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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甘露歌 若加上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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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晨雾稀薄,笼在连绵起伏的枯青山峦之间。
一夜休整过后,林间残留的阴冷煞气尽数被朝日阳气冲散,荒郊河面风平浪静,再无半点昨夜游魂作祟的异象。
众人早早起身收拾行囊,篝火余烬被仔细掩埋妥当,车马整装完毕。不再耽搁片刻,进了绵山县城内,短暂停留吃了一顿朝食采购了些必须物品,又循着官道继续向西前行,直奔牛砀山地界。
日头渐渐爬升,悬在浅白天际,光色却显得灰蒙蒙的,不似寻常夏日暖阳那般透亮温润,反倒带着一层干涩的惨白,落在人身上只余薄薄暖意,半点驱不散沿途弥漫的枯寂之气。
越往西行,周遭景致便愈发荒芜,与绵山县城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可明明也距离不远。
道旁草木尽数枯颓,黄土路面干裂斑驳,踩上去簌簌掉渣,沿途看不见耕作的农户,听不见鸟兽啼鸣,连寻常飞虫都绝迹无踪。天地间一片死寂寥落,沉沉燥意铺天盖地压下来,让人胸口微微发闷。
何莹笙为了观察环境,特意坐了出来。在马车外侧车沿,双腿随意垂着。
昨夜深夜卜出的那叠煞大凶卦,此刻仍清清楚楚刻在她脑海里,半点不曾淡去。
卦纹颠倒错乱,土盛水绝,凶煞叠生,不止预示山匪刀兵之祸,更藏地底凶祟蛰伏,旱地生煞的不祥之兆。昨夜风波只是沿途细碎阴孽,真正的凶险,从来都藏在前方即将踏入的牛砀山中。
她一路抬眼远眺前方山脉轮廓。
牛砀山横亘天地尽头,山体巍峨辽阔,却通体暗沉发黑,山头常年萦绕着一层淡淡灰雾,将日光死死遮蔽,远远望去压抑森冷,天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戾之气。
“何姑娘在看山势?”
身侧传来少年清润温和的嗓音。
洛荀南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循着何莹笙的目光看过去,他自幼饱读舆地兵书,深谙山势地气之理,此刻眺望前方暗沉山峦,眸底微微凝沉,他也看出了不对劲。
“此山山势闭塞,地气郁结不散,草木不生,水汽全无,是极少见的枯煞地脉。寻常荒山至多荒凉,此地却隐隐有噬生之气,绝非善地。”
何莹笙点点头,小脸认真严肃,没了昨夜贪吃嬉闹的模样:“不止地脉凶险。我昨夜卜的卦不会错,山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寻常孤魂野鬼,也不是普通山匪邪祟。”
具体是什么,卦象隐晦不明,只透出极致干枯、暴戾、嗜生的凶意。
或许真的如他们的猜测。
“旱魃。”她低喃。
她阅历不深,只听师傅讲述过许多曾经见闻,这般纯粹吞噬生机枯竭万物的卦中凶机,极有可能就是旱魃。
洛荀南垂眸看她,见她眉眼紧绷,满心戒备,低语的二字自然没被他放过,只在书中听过的传说,今日就要见到了吗?
“何姑娘,你有把握吗?”
何莹笙摇头:“我不敢说全无把握,但至少能有三成可与之抗衡。”
洛荀南又问:“若加上我……我的身体呢?”
“这个嘛……”何莹笙捏着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
良久,何莹笙笑了一下:“这个我也不知道,总得试一试。”
洛荀南深知对方此刻也是有些迷茫,便不再多问。
车队稳步前行大半时辰,荒无人烟的官道上,终于遥遥望见一处简陋的露天茶棚。
茶棚就地搭在山道旁,木架支顶、遮风挡日,陈设简陋破败,仅有几张斑驳木桌,几条长凳,是往来行商路人临时歇脚的去处。茶棚掌柜是个淳朴乡民,身旁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眉眼稚嫩,乖巧安静。
连日荒旱,行路之人本就寥寥无几,此刻茶棚内更是冷冷清清,除了祖孙二人,再无其他客人。
“公子,前方有茶棚,日头渐高,路途燥热,不如暂且停下歇脚饮口凉茶,再入山林?”六儿上前低声请示,时刻留意着洛荀南的神色。
洛荀南微微颔首:“暂且休整片刻。”
车马缓缓停稳,众人陆续下车歇息。
护卫四散开来,两人守路口,两人巡周遭,谨慎排查四周动静,严防山林暗处潜藏的匪寇眼线,丝毫不敢松懈。
何莹笙伸了个懒腰,跳下马车,连日赶路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她天性本就鲜活跳脱,不是终日沉郁寡言的性子,若非前路凶险压着,素来爱笑爱闹,鲜活灵动。
她寻了张干净长凳坐下,接过老汉递来的粗茶,小口抿着凉茶润燥。
茶汤清苦,堪堪压下喉间的干涩燥热。
宋娇娇和姆妈安静坐在一旁,轻声道谢,举止温婉得体。
六儿安顿好车马,核查完随身物资,第一时间折返洛荀南身侧,细心替他擦拭桌案尘土,摆放茶水,伺候妥当后,余光扫过一旁的宋娇娇。
