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十九年前 永夜极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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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乱步告别，隆子回到家，推开卧室的落地窗。
扑面而来的是泥土与草木的气味，窗帘被吹起圆滑的伞状弧度，再缓缓回落。隆子取出匣子，戴上指环，右手握拳，雷之炎伴着电光的噼啪声燃烧而起。
送入雷之炎，匣口向两侧敞开。一团火炎从匣子中跃出，落在卧室中央。隆子转身走向自家匣宠物。
“来认一认新家，兰子。”隆子说道，“等招揽完人偶师，我们可能还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她会遵守和繁绪的约定，但最多停留到三年后，也就是“十六年前”的夏天。到那时，隆子就会离开，启动时间快进前往一枝所在的“十五年前”。
一枝的健康状况不是很好。如果不是幸运体质和病弱属性相互中和、达成了平衡，情况还要更糟一点。
……虽然“十五年前”的隆子也不过八岁而已，和缩水到九岁的一枝半斤八两，但两人总比一人强，只要撑到“十四年前”，等镜子姐来横滨和她们汇合就好。
隆子会将通讯界面的开启限制在最低，让系统做中转站、通过它的转播了解其他人的情况。即使和一枝、镜子在同一条时间线上汇合，也只开放私聊界面。
按照她们之前讨论出的结果，只要不亲自观测，没有观察者，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时间流速。系统可以直接读取宿主的思维，B3001世界规则的“网速”也挺快的，这种交流方式的时间误差不大，只比即时通讯稍慢一点——除了隆子，其他五人也在这么做。
这个做法的发起者其实是美知子。卧底刚起步，还不能启动时间加速，所以她只好减少观测次数，让时间自由流动，加大自己和其他同伴的时间流速差异。
最多到十二月就能把人偶师的事情解决掉。隆子在心底琢磨。然后就是远程帮镜子姐维护士兵们的精神状态，别还没到“十七年前”就坏掉——她们五个都是美知子的契约者，在意识海里植入了她的「眼」。
先维修燕骑士的士兵，再通过他们与战场上的别国士兵的接触，将隆子的思维诱导传播到全岛驻地。为了不引起超越者们的警觉，要慢慢构建、编织美知子需要的精神网络，“十六年前”是最终期限。等镜子和美知子两边都准备好，就可以启动背叛者计划了。
话说回来。偏平的尾巴上携带翠绿的火炎，河狸人立在隆子腿边，谨慎地观察四周，鼻翼耸动嗅闻空气。
隆子拖来懒人沙发，窝进里面，伸出手轻拍胆小的匣宠物的背部——由于初到新家的应激反应，兰子的绒毛中布满细小的静电，针毛上时不时流过绿色闪光。
这些电光看上去没什么可怕的，却足够让冒然接近的陌生人喝上一壶。而隆子作为河狸小姐的主人，触碰到电光时只会有些许微不足道的麻感。
得到主人安抚的兰子冷静下来。电光刚平息没几秒，有着咖啡色毛发的河狸小姐又因为陌生气息的接近猛地扬起尾巴，把头扭向房门口的方向。
胖嘟嘟的河狸眯起眼睛。在她的审视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隆子房门外的白发女人微微躬身。
“兰子大人，我准备了需要的材料和花草种苗。您有兴趣亲手改造庭院吗？”黑豆般的双眼中的戒备散去少许，兰子短促地叫了一声，算作应答。
“请随我来。”河狸小姐抬脚朝女人走去。在千花带兰子离开前，隆子忽然喊住她：“等等，千花。”
“有什么吩咐，小姐？”千花征询地看向隆子。
“帮我准备一些萤火虫。”隆子抱着依照幼年蓝波制作的抱枕，把脸埋进蓬松的爆炸头里，闷声道，“……下次邀请乱步来我们这边玩的时候，我要用。”
“我明白了。”千花行礼领命，放轻动作关上房门。
