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二 作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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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一缕晨风轻轻拂过，吹起坐在湖心亭中白晞然的发丝，她双手趴在栏杆上，脸向着湖，目光却不知落在哪里。
昨天一整个晚上都没睡安稳，迷迷糊糊中大片的红色与白色一齐闪过，梦境中似乎看见了很多的东西，可一醒来就什么都不记清了，明明也不是多刺目的颜色怎么心底就是觉得毛毛的呢，她看着安静的湖水，意兴阑珊，过了一会儿稚气地撇撇嘴，“不想了。”
“不想什么？”
爻的声音从一丈多外的走道上传来。
“哎？”，白晞然转过身重新坐好，“爻，你说这湖里为什么没有鱼？”怪冷清的。
“晞然喜欢鱼？”爻坐在她的旁边。
她摇头，“也没有，只是觉得这湖除了睡莲就什么都没了，和我以前看到的湖都不太一样。”
“原来如此，这是莫的庭院，如果晞然好奇可以去莫。”
白晞然不以为意，“只是小事而已。”如果是爻的话也许她还会随便问问，是莫公子的话还是算了。
爻无论何时看上去都是这么的沉静隐慧，待她有礼温和，虽然他说过自己是术士可相处的这些天她也没觉得爻有什么和常人不一样的地方，尤其是那天下棋说故事让两个人的关系拉近了些。
“有些问题如果不问，可能永远不知道答案，”爻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是来道别的，晞然。”
“道别？爻要去哪里？”她还没细嚼他说的第一句就被第二句引开了注意力， “回家吗？”
家？这么说也不全然不对，爻唇角微扬。
白晞然望着爻若有所思，“爻今天看起来好不一样。”
小时候听老人说，有泪痣的人，一生流水，半世飘蓬，是不吉利的。她虽不太信这种东西可也觉得有泪痣的人面相或多或少会带几分苦，今天的爻脸上的泪痣还在，他也还是那样沉静，但却一点都没有了那苦意。
爻问道，“哪里不一样？是多了一双眼睛还是一张嘴？”
她抿抿唇，低下头笑着说，“光是这句打趣就不一样，今天的爻看起来特别的开心。”连那颗泪痣也显得比平日要温柔。
爻淡然一笑，因为他很久以来的追寻终于有了眉目。
“什么时候走？”
“等一会见过莫就要动身了。”
“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爻是她在这里唯一能谈天说地的朋友，她为他即将得偿所愿而高兴，又免不了为离别而伤感，
爻轻轻颔首，“若是有缘自得相见。”
白晞然心中微有所动，是啊，人活着今天又怎知明天，与其徒增愁绪倒不如看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祝你一切顺利。”她衷心祝福。
“多谢，”爻长身而起，右手横前行礼，“我这就去向莫作别了。”
她也站起来，“我陪你再多走几步吧。”
“莫，这湖里为什么没有鱼？”
莫离魈手中的银针转了几下，“这是什么问题？”
“简单的问题。”爻淡淡地说。
莫离魈立刻就明白了。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答案也很简单。
不问则不答。
莫离魈将几枚银针插入手臂上的穴位，动作快速、精准，然后他道，“爻，她是骆未寒的妻子。”
“现在的她还是吗？”
“至少这个身体是，”他望着爻，“我说过，治她不代表我要改变什么，现在仍然如此。”
可你已经改变了。
劫人|妻子，施禁术治疗，你乖张，放肆不羁，但这些都不是从前的你会为一个女人做的事情。
“白晞然和许惜烨是不同的。她外表上是十九岁，可心理上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聪明，但是天真。不过天真的人总是少了很多包袱，活得更轻松些。”我不是希望你和她发生些什么，而是希望你能放过自己，过的快活些。
莫离魈总是在自己的事上把心思放在很深的地方，这点他们很像，不过自己始终是有底限的，可莫离魈没有，就连他本人也探不清。
莫离魈用一种漠然的语气道，“所以，你难道会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像你这样去接近她，问她在想什么？”
