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故梦里 太苍树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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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齐韶的观点，自己这近三百年是有些倒霉的。
若算起来，前五百年最倒霉的遭遇也不过是捉进了太苍殿，后面就是一堆乱账了。
当年她逃到人间，红尘逍遥，她乐在其中，时而扮成街头混混——吆五喝六，时而扮成窃贼大盗——劫富济贫，时而装成富贵闲人——把酒临风，时而扮成茅山道士——斩妖除魔······只要不动神力伤害凡人，便没什么人管得了她。籍英在红尘捉到她的时候，她正顶着一张抹了灰的脸翘了脚躺在茶馆门口听戏，头上包一卷破布，脚上的布鞋踩出了脚指头，要多混有多混。
“小孩儿，你腰间的那个笛子，多少钱？”来人挡了她头上的光。
一般没人跟她搭话，来的都是仇家，不过红尘里的仇家多半不成气候，能殃祸的不过是凡人几条命，上天庭的神官们个个神通广大，不会将这些杂碎放在眼里，并不会来管；至于花界，早就被她溜没影儿了。
她于是没动，冷笑道：“你哪只眼睛看到大爷腰间有笛子了？”
“这只眼，”他指了指右眼，说，“就在这儿。”那人又一指，一截笛子露了出来，苍翠如玉。
这是显形定身的法术，法术将成的千钧一发间，齐韶携了折木直接斩向对方雪白的脖子，是实打实凌厉的杀招，齐韶却惊了，折木竟然砍不进去，那人倒面不改色，下一秒便探手来擒，齐韶立刻风驰电掣往城外逃窜——能看到折木，说明有几分本事。来者不善，不明虚实，走为上计。
可她刚跑出城就被提着领子捞了起来。她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脱了外衣便继续跑。
对方大概对此有些无言，一时竟没追上来。就在她以为终于甩掉这怪人，去几百里外的山涧里取水的时候，手探进去便伸不出来了。
“别动，你还真能跑。”那人做作地喘了几口气，抱怨着，煞有介事地抖了抖身上的袍子，伸了两根手指给她看，“这是我特意借的袍子，为了追你划破了，要赔二两四钱八分。”
“······”
“我不记得自己招惹过上天庭的人。”齐韶想了想，掬了笑说，“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你会说人话。”那人轩了轩眉。
“······”齐韶双手被水柱缚住却挣不开，一副以头抢地的造型，心情极不好，骂人的话在心头用铡刀滚了三遍，又耐了性子，“适才不知阁下是上天庭神位，多有得罪，仙友衣衫破了，如若需要我赔，找花木神域芳尊划账即可。”
“呵。”那人笑了笑，“我觉得你刚才砍我的笛子不错，赔来正好。”
齐韶耐心耗尽，手上的锁八成是挣不开了，刚准备开口：“你们上天庭······”手上绳索一重，便一头扎进了水里，喝了满腔子。
她人掉进去了，手上的锁却邪门得很，不但没开还不停地往下坠，害得她一口气险些耗尽，费了全身力气才游了上来，便翻在岸边连吐好几口水。
她正咳得辛苦，突然一只手拨开了她脸上濡湿的头发，那人正神情极郑重地端详着她，目光中的沉重与辽远让她僵了一瞬，紧接着满腹莫名与滔天怒火烧了上来，不顾受制于人，喷道：“你他娘的有病吗？你们上天庭、你们神仙、都他娘的有病吗？”
那人于是直起身揣了手，蹙眉叹道：“刚想说你长得还挺有人样，当真是我多虑了。”
于是她被禁了言、锁了手，直挺挺拎到了太苍殿上。
她万万没想到，丹辉竟已候在太苍殿，见到她时既忧且喜。“多谢太苍君。”丹辉将她揽了过来，见到齐韶全须全尾，很郑重地行了个礼。
这个小白脸？太苍君？那个传说中与古冥决战、从业火中拯救了三界五灵的太苍君？他不该是个一板一眼或者老奸巨猾的老头子吗？齐韶腹诽。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那人很是潇洒地甩了甩袖子——装模作样。
倒也是，丹辉虽然也两万岁了，看起来却如此典雅高华，也不是个老太婆。
“齐韶虽然性情有些顽皮，但是根性倒是极好，还望太苍君多多包涵。”丹辉如是说，齐韶觉得这个开头有点不妙，奈何被禁了言，在丹辉身边也不太好造次，果然，她紧接着又说，“我对她寄予厚望，良师难求，往后就拜托您了。”
“不必多言。”那人瘫坐在大殿上方，靠着扶手没个正型，点了点头。
这人还能做老师？
“芍药，今后籍英君便是你的老师，你需在太苍殿山收心修炼，我等着你学成归来，佑我花界、万年太平。”她难得地摸了摸齐韶的头，笑容如齐物谷的晨光。
齐韶要窒息了，鼻子竟觉得有点酸。
“不再叨扰，告辞。”言罢，丹辉深深看了齐韶一眼，便行礼转身离开了。
