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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16. ~ 19. ...

  •   Chapter 16.

      苏暮没有心情再进酒吧去,转过身走出老远才发觉握着手机的掌心已出了汗,方才情绪波动引起的颤抖并没有好转,他几乎可以预感到即将到来的疼痛症状。
      有车几乎是从他旁边贴身擦过,苏暮一惊,连退数步,司机高声的谩骂散落在马路上,对面的人行红灯刺目地闪动着。
      一直以为他和吴晨之间早已越过了谷底,然而生活创出的新低永远可以层出不穷;错误犹如连环套一般首尾相衔,让人不知从何解起。
      白天还艳阳高照的天气似乎处于急速的降温当中,风刮在脸上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刀子。
      苏暮忍着不适打了辆车去医院。
      司机发现他异常苍白的脸,忍不住关心了一句:“胃病犯了吧?瞧你疼得那样!放心,我快着给您开。”
      苏暮低低地回了声:“谢谢。”

      病房已过了探视时间,比白天安静了许多。苏暮的病人虽说已安排其他医生接手,但看见他的值班医生并没有觉出意外,冲他随意地点点头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去储物柜翻了一会儿,这才想起前些天开的Vicodin都带回去了,而自己又处在无法忍耐的边缘,只好找出张空白处方用病人的名字又开了几天的剂量。
      捏着方子到住院药房取了药,病房都来不及回,苏暮拐过走廊,在饮水机旁迫不及待地就着凉水服下一粒,喘口气一扭头就看到来奕背光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心不由得咯噔一声。
      “苏医生,听说你……在休息……没想到你这么晚了还来医院……”认清是苏暮,来奕开口问道。
      “嗯,还有点事来处理一下,我一会儿就走。”
      “那能不能请苏医生去看看12床的陈闵。”来奕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哦?他不是王医生的病人么?怎么了?”
      “不知道,只是下午起就一直说胡话,体征还算正常,也吃了安眠药,刚才又醒了……打了电话问王医生,他说再给病人用镇静剂,可是……”
      “你是质疑王医生的医嘱?”
      “不是不是,只是他的症状……太奇怪了……”

      苏暮随来奕去了12床的病房,发现病人陈闵在床周围转圈圈,口中喃喃自语,目光有些涣散。
      家属是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乌眉大眼,睑泛桃花,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不耐烦,正无措地跟在病人后面,拉也不是绑也不是。
      翻了翻病例,发现这位三十七岁的陈闵竟是确诊的同侧内乳淋巴结有转移的IIIb期乳腺癌。化疗了两个疗程,肿块缩小不是很明显,属于手术希望渺茫的病例。
      然而这样的病例不动手术的话,恶化会更快。
      “和胸外的会诊怎么说?”苏暮问。
      “胸外的医生觉得手术的意义不大,肿瘤大概是侵犯了胸壁或皮肤,手术效果无法估计……”
      “是徐医生会诊的?”
      “不是。王医生和徐医生好像有点过节……所以……”来奕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
      “荒谬!”苏暮心里涌起一阵急躁,声音也不由得大了,“公私不分,配做什么医生!”
      来奕有些不敢搭腔。
      病人家属问:“医生,他这是怎么了?男人得乳腺癌已经够丢脸了,现在还半疯半傻的,难道瘤子还能跑到脑壳里去了?”
      苏暮皱皱眉,问他:“请问你是……”
      “弟弟。他爸爸是我的继父。”
      “哦。病人的亲缘家属在么?”
      “没了,都死光了。”青年毫不忌讳地开口说,“他这种人渣现在还有我肯管他,不知道是不是前辈子捐了很多银子给寺庙积的德!”
      这人的嘴也够损的,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但毕竟也算一家人,居然可以这么挖苦重病的对方,苏暮苦笑着与来奕对视了一下,略带提醒地咳了咳。
      青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说真的医生,他还能活几天?我也好赶紧联系火葬场!”
      这话苏暮完全无法回答,也不能回答,只得转头对来奕说:“你今天先不要给病人服镇静剂,明天一早去给他做个脑部CT,我估计肿瘤已经有远端转移了……我明天给徐医生打个电话让他来会诊,如果有一丝手术的可能也只有他能办到。”
      “那……今晚就让他这样?”
      “嗯,好在有亲属陪伴,病人也没有过激的举动,问题不大。小来你就早点去休息吧,我记得你今晚不是夜班的。”
      来奕没想到苏暮如此关心自己,脸一红,低了头。
      青年大呼不妥:“不行不行,他这样我还怎么睡啊!这位大姐,你行行好,你刚才不是下去拿药的吗?怎么现在又不给他吃了?”
      苏暮先前吃的Vicodin正带来愉快的感受,心情也好了一些,对着大眼青年笑道:“既然你是病人唯一的亲属,当然应该对病人负起应有的责任。他走一会儿,累了,自然就歇了,请有点耐性。”
      青年就差喊出:“Oh,my god!”
      来奕忍不住偷笑。

