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相》鬼话无涯

14、渡沧海 谁会想到一

　　沧海中心十分宁静，宁静得极不自然。
　　炉火坐了温粥，发出柔软香醇的呢喃。
　　籍英只是埋头看阵法，整个人都要钻进了层层叠叠的图里，仿佛这阵法逼得他山穷水尽了。
　　她暗自叹一口气，低头认真喝了一口粥，感慨道：“这粥好喝，却不知你什么时候会熬粥了？”
　　“去红尘里溜达了一圈，顺手就能学会了。”籍英敷衍道，像是有些累了，终于伸了一个懒腰闭眼坐着。籍英双眸凝神时目光如炬，但偏偏常懒散着，这便是一开始齐韶并不把他当回事的原因，闭眼坐着的时候，长眉入鬓，倒是周身透出几分清冷的严肃来。
　　齐韶不语，埋头想，不在上天庭呆着，去红尘过什么瘾呢。忽然被鱼刺扎了一下，连忙吐出来：“真鱼？这是怎么打上来的？”
　　“用树枝刺上来的，你以为是假鱼？”
　　齐韶一愣，结界里有鱼，突然跳下床去看海面下鱼群游走：“你刚刚说鲛人出去了是因为我们替代了他，会不会是沧海的鱼本来就可以随意出入这结界呢？”
　　籍英连忙跟了出来。
　　“我是说——上古神明有好生之德，也许针阵眼的大小可以困住神力澎湃的大蛇，却恰好可以使生活在这里的没有神力的生灵毫不受缚，那我们岂不是有办法出去了？”齐韶满眼惊喜。

　　乾阳殿，一个拳头怒锤在大殿中央的桌子上。
　　“便宜他了！”廖岐骂道，“这鲛人早不开口、晚不开口，偏偏在他去的时候抖出了消息，早不堕道、晚不堕道，偏偏这个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海族这是成心和我作对？”
　　长袖一挥，青瓷茶具叮叮咣咣全都掉到了地上，下面的人瞬间跪倒了一片。
　　“殿下不必忧心，昭彧并没有得到红尘的解法，不过是套出些陈年往事，在陛下心里，您才是血统高贵的天庭大殿下，昭彧不过是‘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罢了。”雀劼安抚道。
　　“外公，防微杜渐的道理你我都懂，在大殿上，也是昭彧先发觉不对的；我虽然离陛下近，但是在陛下心里，这一功必定记在昭彧和狼王身上，你我到底失了先机。”
　　“无伤大雅，倒是定海珠才是陛下心头的要紧事，潼离在我们手里，就有机会。”雀劼一边捋着胡须一边说道。
　　“说起来，潼离这家伙，死不开口，又不能强来。”廖岐叹气。
　　“关窍不止在潼离身上，那鲛人才是关窍，你我都知道潼离不过是上天庭的幌子，他如果真的找不到定海珠，那就说明在其他人手上，如果鲛人知道，那花界的芍药，或许现在也知道了。”
　　“外公说得有理，不过这只是推测，其一，潼离或可知道定海珠去向但是隐瞒不报，其二，那个齐韶显见也不是好惹的。花界虽然伤了些元气，但到底不是河海一族伤及根本，我们冒然和他们为敌，未必是好事。”
　　“既如此，不如双管齐下，花界正摇摆不定，不如争取到我们这边；另外，从星河殿下手试试，东君若转向我们，那对姐妹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翻身了。”
　　“说的是，现下陛下忌惮花界，更何况先前齐韶就与双昭有交情，”廖岐转而问道，“外公，表妹那边怎么样了，太苍殿可是有所松动？”
　　“太苍殿无人已久，不好说啊。”雀劼摇了摇头，“不过你说得对，如果太苍殿来我们这边，花界自然不会同你我作对；你且放心，不光你表妹，你母亲、我、飞禽一族都会竭尽全力，助你成功。”

　　籍英猛地打了个哆嗦：“奇了怪了，这海边怎么陡然冷起来了？”他放下袖子，一只脚踏在刚编好的半片木筏上，喃喃自语。
　　“芍药，你的伤还没好？”籍英看着远处发呆的齐韶，海风骤起，吹起了齐韶的衣襟，她本来就单薄，这一下就像是要迎风而去，“要命了。”
　　“发什么呆呢？”他连忙走过去。
　　“没好。”齐韶翻白眼，一边说，“我在想，鲛人如若真有所图，封锁法力无疑是自投罗网。” 也许鲛人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利用当下进退维谷的处境，看二人画地为牢。
　　大巧若拙，凡是阵法都追求精妙，伏羲卦竟然反其道而行之，露出了一个口子留给凡间生灵。应当说，伏羲卦是已精妙到极致，乃至对生的尺度把握得精准无误。这要是个凡人，当真是有条船就可以横渡沧海。
　　“沧海三次化作桑田，但是海岸居民、鱼虾飞鸟却都安然无恙，偏偏你我不能。”籍英将手中的木棍扔到地上，坐下歇了歇，“只要有一丝心神不宁，神力外漏，阵法就会随之变化，但封了法力就会变成凡人，也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鲛人既然这么了解沧海，恐怕早就守株待兔了。”
　　齐韶沉默，花界先下肯定急得不行，上天庭那边也不知道会如何处理，自己重伤，只能休养，连施法疗伤都不行，这阵法对任何神力波动都会有反应，施法疗伤也会催动阵法、引来危险。
　　正说话间，天象又变了，籍英站了起来。
　　“须得快些，”籍英想了想道，“也不是没有办法，如果禅思入定，没有神力波动，既能出沧海，又不会有太大风险。”
　　倒是可以一试。
　　“可是入定的话如何划船呢？总不能听凭浪打。”
　　“凤弈那只鸟留下了一道咒，我用他请一道东风，我们飘出去，”籍英也轻松了许多，将斗笠重新盖到齐韶的头上，“这恐怕是他唯一有用的东西了。”