脚步声逐渐远去、离开人耳能捕捉的范围。在清风吹拂下，隆子抱着小奶牛抱枕，一个翻滚变换成侧躺的姿势。女孩蜷缩着陷进懒人沙发里，打起了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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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拉远，飞往位于太平洋某处的岛屿。
不见黎明的永夜笼罩全岛。深邃的黑暗中，唯有极光的虹彩证明天空的存在。岛屿中心，异花与流动黄金般的烈焰乍现，将众人的目光扯离地表。
但很快，那些时而掠过半空、以为是彗星尾巴的灼热闪光，又将人们的视线摔回疮痍的大地。
不同国家的人们奔跑着，血液如断线朱玉碎散四落。
猛兽獠牙般的“彗星”撕裂战场的上空……红莲绽放，浓烟四起……人影一个接一个倒下，溅起混杂着血与泪的泥泞，濒死的呼号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
自人类造访，这些便成为常暗岛的日常。
常暗岛是一座突然出现在海上、只有夜晚的无国籍岛屿。欧洲大陆终究是撑不住了，可各国又不可能在没有讨出个结果的情况下轻易握手言和。因此在发现常暗岛后，他们心照不宣地将战场设置在这里。
由于极光的电磁波会破坏电子机器，前近代式的白刃战覆盖了整座岛屿。
……话虽如此，主导这场异能大战的欧洲早已将「异能教义」，也就是以特异人群·异能力者为中心的战争带向了整个世界。
在大战的后十年、临近末期才参与进去的国家并不习惯这种战斗方式，对异能的研究和运用也远没有异能起源之地的欧洲清楚深刻，更无从诞生超越者。
因而，士兵们只能在异能者战区外徘徊，怀有异能力的士兵与被征召的异能者，虽然可以打探情报，和其他士兵一起尽力保持战线不要后退，但进一步是没有可能的。因为异能者战区的核心，是超越者们。
那些奇妙的彩光和战斗的巨大声响，组合起来就像末日的光景。在所有参与大战的士兵中，有许多声音畏惧又嫌恶地这般形容超越者们——“一群怪物”。
不过，后参战的国家高层没有亲眼见识过异能者和超越者的可怖，对前线传回去的消息大多没有实感。
但橘子皮们还不至于丢掉理智，没痴心妄想觉得能打赢超越者——如今主战场是欧洲异能者的天下，普通士兵仿佛流水线宰猪一样伤亡率极高，不打会落后国际好几步，随大流登陆常暗岛的也讨不到什么好。
……事实上，要不是近二十年来早就打累了、又不得不听从上级命令继续下去的超越者们不约而同划水收敛、适当泄洪，这岛早沉海里去了。
或许有人觉得不需要他们假好心，干脆些早定胜负早回家，快点结束这一切吧——但这哪里是超越者们可以决定的事情，无数个国家机器的决策不是单靠他们就能动摇的，这是一场博弈，也是一场展览，而异能者、尤其是超越者们，就是展览品。
深陷洪流之中，所谓最强的“怪物”们，也不过是对现状束手无策，孤独又无能的普通人罢了。
……多说无益。来看基地航母，燕骑士。
年龄不一的青壮年男子们或坐或躺，血腥、汗臭、酒精等等乱七八糟的味道混在一起。忍住熏人的气味，凝神去看士兵们的状态，地狱绘图也不为过。
缺失的肢体，烧毁的皮肤，疼痛引发的痉挛，昏睡中的抽搐，苟延残喘的呼吸仿佛老旧的风箱。基地航母上所有师团的病房都满员了，士兵们只能在宿舍或平常用来训练的大广间等待忙得脚不沾地的随队军医的治疗，或等待死亡。他们中有的得了败血症，沉腐的气味从没好全的伤口中渗出，勾勒出绝望的实体，钻入鼻腔，渗透骨髓，引起无尽的寒意与战栗。
“镜子！大姐头！您下手轻点儿，哎哟喂——”
把膏药贴甩到士兵的背上，镜子翻了个白眼，左手探进外套口袋，以此作遮掩从系统背包里掏出一只苹果塞进盘腿坐在她面前、龇牙咧嘴的青年的嘴巴。也就只有刚来没多久的新兵还有精神吱哇乱叫了。
从“二十二年前”跳转到“十九年前”的镜子，本身只在燕骑士生活了两天，记忆中的“她”却在这里待了两年多——中途有回过东京，但很快又去常暗岛了。
镜子能分得清什么是系统自动演算的记忆，什么是自己原有的记忆。就像当初获得未来战记忆的时候，镜子也能分清未来战的“镜子”和她自己。与那时唯一不同的是，她现在就身处自动演算结束后的现实。
两天前，镜子查看燕骑士全员对自己的印象值和接受度的时候，发现整体数值超过了60%，也就是说整艘燕骑士的人对镜子而言都是绿名友军。
听说系统的自动演算功能接入了B3001世界规则和世界根源「书」……在两位“亲妈”眼里，她是这种社交恐'怖'分'子？虽然镜子的确是社交爱好者，但系统自动演算的“镜子”未免也太能唠了点……