      出了病房苏暮不经意地瞟见了护士站墙上的石英钟,指针正显示在11点,想起家里唯一的病人,答应过他的事自己一件也没有办到,说不抱歉是骗人的;即使他真的是那个人,起码他会因为考虑到苏暮清醒后的接受度而隐瞒真相的用心是让人有些触动的。
      于是突然就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要错过这最后的一个小时。

      一张红色的二联处方单子被匆匆跑向电梯的苏暮遗落在走廊上,来奕在后面看见了,上前拾起来正要提醒他,却因为处方上的药品名称而最终咽回了到嘴边的话。

      Chapter 17.

      在小区附近一家味道不错的面馆等牛肉面,苏暮盯着隔壁烟酒小卖部柜台上的那台电话发呆。
      他想他还是应该打给吴晨的;让误会过夜就会发酵的道理他很早就明白了,怎么反而越大越糊涂呢?
      然而脚就是沉沉的迈不过去。
      他不记得晨晨酒店的电话了,晨晨应该关机了,晨晨也许正在气头上……苏暮编出种种理由让自己放弃,接着再找出一个两个理由鼓动自己,如此往复地玩着心理游戏,直到他发觉自己这些愚蠢的举动全都源于一种叫懦弱的东西。
      吴晨的手机并没有关机,千年不变的彩铃让苏暮有了些安慰。
      可是吴晨不接。
      苏暮渐渐赌气般不停地拨打。
      终于接通后那头问候的声音却完全超出了苏暮的预料,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是苏暮吧?你找吴晨吗?他……在洗澡……”
      “……”
      “哦,苏暮你别误会,吴晨来新加坡培训,我正好在这边,就见了两回,我们就聊聊天没别的……”
      那个眼睛安在头顶从来瞧不起苏暮这个小医生的吴晨前上司居然正带着慌乱在向他解释,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苏暮告诫自己镇定。
      狗血且漏洞百出的“误解”情景剧演到这儿他就该愤然搁下电话,然后任误会升级;不过苏暮在古杰的问题上对吴晨还是有些信心的,即使心里不舒服但也自以为这显而易见是吴晨故意气他的伎俩。
      要是一点不配合,似乎很难让吴晨顺过这口气去。
      于是苏暮提高了音调:“我记得新加坡和N市没有时差,你这么晚拜访普通朋友大概也不恰当吧。麻烦你叫吴晨接电话!”
      那头一阵悉索之后,古杰有点支支吾吾地说:“他……真的在洗澡,你要不过一会儿再打?”
      苏暮沉默了几秒,心里发埂。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跟这人啰嗦,他现在迫切的想要听到吴晨的声音,无论等待的是冰雹还是刀剑。
      “我不挂机。我等他。”
      对方无奈地应了一声,有些杂音传过来。
      之后的一分钟仿佛一个世纪。
      当电话里的呼吸频率改变,苏暮还算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晨晨?”
      没有回音。
      但苏暮知道,吴晨在听。
      “晨晨,我想你。你……早点回来……”千言万语凝成了疑似苍白的一句。
      果然,轻轻的冷哼没有逃过苏暮的耳朵。
      咬了咬唇,仰头呼吸,“晨晨,你回来吧,回来我好好跟你解释……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苏暮,其实跟我在一起你也很累吧?”
      “我……”
      “你不用否认。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都可以不必活得这么累?只要……”
      “晨晨!不!别说出来!那两个字我再也不想从你嘴里听到!”苏暮心慌意乱地大声阻止,心脏像被没有开刃的钝器刺中,痛得无以复加。
      小卖部的店主被苏暮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禁投过来疑惑的目光。
      苏暮快速地摸出一颗药,含在嘴里才向店主做了个需要饮水的示意,店主转身开了瓶矿泉水递给他,同时摊开手掌摆出了讨钱的姿势。
      “晨晨,求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就算你要发脾气,就算你要惩罚我,只要让我看到你,别用这么幼稚的办法来伤害我们的感情……”
      “幼稚?!”吴晨似乎也被刺痛了,语调尖刻而冰冷,“你难道就不幼稚么?我和卜靖在一起过,你现在算是报复我么?我以为一切都可以过去,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但其实并不是这样。苏暮,你就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这样不断地相互背叛,身体和内心,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它们并非没有意义……”
      “不!不是的!晨晨,我知道你生气,但你要相信我……我不会放开你的……你也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苏暮用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喋喋不休。
      吴晨冷笑了一声:“你不就是怕我跟旁边的人上床么?!事到如今你觉得你有资格对我做这样的告诫么?既然你可以做到身心分离,我也同样可以!”
      “晨晨!我是真的爱你……”
      “我知道。可惜……不够……”