禁言术不知什么时候解了，齐韶却说不出一句话，只盯着那高耸的发髻和曳地的裙袍将走出太苍殿、走下台阶、终将消失在前方的太苍门，自觉百感交集，红尘里九曲回肠的戏本也唱不出十分之一的难描难诉。
“芳尊稍等。”身后那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丹辉果然止步，回首望了过来，齐韶连忙低了头。
籍英恰到好处地站在她身前，把她遮了个全，一本正经道：“我刚刚恰好忘了，她欠了我二两四钱八分，请芳尊务必记得，与元泽结账。”
丹辉一时哭笑不得，齐韶震惊不已，那太苍树抖了抖，把自己的叶子都合上了，大概是觉得自己在这院子里都蒙了羞。
沧海海岸，浊浪拍打着沙滩，翻着泡沫，将层层打湿的花瓣留在犬牙差互的海岸线上。
禹竹担忧地拾起花瓣，看着远处天色变换。
海岸尽头匆匆落下一个人影：
“三公主——您到底还是来了。”
昭苒满头大汗：“阿韶因为帮我哥出了事，我怎能不来，现下且如何了？”
“看来已经交过手了，不知道结果如何，沧海中心有结界，我已试过多种法子，都没法进去，”禹竹叹道，“二殿下那边怎样了？”
“我哥那边自会尽力争取，天庭没道理坐视不理。”
“那······”禹竹看着昭苒空荡荡的身后欲言又止。
昭苒赶紧说道：“有好消息告诉你，我来时听说太苍君刚好路过沧海，若是如此，他一定会出手相助。”
禹竹大喜：“竟这样巧！先前韶相说太苍殿无人，大概去云游了，想不到竟在这种时候遇上了。”他激动之余又有些担忧，“只是，韶相似乎·····从来不提师从之事。”
昭苒笑道：“不必忧心，虽然太苍君深居简出、诸事避嫌，但对阿韶很是关照，以他的本事，定会没事的。”边掏出一封册子，“我哥也叫人寻了些关于沧海的古籍出来，也许能帮我们进结界，便不必坐等了。”
“芍药！”有人叫她。
旧梦漫长。她只觉得难得平和，唯有心口有些过分地热，灼得她有一点痛。
她闻声望去，丹辉正立于齐物谷向阳坡的山花烂漫处，亲昵地唤着她，发髻上的花朵在艳阳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脸上洋溢着如偶见故人的欣然、如久寻初晤的惊喜。
山风刮过，所有的花朵都轻轻俯首，唯有她伫立在远处，一动不动地遥视着温润华贵的牡丹芳尊，手上的石子不知不觉地掉了，沿着齐物谷的陡坡一路欢快地跳下去，滚过那些稚嫩无知的寸草、路过初放恣肆的花颜、越过碎碎念矮树丛的嫩叶，沾着一路齐物谷天地芳泽的馨香来到了丹辉的裙边，停下了它圆滚滚的身姿。
丹辉微微一笑，拾起了石子，抬头对她说：“芍药，随我去花木神域，我将告知整个神域，齐物谷诞生了一株芍药花神。”
叶尖上的露水微颤，如私语。
“他们不信，我也不相信。”她沿着石子走过的路走过来，听了听风声，用还是儿童的身姿抬头对她认真地说道，“我只是一株芍药，不是什么花神。你说的花木神域是哪里？这里原来叫齐物谷吗？”
“这里是齐物谷，花木神域在东南花木最为茂盛的中心，你现在是一株芍药，等你去了之后，就会成为一名花神——一名誉满天下的花神，”丹辉伸出手，耐心地邀请她，“我原以为不会再有芍药升神了，感谢你、感谢齐物谷，一万年之后，让我终于又见到了芍药花神，等你长大了，和我一起守护花域。”
我宁愿不去。她看着丹辉的脸如是想，却依然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牵了她的手。
巨大的喜悦带来了眩晕般的快乐，有她自己的、有梦里的。
丹辉牵着她走到弗象前，指着遒劲的根、盘根错节的枝干及叶子覆盖的巨大阴翳，对她说：“这是弗象，弗象是上古神木，神域中心。”
“自洪荒伊始，它便在这里生根、生长，仰承上古神明的福祉，承载着千万年的记忆。”“我曾经在弗象面前祈求它的启示，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侧过头去看丹辉，这个时候她已长大了一些，身量变长，眉眼里褪尽了懵懂无知，多了些傲慢不屑与不耐烦，尤其是对那些絮絮叨叨的芳使，唯有看向丹辉的时候，这些阴暗的情绪被敬仰所替代，她等待着丹辉的答案。
“芍药一出天下平。”丹辉平静地望着她，手轻轻地拍她的肩膀。
她震惊，骄傲的内心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畏惧的裂缝。
下一刻，弗象燃烧了起来，粗壮的根部如同坚实的火把，茂密的枝叶全部化为焰花，时而艳丽、时而凄绝，唯有绽放的炎吞噬了她眼前所有的光，吞噬了眼前的丹辉。
在烟消云散的最后一刻，丹辉轻轻一笑，说道：“守护好她。”
她猛地醒了，心如擂鼓、跳动如火。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故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