吼，无数黑影从枯树，石缝，土坡后方猛然窜出，密密麻麻封锁住前后山路，少说也有三四十名山匪，手持锈迹斑斑的长刀和粗木棍，双眼赤红，面目狰狞地朝着一行人猛冲而来。

　　“杀！外来闯入者，全都留下性命！”

　　粗野狂暴的喝骂声回荡在山谷之间，山匪行动迅猛，悍不畏死，全然没有寻常盗匪劫财的谨慎，眼底只剩纯粹的暴戾杀意，不顾一切往前冲杀。

　　护卫们瞬间结阵，长刀出鞘，金属寒光划破阴沉山雾，正面迎上突袭而来的匪众，刀刃碰撞的脆响瞬间响彻山林。

　　可交手不过片刻，众人便察觉不对劲，心头齐齐一沉。

　　寻常山匪纵然凶狠，也终究是凡人血肉，受伤便会退缩畏惧，可眼前这批匪寇，即便被长刀劈中肩臂，流出暗红干涸的血液，也浑然不觉疼痛，依旧疯狂挥刀扑杀，动作僵硬蛮横，毫无求生本能，如同被什么东西操控的傀儡。

　　何莹笙侧身避开一名匪寇劈来的木棍，眼角余光清晰看见缠绕在所有山匪周身的异样。

　　丝丝缕缕灰黑色旱燥阴煞如同实质，缠绕在他们四肢、脖颈，顺着口鼻钻入体内，将人性情彻底扭曲，剥离畏惧与痛感，只余下吞噬生机的凶戾。

　　“小心！这些山匪不是常人！”她高声示警，手中快速捏出一道驱煞符，指尖一弹，符纸燃起火光朝着冲在最前方的匪首飞去。

　　火光落在匪首肩头，缠绕其上的黑煞遇阳火发出滋滋刺耳声响，那人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动作迟滞片刻，可转瞬周身煞气再度翻涌，又疯狂扑上，悍不畏死。

　　洛荀南侧身躲过劈来的长刀，目光扫过匪众周身流转的枯黑煞气，沉声开口：“原来山中旱魃不止吸食地脉水汽，还影响了匪寇，若是长久在此，是人非人……”

　　五名护卫奋力抵挡，可山匪数量源源不断，一波倒下又有新的黑影从密林涌出，周身缠绕的旱燥煞气不断侵蚀众人身上朱砂防护，不少护卫手腕、额头已经泛起干涩发白，喉间止不住干咳，受煞气侵扰，气力飞速流失。

　　何莹笙一边配合护卫抵挡近身匪寇，一边凝神观察四周山林，灰雾深处煞气最浓郁的方位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干枯脉动，那是旱魃雏形的气息。

　　眼前这批被煞气操控的山匪，不过是拦在身前的第一道屏障，真正致命的凶祟，还藏在深山腹地，静静等候着他们踏入死地。

　　“小侯爷，跟我来！”何莹笙眸光一凛，拉着洛荀南就往一处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