      忙音就像一种省略号,有无奈有失落有茫然也有未知。
      苏暮发了好久的愣,面馆的服务员过来招呼他面煮好了,走出去几步又被小卖部的店主拉住。
      “喂,你还没给钱呢!”
      随意掏了张粉红的钞票给他,转身就走,也没有要等他找钱的意思。店主感叹每天要是多几个这样被甩的客人经营压力就小多了。

      从电梯里出来,还没拿出钥匙,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桂礼欢快地上前接过苏暮手中的餐盒,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大叔出去也不说一声,生日马上就过了呢!”
      苏暮机械地看看指针,说了一句:“对不起……”
      “没关系啊,还有十分钟呢。虽然不是大叔亲自煮的,但总算等到我的长寿面了。大叔你买了两份,过来一起吃吧!”
      桂礼的快乐此时在苏暮眼里是那么纯粹,没有了之前身体疼痛时的疲惫,眼睛里便满满的盛着阳光。
      曾几何时,吴晨的眼里也有过仿若彩云之南的阳光,那么耀眼和令人心醉。
      Chapter 18.

      软软的黑发不长不短地衬着桂礼白皙容长的面孔。
      苏暮一手握着筷子,近乎痴迷地看着餐桌另一边正吃得格外欢实的少年,丝毫没有要动自己那份面条的意思。
      少年的眼睛那么黑,在灯下显得幽深,这让苏暮想起自己的眼睛,似乎也不止一次被吴晨称赞过。
      那个人是喜欢自己的,有时喜欢得自己都有些害怕当不起那份喜欢,只想回报更多以求心安。
      然而河床的裂痕只有在特别严重的旱季才能暴露出来,如同他们两个因为性格上的差异导致的从未真正调和的矛盾。
      吴晨说,爱,但是不够。
      但至少,爱,是最重要的吧?苏暮在心里默默地争辩着。
      他或许会软弱或许会想要逃避或许偶尔优柔寡断,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放弃那个人,那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因为不是普通的爱情,所以如果能拥有普通的幸福,那就更加弥足珍贵。
      这样的想法足以淹没所有大大小小的瑕疵,足以承载来自于生活四面八方的质疑和重压。
      只是,如果做不到坚定不移的背靠背的话,被冲散击倒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苏暮突然觉得慧慧是聪明的,也许她早就看透了这一点,也许她才是最清醒的人,所以她宁可远遁,给他们充分的时间和自由,甚至不合常理的包容与方便,等着最终回归主流的自己。
      对弈的话,她这着应该算是以退为进吧。苏暮苦笑。

