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相》鬼话无涯

13、方寸间 七百年了，

　　齐韶抬头，见天色忽晴忽暗，知道不对，看向籍英：“这海中沙岛有什么关窍吗？”
　　籍英坐了下来，才说：“有法阵。”
　　“鲛人既然能从你的手中遁逃，想必法阵也不简单。”齐韶估摸着，籍英一贯料敌于先，如果他感到棘手，一定不寻常。
　　“我并没有与鲛人近距离交手，救下你后，不过几个回合，沧海的法场变化，我们就来到这里了。如果我估计得没错，这里应该是伏羲曾经设阵围剿八岐大蛇的地方，鲛人激发了古阵，移花接木，我们应该就被困在阵眼里，成了阵法的猎物。”
　　“可有什么办法破伏羲阵？”齐韶思索道，“倒也不必担心，你我共同破阵，难道还出不去吗？若知道渊源，就算是上古奇阵，也不难猜设阵人的思路。”
　　籍英摆摆手，搅了搅手边的炉火，懒懒地说：“这阵法古怪。伏羲是阵法高手，既然是为了围猎，就是要将猎物困在原地，蛛网附身，越挣扎越困得紧。”
　　他脸色格外不好，齐韶便关怀道：“你可是闯阵受伤了？”
　　“怎么会？”他不说，齐韶便也不好继续追问，听他说道，“我已经试了几种方法，但是这阵法吸纳灵气，像是停不下来的陀螺，注入灵气越多，转得越快，卦象也越复杂，强破怕是不行的，如若轻举妄动，只会让阵眼越来越小，失去生机。”
　　齐韶明白了，寻常破阵，要么知道阵法关窍，像钥匙开锁头，只要找到破解针眼的方法，就能脱身；要么靠强力突破，可谓一力降十会，直接毁了阵法。如今这阵法是上古遗迹，关窍自然没有人知晓，也许伏羲为了围剿大蛇，根本没留下解法，而籍英靠强力破阵，却被伏羲阵反过来绵绵不绝地化解了。
　　这便是伏羲当年设阵的精妙之处了。
　　两人一时无话。只各自揣着心事，修养精神。
　　事发突然，齐韶忖度，上天庭与花界自有禹竹和蔻丹接洽，只是鲛人的设计环环相扣、先前说的话又十分诡异，令她倍感疑惑：明明鲛人恨极了天帝和人族，为什么偏偏像是将自己拉进来呢？若真视自己为盟友，如今这种逼入死角的行为又无法解释。说到底，当年因为丹辉逝去，她确实对上天庭心有芥蒂，原以为籍英当年拦着自己，不过是因为身在上天庭，纵使天外天清净，也难免有所偏向。
　　想到这里，便开口道：“凤弈最近还好吗？”
　　籍英直接说道：“那只鸟最近有了情伤，不太好。”
　　齐韶吃惊道，“可是天庭的哪位仙子吗？”
　　“那倒不是。”籍英说，“不过是不入流的罢了，他眼光实在是不怎么样。”
　　“是什么时候的事？”齐韶不动声色地问。
　　籍英顿了顿，笑道：“这你要问他自己，我从何得知。”
　　齐韶也笑：“总要有因缘不是？凤弈天天只知道练刀，上天庭的美女在他看来不过是行尸走肉，他一个脑筋不转弯的人怎么就开窍了呢？”
　　籍英换了个姿势：“你和他好说歹说也是一起长大的好友，这么盼着他命里红鸾星不动可不厚道。”
　　“是，哪天他肯出来了，我定要仔细问一问。”
　　籍英笑道：“感情还怪我捆着他了不成？”
　　“他长年累月守着太苍殿，有出来的时候吗？”
　　籍英作伤心状，摆摆手道：“这只鸟现在长大展翅高飞，不在殿里了。”说罢，起身背对着齐韶去看炉火。
　　齐韶不说话了，半晌才说：“我现在倒是想念太苍古酒，也不知道树下的五坛现在还在不在了，那上等佳酿如今应该是愈加醇香了。”
　　籍英微不可查地僵了僵，笑道：“你如今已经位列相辅，怎么说的话还这么不着边？喜好有偏颇小心落人口实。”
　　齐韶看得分明，也笑道：“您教训的是，只是芳尊前些日子受了寒，用太苍酒泡上一泡，也许就药到病除了。”
　　籍英这回手上没顿，笑道：“这可不合适，那酒太烈，上了年纪身有旧疾喝上一喝还算不坏事，给芳尊喝，恐怕弊大于利。”
　　齐韶便说：“当年丹辉芳魂仙逝，上天庭百万军马遥遥不动，也不是我一个平白小仙就请得动的，而且我不知道天帝为什么如此迅捷，就算上天庭秩序严整，百万大军真的那么快就可以集结吗？”
　　籍英直了腰，走过来，脸上冷冷的，声音却带着抚恤：“芍药，有些事，过去就不要太追究，多思无益。”