他们两人早就知道往生蛊即使治愈，中蛊者最后也会忘却一切。如果情况不是现在十四岁灵魂换位的白晞然，也会是按计划涅槃重生的许惜烨。
“最初许惜烨跟着我时也是天真、聪明，可结果呢？”
三年后，她的天真彻底地被他扼杀，她的聪明，用来替自己选择了一条死亡之路。
他用无可置疑的语气说，“我不会让历史重演。”
“莫，我曾经花了很久的时间去思考，所谓希望一切从头来过，想弥补的究竟是过去犯下的错误所导致的结局，还是人本质上自身的缺憾？”
莫离魈拔出手臂上的银针，收回放好，“你的结论是？”
“我不是夫子，你不是学生，我们是朋友，我的结论不一定是你的，就像我能以一个朋友的心态对白晞然，而你不能。”
莫离魈叹息，“如果只是失忆的她，一切都会比现在要简单。”没有了过去的阴霾，她会重新遇到深爱她的骆未寒，做一对神仙眷侣。
没有怨怼，没有伤心，也不会有错误的爱。
爻看着他，“对了，白晞然今日是不是要出门？我闭关时曾卜过一卦，留心她这几日身边的人中有没有姓李者，有变故。”
“她今日要去的锦木布庄就是李家的产业，”莫离魈问，“知不知道是什么变故？”
爻摇头，“卦象险，但又蕴含转机，你既然已大概知道目标也是可以避开的。”
“转机——”他沉吟，这会不会是许惜烨的转机，然而谁又能确定，“此事我会留心的。时间不早了，你也去忙自己的事吧，已经叨扰你很久了。”
“那你万事小心。”
莫离魈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不复以往的孤决，道：“愿你找到你想要的。”相识十年有余，他很早就就知道爻花了久到难以想象的时间在寻找。
他有预感，也许此去一别，不会再见。
然而没有惆怅。
爻是他唯一的朋友，他要去得到自己寻觅已久的，这很好。
送爻出了房门，看见白晞然站在离房间不远的地方，她搓了一下手，“天貌似转冷了，爻你东西都带齐了么？我今天也正好要出门，送你到门口吧。”
到了大门口。
“一路顺风。”
“保重。”
白晞然和莫离魈纷纷向爻道别。
“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们珍重。”
爻转身，走入人群。
白衣术士的离去如同来时一般，纤尘不染，连衣袂一飘都似空中扬起飞絮，是无为的淡然，也是世中遥望空云山的悠然与沉静。
白晞然静静地目送，突生一种不可抑制的奇特感觉，她忽略了某个真相。
爻其实话很少，却愿意陪她聊天，下棋。
爻不是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是她所认识的爻是他特意展露给她看的另一面。
因为莫离魈。
她果然太天真了。
她之所以觉得爻比莫离魈要容易亲近是因为爻以一个朋友的姿态来面对她，可莫离魈不是，他比爻更真实地以一种陌生的态度对她，所以她觉得他疏离与不可亲，可那才是最真实不过的真相。
独在异乡为异客。
他为她搬琴，说从前的事情，为她去订衣，带她逛灯会，教她如何使用这个世界的器具，夜深了他在门前等她，她出门久了没回来他马上就来找她，她是凭什么在心里觉得莫离魈冷漠。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她所能依附的又是什么？没有赖以谋生的手段，从前学的一切都派不上什么大的用处，她现在只是仰赖身边这个医治自己的人生活罢了，她学着做饭，打扫，学着去适应这个世界，可如果有一天莫离魈也离开了，她还能够好好地在这个世界继续生存么?
他乡非故乡，一切都不一样。
爻的离开让她明白了很多东西。
白晞然凝视着莫离魈，轻柔却清晰地说：“谢谢你。”她曾经对莫离魈说过很多次谢谢，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带着微微痛楚的歉疚，“谢谢你让我待在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曾经误会你，对不起。
有什么东西从莫离魈的眼睛里飞速地掠过，过去的景象和现在的重叠——
“谢谢你让我待在你身边四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欠你命，你欠我情，今日做一个了结，落个干净。”
他在这一刻想到了爻没说答案的结论。
是哪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 作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