      伸手过去帮桂礼擦掉沾在唇角的一点辣椒汁,这个动作苏暮完全是下意识做的,没有任何心理上和生理上的原因。
      桂礼却愣住了。
      一直带着欢欣的眼睛里有些看起来像是认真的东西。
      苏暮很快醒悟过来,缩回了手,挪开了视线,打岔道:“辣么?我忘了叮嘱面店的厨师少放点辣了,那个厨师是湖南的,今天大概是照着他们自己的习惯加足了料......”
      桂礼没说话,仍然专注地看着苏暮。那双唇红得泛出饱满的光泽,让苏暮感觉到一种艳丽耀目的诱惑。

      这让他想起之前那个荒唐而迷雾重重的夜晚,自己身上那些白色的诉说着欲望得到发泄的痕迹。
      “你......还是不要吃这个了......” 苏暮再次伸出手,端开了桂礼的碗,“太辣......不好......我给你热点牛奶吧。”
      桂礼乖巧地应了声“好”,下一秒探过身来吻住了苏暮。

      窗外下起了开春后的第一场大雪,漫天纷飞的棉絮让透出昏黄灯光的住家倍显温馨;里面倾身相吻在餐桌上方的两人剪影般映在蒙了薄薄水汽的玻璃上,仿佛童话般的美好。

      当然,这样的美好注定短暂。

      苏暮起身逃开,身体的某一部位不可遏制地发生着变化。
      桂礼笑着看着他的囧态,舔了舔唇说:“果然不辣了呢。”

      “他,苏暮,不喜欢男人,他只喜欢吴晨。
      过去是,如今依然。
      性的冲动除了本能的部分还有相当一部分记忆的功效。
      所以,他只是......熟悉了与同性欢爱时的种种兴奋与刺激;那些快感已经像条件反射一样储存在了他的大脑中,以至于受到同样撩拨就引起了生理反应。”

      桂礼要知道苏暮的内心在做这样的自我挣扎,定然会笑破肚皮吧。然而对苏暮来说,其罪恶感一点不亚于之前赤裸着从陌生男人身边醒来。
      是的,即使到了现在,他仍然没有办法将那个人与桂礼重叠在一起;而对着这样一个无论如何也让他讨厌不起来的美少年产生那种冲动无疑是更加真实而具有冲击性的。
      何况还有手机里那些达到专业狗仔级别的艳照。

      辗转到天快亮苏暮才蒙蒙入睡。
      梦里全是几年前吴晨失踪那段时间的自己,当时的心情在梦里清晰到可怕,以至于他挣扎着醒来之后,背上全是湿腻腻的汗。

      眯起眼,感觉到厚窗帘之外的明亮,想来时间已是不早;身体疲倦异常不想动弹;还多亏昨天吃了那两颗药,否则他连这一时半会儿也是睡不了的。
      这么一想他就又有了服药的瘾头。不禁在被中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腿根。
      咝,生疼。

      不能上瘾,这是他给自己划定的底线。
      可不知何时起他已经离这条底线越来越近了。
      甚至在不断徘徊其周遭之时偶尔发生压线之举。
      苏暮为自己的堕落深深叹了口气。

