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别枝》不淹

7、平凉城 下到五岁上

　　离平凉城还有十里，顾静贞就看到了前方飘扬的顾字大旗。
　　玉敖带着一队人马，早早就已经出城相迎。
　　“少将军！”远远地，玉敖一嗓子嗷了出来，用力到尾声都哑了。
　　宁霜安没有见过玉敖，只从探子的口中听说过他的样子。真的见到本人，竟然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不堪。
　　玉敖也才不过四十多岁，已经是满头的白发。一张脸上尽是深刻的褶皱，像是被西北大风吹出来的一道道沟壑。下马都有点战战巍巍的，的确是个十足的病秧子。
　　他身量不高，身材更极是瘦削，伸出一双手上青筋突起，一把骨头似的，活脱脱一个小老头的模样。
　　听见他那声甚是一波三折、凄楚动人的“少将军”，宁霜安真怕他把自己的肺管子都吐出来。
　　瞧见玉敖病骨支离的模样，顾静贞显然也很是意外。
　　他托住翻身要跪的玉敖，嘴唇翻动了两下，才压下心里的情绪，轻轻地问上一句：“多年不见，玉将军怎么病成这样了？”
　　在场的人，其实都知道答案。
　　呕心沥血，油尽灯枯。为了帮顾家父子守好西北这个大本营，宁霜安从探子对西北军情的回报里，从坊间捕风捉影的传说里，可都是听说过一大堆催人泪下的故事。
　　要是都写成表功折子递到御前，只怕是能压塌皇帝那张檀木书案。
　　但是到了玉敖嘴里，就成了一句清淡的谦词：“不值一提，将军不必挂怀。”
　　小老头引着众人来到平凉城下，就见一个青年正在鬼头鬼脑的四处张望。
　　是军事重镇，对于人员往来本就排查极严，如此行径可疑的人这么大喇喇地在城门口张望，本来就不是正常事。
　　顾静贞眉头一皱，勒马停下。他身后的整支队伍也仿佛被人定身一般，极迅速地全部停下，戒备地盯着平凉城门下的青年。
　　而那青年瞧见顾静贞的坐骑，竟然如见鬼魅，转头就往城里跑。
　　有鬼！
　　顾静贞张口就要喝他停下，却被玉敖笑呵呵地拦了下来：“不必紧张，不必紧张。”
　　然后，就听见那青年用全身的力气对着城里高喊起来——
　　“娘，我看到活的顾将军了！！！”
　　整个嗓音都用力到嘶哑的程度。
　　在他的破锣嗓子里，整个城池都如同煮沸了一般，一波波的消息和骚动从门口荡漾到城中——平凉城门缓缓开启，整个城里沸反盈天，挤满了来看顾将军的人。
　　“顾将军，真的是顾将军啊！”
　　“没有想到，老夫已经七十多了，还能活到再看到顾将军的这一天！”
　　“多少年没有见到小顾将军了，怎么还是这么俊啊！”
　　……
　　宁霜安敢保证，凭他的眼力观察，全城下到五岁上到五十的大小妇女，绝对都专门为顾将军戴了花！
　　有个四五岁的胖娃娃还“哇”地哭了：“娘，娘，你总说顾家将军三头六臂，飞天遁地，我怎么没有看到哇……”
　　“死娃，你哭啥，顾将军的三头六臂是打坏人用的，咱们好人看不着！”娃娃他娘显然不想在顾将军面前自毁形象，掐了一把胖娃儿的屁股，又手忙脚乱地抚了抚头上专门戴的胡英，“顾将军就要过来了，赶紧别哭了！”
　　原本宁霜安还觉得玉敖属于天下头一号的死脑筋，如今进了平凉城，才稍微明白了密折里那些“根基深厚、深受爱戴”云云，在顾家人的影响力面前，是多么苍白。
　　当然，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宁霜安也只能眼观鼻、鼻观口，假装没有听见了——
　　“顾将军的马是左脚先踏进城门的！老子赌赢了，*你娘的王二狗，快快给钱，休想赖账！”
　　还有小姑娘当场就要晕倒：“我，我摸到顾将军的马尾巴了。”
　　在所有人前都面冷如冰的顾静贞，面对眼前热情有些手足无措。用一贯的冷脸面对大家的热情好像不太应该，但是像赵凤城那样对着人群笑眯眯拱手示意，对于群众热情全盘消受的陶醉模样，肯定也有哪里不对吧！
　　仿佛还嫌顾静贞尴尬不够，玉敖还要笑呵呵地补刀：“当年我们顾将军加冠之后，那可是我们西北顾家军的活招牌，多少姑娘都惦记……咳——咳——”
　　玉敖连句整话都没有说完，又是一阵惊天动地地咳嗽。
　　宁霜安心想，您老这身子骨，还是少说两句，保命要紧吧。
　　虽然，看顾静贞那副永远八风不动稳如泰山的状态在热闹中溃不成军，确实有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