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b】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48、第48章 美

　　美国和尹夏过去生活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街上走着各种各样肤色的人——白种人、黑种人、亚裔、棕色皮肤的，还有那些她分辨不出混了多少种血统的面孔。

　　他们穿着不同风格的衣物，虽然都说着统一的英文，但大家都带着各自国家的口音。他们走在同一片阳光下，却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

　　这些新的事物让尹夏感到新鲜，也感到某种说不出口的疏离。

　　这几天尹夏一直待在家里上私教课。初来到外国，首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口语的学习。

　　每天早上都有老师过来，董佳贴心地请的都是中国老师，他们带着厚厚的教材和崭新的设备，每天用缓慢而清晰的英文和尹夏对话。

　　那些口语的句子很简单，尹夏的英语成绩不低，学起来并不费劲。

　　但听力这方面就比较吃力，因为外国人在日常生活中语速都很快，他们喜欢连读和吞字，很多时候尹夏都听不懂太长的句子。

　　这需要长期的积累，所以尹夏并不着急，毕竟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有了翻译软件已经能省不少事了。

　　上课的这几天董佳基本都在忙自己的工作，大多时候是不在家的。相对来说，加里就显得有些清闲了，尹夏经常能在下楼的时候看到他的身影，大多时间他都是在居家办公。

　　加里后来和尹夏又做了一次郑重的自我介绍，尹夏记得他姓格里芬，是芝加哥人。

　　和他谈话的时候，尹夏注意到一个细节。

　　加里看上去比董佳年轻不少，虽然尹夏从没问过他的具体年龄。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尚未被时间侵蚀的饱满和光滑，眼角几乎看不到什么纹路，可能是保管得当，看上去应该是三十岁左右。

　　所以能推断出来，加里和董佳的年龄差得应该不少。

　　尹夏并不排斥加里，但因为身份原因让她总是忍不住想到尹志胜。

　　而一想到尹志胜，尹夏就更难以自控地回想起过去的那个家，因为那个家里有尹川，那个让她时时刻刻牵挂着的人。

　　她想起尹川书桌上那个木盒子，想起她留下的那沓钱和那个画着生气表情的记号。想起他衣柜里那些按颜色排列的衣服，想起那条被她拿走的红色围巾，想起他相框里的那些照片。

　　她拿走了一些他的东西，又留下了一些，故意想让他发现她来过。

　　她不知道尹川现在有没有发现那些东西的变化。她也不知道他看到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是生气，还是无奈，还是像他平时那样，会被她逗笑，然后把东西放回原处，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想到这，尹夏的心口就猛地缩紧了一下。

　　眼前的口语教材还摊在桌子上，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那些字母在她眼前晃动着，模模糊糊的，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单词。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手指冰凉。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两年，六百多天，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她只知道，她已经开始想念尹川了，比她自己以为的，要早得多。

　　……

　　开学那天依旧是个晴天。

　　董佳开车送她到了校门口，尹夏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随便穿了件带着英文字母的卫衣和军绿色的工装裤。

　　这样看着既不显眼，也符合“美式”的穿搭，当然，这个穿搭风格也只是尹夏从网上搜到借鉴的而已。

　　具体穿的对不对，她自己也无从得知。

　　学校比尹夏想象中要大。浅灰色的建筑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几棵高大的树在操场边投下一片浓密的树荫。

　　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包走过，有白人有黑人也有黄色人种。

　　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戴着耳机，还有人踩着滑板从她身边滑过去，轮子碾过地面的时候，能听到一阵轻快的声响萦绕耳边。

　　办公室的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笑容很友善。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核对了尹夏的名字，然后带她穿过走廊，走到一间教室门口。

　　教室的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说话声，还有椅子被拉动的声音。

　　尹夏瞬间有些惶恐。

　　之前在学校里和赵文远产生冲突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尹夏这几天在网上看到过，和中国内敛的教育方式相比，美国是个开放的国家，所以有些学校的学生会很叛逆。

　　这也让尹夏更加恐惧，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如果稍有说错什么话，自己会不会就有可能成为被霸凌的对象？

　　正想着，下一秒，老师推开门，朝里面示意了一下，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尹夏站在门口，被教室里十几双眼睛同时注视时，有一瞬间的怔忡。

　　不同肤色的人种各自坐在座位上看她。好几种不同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脸上，有人好奇，有人仔细观察，也有人平淡地审视。