      “大叔,你醒了?”旁边突然响起桂礼的声音,吓得苏暮立刻瞪圆了眼睛。

      桂礼赫然坐在双人床的另一侧,肥大的淡蓝色T恤挡住了膝盖以上,光溜溜的小腿很容易让人猜测他里面什么也没穿。
      苏暮紧张得咽了口唾沫,如同失身少女般查看了自己的衣物,确认完整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大叔,你不会以为我怎么你了吧?”桂礼俯身在苏暮耳边笑。
      一瞬间,苏暮半边身体都麻了,艰难地躲开对方的骚扰。
      “你怎么进来的?你的房间在楼下。”
      “可大叔这里比楼下暖和啊,还有电热褥可用。”桂礼有些抱怨地说。
      “那......你要是嫌冷,我一会儿把电热褥给你铺床上去。如果还是觉得冷的话,就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些......”
      “大叔,我睡觉很规矩的,能不能......让我也睡这里......”桂礼有些害羞地问。
      苏暮大喊一声:“不行!你怎么能睡这里!你要睡这里我就住你房间去!”
      桂礼撇撇嘴,一脸委屈:“大叔你真小气啊!我都不介意被你看呢。”
      “看......什么......”苏暮紧了紧捏着被子的手。
      “大叔,你昨夜是不是发过烧了,怎么脸上汗澄澄的?”桂礼想要伸手去触碰苏暮的额头,却被中途挡了回来,只好叹气道,“那大叔你洗完澡记得下来吃早餐哦,我做了好多好吃的东西。”
      苏暮这才发觉自己这胃空了很长的时间,现在的确有些难受。
      朝桂礼点点头,等他出去关上门,苏暮翻出外套内兜里的小药袋,就着凉开水吃了一颗,这才进了浴室。

      向振雷这天来得比较晚,苏暮吃完早饭一直在玩新手机,几次想要把里面的照片删掉却又莫名其妙地犹豫了。大概因为知道删了也是没用的,就像童淙说的,当时那么多人看到,人人都有手机,他只是碰巧截下了这一部而已。
      何况他决定拿这个来要挟自己,必然有很多拷贝以备不需。苏暮删不删它,意义不大。
      也想过跟桂礼摊开来讲,又觉得自己这么一本正经地当回事,没准儿桂礼那样的小孩根本没放在心上,反而犯了自取其辱的傻劲儿。

      正想得出神,视线范围之内出现了一份骨穿的化验报告,苏暮一抬头,迎面对上向振雷那张白乎乎严肃的圆脸。

      Chapter 19.

      明明有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资本偏偏时时摆出冷若冰霜的面孔,苏暮对这个惜言寡语同时做事又颇为雷厉风行的向医生倒是有几分孩子气的好奇,总觉得这人并不像表面那么一丝不苟,所以这些天相处下来难免偶尔就会生出些促狭之心想要探听其八卦,或引他多说话。
      但向振雷完全不为所动,他干净利落得如同他操控的那堆仪器,从不多一句废话。
      可他昨天居然会特意在楼下等苏暮回来,并说了那么一句奇怪的话;苏暮现在想起来,觉得向振雷也许知道些什么或者是看出了些什么。
      奇怪的是,即便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苏暮也完全没有觉得慌乱;向振雷那种话少到一定程度的人大概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能给别人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而且是无需验证的信赖。

      苏暮细细研究着数据,渐渐将一切俗事抛诸脑后。
      “如果血清碱性磷酸酶升高不是提示存在骨髓侵犯的话,那他的血象异常如何解释?”苏暮喃喃自语。
      “非HD的病理亚型并不一定有骨髓侵犯。”向振雷提醒了一句。
      苏暮惊讶地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向振雷点点头,“5%到15%的阳性率达不到确诊的要求。”
      “看来向医生对这类情况相当了解啊。”苏暮感叹道,“你完全能做临床诊断工作,为什么去检验科?”
      苏暮问的时候并没有指望他会回答,只是忍不住想问而已;他觉得向振雷之于他似乎有些类似于一名外科医生突然找到了可以与自己合作无间的麻醉师;自己的每一个意图对方都能心神领会,这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默契。
      “仪器不会说谎也可以避免误差。”向振雷淡淡地说。
      “那也未必吧。”苏暮愣了一下,说,“比如要是分化不良的类型即使有骨髓侵犯也只有37%的存在血象异常,非HD的仅有15%的外周血有恶性细胞,这些都是仪器无法检测出来的。”
      “是。但那不是谎言,那是盲区。”
      苏暮无语。
      他一方面觉得向振雷说的有道理,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人也太小看临床诊断医生的作用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向振雷压根儿不在乎他的心情,自顾自地问道:“骨髓活检修正,还是组织切片?”
      “目前看不出他的淋巴结有什么症状,X光、超声波甚至CT、MRI也没有异常......再做一次骨髓活检吧,这次从臀骨抽样本。”苏暮沉吟了片刻给出判断。
      向振雷转身去准备了,苏暮扶扶额头,考虑着怎么向桂礼说明为啥一次骨穿啥也没查出来这种复杂的问题。