由于手部受伤，年纪不大的士兵动作滞涩地解放被堵住的嘴，再觑了眼镜子的脸色，捧着苹果啃起来。
“能耍宝证明你比其他人的状况好一些。尽力保持。”招来面色疲惫眼神麻木的卫生员收拾医疗垃圾，镜子用酒精给手消毒，背起安了肩带的医疗箱，去为其他人疗伤。晴之鹈鹕·枕流敛着翅膀，跟在她身后。
这里只剩部分二十出头的新兵和多数青壮年，年纪超四十的死得不剩几个。隔三差五送来的新兵的伤亡率比半新不旧的士兵的伤亡率要更高。
镜子现在，姑且算是遵守契约精神，在提供战地医疗援助。但她不能频繁且大量地用晴之炎治疗。小伤不理会、重伤治疗到轻伤后就停下来让人慢慢自愈、断肢不能重生……所以镜子才不愿意来啊。出现在战场上的快速治疗，会让生命变得廉价。
况且，连K1012世界本土人都有因为难以承受晴之炎的活性化、细胞加速死亡的危险，B3001世界居民体内的生命能量不循环，没有基础火炎保护身体，更承受不了高纯度、高浓度晴之炎的超活性。
要是治疗对象本身没有任何死气之炎，生命能量的形态过于原始的话，会造成能量外泄。这就像作物烧根现象——如同腌菜的情况。施用的肥浓度太高，导致土壤溶液浓度严重高于植物根细胞中细胞液的浓度，细胞液中的水流向土壤，使根细胞失水。
烧根的时候，可以通过大量浇水抢救，但人体细胞在超活性的晴之炎中丢失的是生命力与再生次数，这可没法补救回来。也就是说，再让镜子和枕流这样治疗下去，指不定会把这些士兵活生生治死。
真要命。结束今天的工作，镜子揉着酸痛的肩膀和后腰，离开大广间，准备去卫生所归还医疗箱。
听说福地那小子刚开始担心福泽、磨磨蹭蹭，最终还是接受了军部的邀请，三年过去升任到教育总监，如今的燕骑士上，有许多新兵是他的学生。重点观察对象的学生在这里，保不准压垮对方的稻草就包括登陆常暗岛的熟人和学生的伤亡，镜子自然重视。
今天卫生所的门竟然是关着的，只狭了一条缝。镜子在门前站定，伸手准备推开门扉。
“——我受不了了！”尖叫声炸响。
手停在门把上方，镜子垂着头，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从未闭合的门缝中投到走廊外的一线灯光。身为暗杀者，镜子的五感相当灵敏，门内嘶喊出刚才那句话的军医的喘气声在她听来无比刺耳。
“治疗根本没有尽头，就是无用功！只要仗还在打，士兵们就永远不会被治好。受伤，治疗，还没痊愈就又去战场，再被抬回来，治疗，无限循环……有些人甚至再也回不来，或者干脆残废，治不好了！”
镜子沉默地听着不知名的女性军医的哽咽，悄无声息地挪动身体，后背贴在门缝边的墙壁上，再用手指拨动门扉，将门缝扩大少许，侧过脸向内看去。穿着长裙制服、盘起头发的女子双手捂脸、雪白围裙上沾染的血迹氧化发黑，精神崩溃的喊叫还在继续。
“就仿佛，我们是为了让他们去死而进行治疗的！只有那些士兵、只有他们死了，死在绝望里，或者身体残疾了，不能上战场，才得救了，才能回家，但拖着残废的、患上战争后遗症的身体，因为PTSD，耳边日夜响彻幻听，意识仿佛还在战场上，体会日常的能力被剥夺，他们以后要怎么活？科长，我们的工作已经变成了这样！没有收益，只有损失，却还必须、不得不继续下去！有的战士还那么年轻啊……！”
“我知道。没人想让生命在眼前枯萎，我们都在承受痛苦。但这就是在充斥恶行与谎言的战场上做善事的成本。”卫生科长面容冷肃，眼神平静。
“我们是藏在名为战争的潘多拉魔盒最深处的，战士们唯一能够期盼的希望，是他们的后盾，是生命最后的防线。”卫生科长环视四周，注视着每名医生满是憔悴的双眼，轻声说道，“只要还有一颗救死扶伤的心，我们就不能倒下，也不能被击垮。”
女军医脱了力。科长说的话她都明白，可她真的……真的好痛苦……被同僚扶着坐下，女子低声啜泣。
每当名为战场的宝石箱开启，拥有宝石般心脏的医生们就会聚集在此。但无论多么坚强，那颗心都是有极限的。没有再动卫生所的门，镜子退回走廊，呼叫系统帮忙把医疗箱传送进去，转过身悄悄地离开了。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九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