　　尹夏一下子被看得浑身发僵。

　　老师在旁边用英文说了一句什么，大意是“这位是新来的同学，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闻言，尹夏走到讲台前，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是加里给她取的英文名——“summer”，方便老师和同学称呼她。

　　她转过身来，对着下面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用这几天练了很多遍的英文简单介绍了自己。她的语调有些慢，磕绊了两处，但还是鼓足勇气说完了。

　　讲完的那一刻，尹夏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慢慢升温。

　　紧接着，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掌声。

　　坐在前排的一个黑人女生忽然歪了歪头，指了一下自己的脸侧：“That scar on your right cheek is badass!”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笑声，甚至有人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像是在附和什么。尹夏站在讲台前，脸上的温度一下子升了上来。

　　她没听懂那个黑人女生说的是什么，只看见对方指着自己的脸侧，语气带着一种她分辨不出的兴奋。

　　她还看见周围几个学生也跟着笑起来，有人靠着椅背，有人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像是在分享什么有趣的事情。

　　尹夏的手指攥住了衣角。她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只觉得那些目光和笑声怎么都无法忽视。

　　她不想轻易暴露自己的无助，只能僵着脖子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老师在旁边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示意她往教室后面走。尹夏跟着那个方向，穿过几排课桌，走到最后一排靠门的空位坐下。

　　她把书包放在桌子上，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背包的拉链，其实手指只是在那里来回地捏着。

　　余光中能看到坐在左边的一个女生侧头一直盯着她，盯得尹夏指尖开始疯狂冒汗，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尹夏，眼神也不曾躲闪。

　　尹夏只能当没看到，沉默着把书从包里拿了出来。

　　“刚才是不是没听懂？”

　　突然一句熟悉的中文从左侧传来，尹夏条件反射地看向声源处，发现是那个一直盯着她看的女生。

　　是一个亚洲面孔的女生。

　　她染着一头夸张的金色卷发，露出的耳朵上带着几个明显的耳钉。她笑着看向尹夏，脸上的两个酒窝给她成熟的气质上增添几分可爱的韵味。

　　很久没接触过陌生的同龄人，尹夏没敢吱声，只是摇了摇头。

　　“他们在说，”女生伸手指了指尹夏的右脸，“'你右脸上的疤可真酷'。”

　　话音未落，尹夏瞬间愣住了。

　　那句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自己脸上那道伤疤，指尖触到微微凸起的边缘，还有些粗糙。

　　她本以为那些笑声和口哨是像往常一样的嘲讽，以为今天会像过去一样，让她在陌生的环境里被推到一个尴尬的角落。

　　可原来不是。原来那些笑声里居然没有恶意。

　　心脏在不知不觉间平稳下来，脸色也恢复正常。尹夏抿了一下嘴唇，轻轻说了一声：“谢谢你告诉我，我英文的确不太好。”

　　金发女生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回头去看着讲台的方向。尹夏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课本上。

　　原来新的环境，也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第一节课下课后，尹夏还没来得及把课本合上，就感觉到有人凑到了她桌子旁边。

　　“中国人？刚来美国？”

　　尹夏抬起头，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眼睛。那个金发女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此刻正斜靠在她桌沿上，歪着头看她。

　　“对，刚来不久。”尹夏连忙点点头。

　　“我就知道，”金发女生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能听出来你自我介绍的时候带着点北方人的口音。”

　　尹夏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能听出来。她点了点头：“我确实是在那边长大的。”

　　“难怪。”女生微微倾过身，语气随意又自然，“我叫姜稚，英文名是Iris。我也是中国人，不过我来得比你早几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是自己人，你要是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我。学校我熟。”

　　尹夏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她没有的东西。

　　那种在这个环境里待久了才会有的松弛感，像是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规则，连说话时带着的那点口音都显得极其自然。

　　“是、是不是有点太麻烦你了？”

　　“很正常，刚来到国外大家基本都是和同种人待在一起的，不止我们。”姜稚看了眼教室里其他学生，“他们也是一样的。”

　　尹夏犹豫了一下：“好，谢谢你。”

　　“你呢，你中文名叫什么？”

　　“尹夏。”

　　“哇，”姜稚笑了笑，“你的名字还蛮好听的。”

　　“是么……”她回答着对方，并回应她一个浅浅的微笑。

　　直到现在，尹夏才意识到，这个地方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