茶棚安静闲适,暂时褪去了前路的紧绷凶险。
洛荀南此刻正询问老汉关于山匪之事。
老汉满脸苦相:“哎哟,说起就生气,原本小老儿的生意尚且可以,这山匪一来,现在连糊口都勉强了。要不是还得养这个娃娃,我可能早就不要这条老命了。苦啊,太苦了,干旱加上匪乱,我们这些贫民百姓真不知道要怎么讨生活了。”
他一双干枯的手颤了颤,红了眼眶。
得知他们要进山去,老汉连忙阻止:“公子可使不得,里头的人太凶悍了。县里面曾经来过剿匪的官兵,可一晚上就没了。”
那老汉的小娃娃无人管束,闲得无聊,便蹲在茶棚角落的泥地上,握着一截烧黑的小棍,认认真真在泥土地上涂涂画画。
孩童心性纯粹天真,不懂世事凶险,也不识阴阳煞气,只凭着眼底所见随心落笔。
起初无人在意他的小动作,众人或饮茶休憩,或低声商议前路行程,各有忙活。
唯有何莹笙无意间侧目一瞥,目光随意扫过地面涂鸦,下一秒,她端着茶碗的手指骤然一顿,眼底的松弛笑意瞬间尽数敛去。
地上的画作潦草稚拙,线条歪歪扭扭,完全是孩童随性落笔的模样,可偏偏画出的轮廓,狰狞怪异,越看越是惊心。
孩童画的是一座光秃秃的荒山山头,山头正中央,立着一道干枯扭曲的黑影。
那黑影没有清晰五官,身形枯槁干瘪,四肢扭曲僵硬,通体线条干涩漆黑,透着一股吞噬万物枯竭生机的暴戾气息。它伫立山头,俯瞰大地,周遭所有草木,水汽,生机尽数被抽空,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简简单单几笔稚拙涂鸦,没有精妙技法,却精准勾勒出一种万物枯绝,旱地生魃的可怖姿态。
是旱祟雏形,是枯煞之本,是千年不雨,赤地千里的灾劫源头。
何莹笙心头猛地一沉。
稚子无心,所见最真。
孩童眼通纯粹清气,不受人间杂念煞气迷惑,往往能窥见成年人看不见的地脉凶机,潜藏灾厄。
这荒山之中,果然蛰伏着一尊即将成型的旱魃凶物。
牛砀山终年不散的灰雾,寸草不生的枯煞地脉,易县绵延千里的惨烈旱灾,卦中叠加的滔天凶机……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彻底串联吻合,无声印证了昨夜凶卦的所有预判。
前路牛砀山,煞气滔天,凶机暗藏,灾祟蛰伏,步步皆是死地。
“何姑娘,怎么了?”
洛荀南正巧回头,敏锐察觉到她神色骤变,当即开口询问。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角落孩童的涂鸦,初看只觉是孩童胡乱涂鸦的怪异黑影,并无异常,可细看之下,那黑影伫立荒山,枯绝万物的姿态,莫名让人心底发寒,背脊生凉。
何莹笙缓缓放下手中茶碗,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泥画跟前,眸光沉沉盯着那道干枯黑影,嗓音微微压低,带着几分凝重:“这孩子画的,是山里藏着的东西,就是旱魃没错。”
洛荀南眸色微凝:“果真?”
“是旱魃雏形。”何莹笙轻声道,“还未完全成型,却已扎根地脉,吸食水汽,整座牛砀山的枯煞,易县千里的旱灾,源头都在它身上。”
她指尖轻点地面那道黑影:“寻常鬼怪伤人夺命,可此物一出,赤地千里,生灵尽枯,专吞大地生机,百姓气运,是天灾级别的凶煞。”
一旁安静听着的宋娇娇瞬间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衣袖,眼底浮出几分怯意。
蹲在地上画画的小娃娃懵懂抬头,眨着干净纯粹的眼睛,茫然看着围过来的几人,不知自己随手画的东西,为何让众人神色这般严肃凝重。
老汉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小孩子胡乱画的,不懂规矩,画得丑,诸位贵客莫见怪。”
他自当是随手涂鸦,并不放在心上。
孩童不乐意,反驳道:“我才没有乱画,我自己看到的,就在山里……黑黑的,站在山上,好吓人,天天看着我们。”
洛荀南眼底彻底覆上一层沉冷。
此前他只以为是地方官员不作为,天灾肆虐民生疾苦,如今才彻底看清根源。
邪祟藏山,天灾养煞,人祸叠加,层层相蔽,才酿成了这场无解大旱。
“看来今日过山,凶险远超预判。”洛荀南低声开口,语气沉稳笃定,“山匪不过皮外之患,山中旱祟,才是真正的致命杀机。”
何莹笙缓缓点头,小脸认真坚定:“它还没彻底成型,煞气虽重,却尚未圆满,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若是任由它在牛砀山彻底成型,不止易县,周边数州都要遭大旱浩劫。”
她修为不够,要直面旱魃这种天灾级别的上古凶祟,不敢有半分轻敌。
茶棚间的微风轻轻吹过,带起一丝干涩的尘土气息,明明是晴日晨光,周遭却无端泛起一缕刺骨阴冷。
三只鬼隐匿在铃铛之中,此刻也隐隐躁动不安,阴气微微翻涌,似是本能感知到了同源的远古凶煞,生出极强的忌惮与惶恐。
何莹笙转头看向洛荀南,眼神清澈坚定:“无论山里藏着什么,总得去看一看。”
洛荀南望着她眼底毫不畏惧的澄澈模样,心底微动,依旧是沉稳妥帖的语气:“放心,需要我配合只管说。”
“再等等,我还需要做些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