      桂礼在阳台上压腿。他今天似乎精神不错,也不管气温低不低,穿得单薄。
      昨天一夜大雪之后天地间白茫茫干净得一塌糊涂,让人看了凭空就多出一份豪迈舒爽的情怀。
      苏暮拉开玻璃门的时候没想到这种季节了江南还会下如此大的雪,先是发了一会儿呆,呼吸了几口清新冰冷的空气。
      昨天的手机坠楼事件简直有点恍若隔世。

      “你......身上还疼不疼?”苏暮开口问。
      桂礼奇怪地笑了一下,苏暮立刻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包含歧义,赶紧又说:“我是问之前骨穿的地方。”
      “哦。”桂礼应着声停了将上半身贴向笔直的长腿,背着阳光的眸子深如潭渊,“今天好多了。可是大叔,做那个也太难受了,幸好不用再受那份罪呢。”
      苏暮脸色有点难看,想到自己前些天将他一个人丢在家里,止疼药都忘了给人开好,还喝到七倒八歪半夜打电话把人叫到club,以及之后对人......做了那些事......这种种他自己虽然只记得前半部分,但对桂礼来说无法不感受深刻吧!
      “大叔,你怎么了?是我......的检查结果不好么?”
      “不,不是......只是今天还需要再做一次......”
      桂礼闻言放下架在椅背的腿,脸拉成了苦瓜。
      苏暮安慰他:“放心,我会陪着你的,不舒服的话我会帮你想办法的。关键是5%到10%的阳性率都是在多一次骨穿后修正的......”
      桂礼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苏暮以为他在害怕,正要继续安抚;桂礼突然抬起头笑了一下问:“再做一次就可以了吗?”
      苏暮犹豫了一下:“也许两三次吧......”
      “你说会一直陪着我的......你保证?”
      “我保证......”
      “那就没问题啦!”桂礼扑过来亲热地抱了苏暮的肩膀一下,嘴唇蜻蜓点水地划过他的面颊。
      ……
      苏暮完全跟不上少年的节奏,显得有些呆滞。
      向振雷在玻璃门里咳嗽了一声,冲两人扬了扬手中的穿刺针。

      到了开始做的时候,桂礼却反水了,原因很简单,今天要做的部位是臀骨。
      苏暮以为他别扭是因为向振雷,本想说自己来做,结果向振雷二话不说把他撵了出去。
      站在门外等了好久,屋里也没什么动静,苏暮这才相信桂礼忌讳的人竟是自己。
      在揣摩别人心思方面苏暮自问不够老道,也许对桂礼来说没有关系的向振雷反而让他坦然些吧。
      于是便放弃揣摩,掏出手机,准备帮来奕联系或许能为12床的病人陈闵动手术的胸外医生徐骢尘。

      无奈捡回来的卡似乎也摔坏了,只好估算着时间差不多才一边敲门一边问屋里的人:“向医生你先开开门,我要给医院打个电话。”

      向振雷开门倒是挺迅速,一言不发地看了苏暮一眼,转身继续做自己的事。

      桂礼跟第一次一样,趴在诊疗床上,没有动弹。

      苏暮多看了几眼,却没有走近。突然觉得那白色薄被下起伏的修长身躯似乎比刚才羸弱了许多,不禁有点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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