　　凌霄殿内，一番冗杂的议事后终于散会。
　　大会开了三个时辰，昭彧就跪了三个时辰，身边人来人往、消息不断，天庭派了几位星君前去接应沧海，连着三道旨意给了星河殿，询问定海珠去向，唯一的答案就是等。待红尘诸事稍有起色，终于是散会了。
　　天帝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出殿外，对跪在殿外的儿子仿佛视而不见，一步不停地走了过去。“儿臣还有要事禀报，”昭彧拦在父亲面前，低声说，“东君殿内可能有人泄漏卦象。那鲛人知道晓暗偷渡的事。”
　　天帝本来已经稍微松缓的神经陡然又紧了起来：“你是说，花界已经知道了。”

　　说话间，一道雷就劈到了齐韶头顶。
　　籍英没有唤出任何法器，一掌接了雷，卸了力，那雷直接在地上砸了个坑、周围烧焦了海碗大的一片。
　　“这······”籍英直接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捂住她又开始渗血的伤口，掌心灼热，却没有用一点神力，只是压住止血，她一时间又痛又痒，不禁挣扎起来。
　　“屏气凝神，你放自己的血、心神不宁，现在神力外漏，阵法转向杀门了。”籍英迅速说道。头上雷霆万钧，他面不改色，甚至一脚潇洒地踢开落在身边的天雷。
　　“你疯了！”齐韶挣开了他的钳制，“这是天雷，你用手接？”
　　“凝神！”籍英的双眸凝视着她，绵绵不断施加不容置疑的威摄，“躲过这阵再说。”
　　齐韶无语，籍英郑重得连摄神都使出来了，她只好屏息忍耐，充当一个死人。
　　天雷在屋子周围徘徊许久，乃至半边房梁都快塌了，才悻悻离去。
　　籍英依旧没动，直到天完全放晴了，才冷不防、齐韶一脚踹了过来。
　　“······”籍英偏身让过去，顺便擒住了她的脚踝，“别闹。”
　　她怒从心起，提一口气，借了他手腕的力，另一条腿直接去踩籍英的面门。籍英直接仰头躲过，手上一用力，将她拽了回来，她砰地一声砸回了床上，嘴角溢出了一丝血。
　　“别闹了！芍药。”籍英一边有些气恼，一边观察天象是否变换。
　　她不听，双腿一绞别开钳制，身体直接滑到了籍英背后，一只手拍床，将自己浮了起来，一只手从后面去捂籍英的脸，另一只手去锁他的喉，只是手还未伸到，就被握住了手腕，籍英猛地向前一带，她到底气虚，被他破了千斤坠，从他头上跌回到床上，籍英没有用力，却也跌得她头晕眼花，咳出了一口血，手却反过去握住籍英的的小臂，一路顺到手掌，果然在右手掌心里摸到了血痕。
　　籍英就像一团谜。人人都说太苍君天赐神力，即使退隐了，三界也离不开太苍君，许多麻烦事总是能拐着弯地找到他，籍英似乎与所有人有交情，又似乎与所有人疏离，即便是太苍殿所在的上天庭，有诸多要事往来，九重天上也不过是无端生出了一片天外天，籍英也很难说是神列上天庭。即使在太苍殿生活多年，细细想去，她也从不知道籍英的身世、是否拥有像她一样泥泞的过往，乃至太苍殿的许多秘辛她都粗心大意地不知道。这么想，她仿佛第一次认识籍英。
　　“摸出来我的手掌骨重几何了吗？”籍英显然也有些累，被她拽着直不起身，便坐在床上低头凝视她，满脸无奈。
　　乌黑的发丝垂在她的脸上，一直痒到她冰雪消融的心里。
　　她也无奈，自己活了两千年，竟是都白活了，前五百年浑浑噩噩，又五百年三界漂泊，再后七百年终于在太苍殿学艺。七百年，她竟然一直都没有看透籍英是个什么样的人，乃至无端恼恨了三百年。

　　那一刻，沧海风平浪静。
　　籍英深深扫过她的眉眼，目光深沉，用拇指轻轻给她擦了嘴角的鲜血，然后什么话也没说，犹自掸了掸苍灰色的衣衫，勉强维持着风度翩翩的体面，转身去稳那快被天雷震塌的炉火。
　　他大概认为是自己先前说重了，才引来她的胡闹，便挽回道：“好好歇一歇，再喝点粥，想怎么出去才是要紧。”说着拿出自己先前试探阵法画的图，认认真真地研究了起来。
　　齐韶也不说话，去看那沧海的天空，日光陡然又灿烂，阵法变化，没有任何规律，那满腔的往事曲曲折折，碾得她心口疼。

作者有话说

　　两只猴子打架。
籍英：“说你呢，这么久才让我出来，作者你不忏悔一下？”
作者：“你在简介里面已经出过风头了，低调、低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