　　花木神域。
　　芳尊丹彤坐在神域中心，身后跟着贴身小仙秋茏。众芳使一早就得到了消息，不等蔻丹在阶前站稳，便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上天庭是怎么回事，韶相怎么去了一趟上天庭便出了事。”梅子霜气恼道，“派个使臣过来报个信有什么用，惯会做这些表面文章！”
　　菡元柔柔道：“这已不是第一次了，你又何必说出来，传出去大家不好收场。”
　　“也不能都怪上天庭吧，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韶相本来就和上天庭有渊源，倒是眼下咱们花界该怎么办。”翡梨仙子闲闲道。
　　蔻丹斜斜看了这梨花一眼，正要开口，就听杏芸说：“韶相一心为花界，为大局着想才只身前往赴宴，如今出了问题想必一定有原因，要寻找出路，也要听听发生了什么，再下决断。”一边看向丹彤。
　　丹彤虽然年幼，眉宇间倒已显现牡丹的气度，开口道：“蔻丹，你与相辅同去上天庭，不如将前因后果跟大家细说一说，大家也好一同想想办法。”
　　蔻丹稳了稳，开口禀道：“芳尊在上，各位芳使在上，韶相原本按照计划参会，在东华门外就遇到狻猊伤人，韶相本不想管，奈何狻猊直奔我们来了，只好出手制服，后来才知道是闻缨将军新收的骑兽，已经打了法印，后来问起，只说是临时发狂。”
　　众芳使唏嘘了片刻。
　　“打了法印的骑兽还能发狂？这闻缨将军也忒敷衍了！”梅子霜心直口快便说了出来。
　　嫣桃摇头，拽了回来：“使者说，上天庭这次也出了乱子？”
　　蔻丹答道：“宴席上，我们进献了谛戎的骨头，韶相将斩获过程讲给了三界仙僚，天帝天后十分满意。”
　　丹彤听到后点了点头。
　　“事情骤变于海宗进献沧露酒，海宗主让一个貌美的鲛人献酒，走近天帝时鲛人突然行刺，韶相千钧一发之际打翻了天帝的毒酒，狼王最终制住了鲛人，但同时鲛人也向红尘投了一种毒，因五族同气连枝，韶相为了探清真相，刚查到鲛人是海族王室，一开始还有人攀诬韶相串通鲛人，可这怎么可能？”
　　众芳使的唏嘘声更大了。
　　“空穴来风！花界与鲛人从无联络，如今才安稳下来，是谁在攀诬？”丹彤立刻质问。
　　“芳尊在上，上天庭的二殿下和三公主曾透露过消息，是海宗潼离。”
　　一语落定，群情激奋。
　　“竟然是这只鱼！”梅子霜怒骂，“谄媚！”
　　“好在凌霄殿议事，韶相已将此事与天帝说分明了，怀疑不到花界头上，狐仙也查到了沧海旧事的线索，韶相便亲探赤狱，没想到鲛人竟然在那时堕了道，带着韶相一起坠到了沧海。如今沧海结界已封，禹竹正在沧海边寻找破解之法，很快便有新消息，”蔻丹说完，诚恳道，
　　“请芳尊示下。”
　　“天庭先前速报，太苍君也进入了沧海结界，韶相那边，我倒不是很担忧，”丹彤面向众芳使说，“如今晓暗之地刚刚收复，稳住后方才是第一等要事，近日晓暗之地可有异动？”
　　杏芸仙子回道：“芳尊在上，晓暗之地临近烈火神山的地域，出现了凤凰骨冢。”

　　符咒燃烧、东风乍起，他们两个盘膝而坐。
　　这一禅坐便气息绵长、坚持许久，连带着内伤也好了一些。
　　再睁眼时，竟是孔明灯满天，如星河万里、遨游于黛色长空，她蓦然想起这是凡间的升灯节，意在祈愿盛世太平、幸福安康。小船摇曳，蜿蜒向前，籍英戴着斗笠翩翩摇桨，端的像极了渔夫；她侧身一探，那鱼骨在船舱里安然无恙。
　　“醒了？”
　　“这是哪里？”
　　“红尘，庐州河道。阵法出口直接将我们送到这里，我已传信元泽，想必花界和天庭很快就会知悉你我已出沧海。” 籍英抬了抬帽子，双眸如苍黄宇宙中皎白灿烂的星子，挂在一张怎么也不像渔夫的脸上。
　　她不禁笑出了声，谁会想到一叶扁舟竟能渡沧海？
　　沧海既过，已是人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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