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39、第39章 “

　　“你老了。”

　　很平静的三个字，从董佳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一点波澜。她端起面前一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男人。

　　对方比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多了很多皱纹，五官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整体看上去和十年前的样子完全不同，他在看向她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初见他的时候那一股傲气。

　　“你倒是没怎么变。”尹志胜说。

　　两个人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酒店一楼的大堂吧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服务员的身影，这个时间点较早，很多人都没有醒，董佳喊来了服务员，令其将美式端走了。

　　“尹夏呢？”尹志胜突然问。

　　“楼上。”

　　见对方没再说话，董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不想让我见尹夏，所以带她去了她的爷爷奶奶家。”

　　她的语气很平稳，平稳到只要一听就能立刻意识到这句话并非问句。

　　尹志胜顿了顿，没有回答问题。

　　“但是我早晚都能找到她，你不是也知道么？”

　　“董佳，”尹志胜打断了她，“你总是那么独断。”

　　他又道：“你很喜欢干预她的人生。”

　　“总比你什么都不管要强。”董佳冷笑了一声，“我今天不是要和你吵架的，尹志胜，现在你也能看出来了，尹夏不想呆在那个家里。”

　　见尹志胜没有回话，她继续说了下去：“这次我无论如何都要让她重新选择一次。”

　　“然后让她选我。”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把尹志胜发白的头发照得有些刺眼，董佳垂下眼，没再说话。

　　“那就这样吧。”尹志胜吸了口气，不想再多说什么，站起身子想要走。

　　董佳却在下一秒叫住了他：“你的声音变了。”

　　尹志胜一顿，他看向面前这个女人，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他淡淡地说：“哪里变了。”

　　董佳却反问他：“……你不唱歌了么？”

　　“不了。”尹志胜俯视着对方回答，“现在还会作曲，但很久不唱了。”

　　“所以你抽烟了，是么？”

　　尹志胜瞥开眼，在董佳的视线下转身离开了。

　　董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室外的阳光把他整个人吞没，没多久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

　　第二天一早，尹夏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眼前的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映射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尹夏？”董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轻轻，“起来了吗？”

　　尹夏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她咳了一下，才勉强发出声音：“……起了。”

　　门外安静了一秒。

　　“那妈妈让人把早餐送进来？”董佳的语气带着点试探，“还是你想下去吃？”

　　尹夏想了想，道：“都行。”

　　又是一秒沉默。

　　“……好。”董佳的声音轻下去，“那你再躺一会儿，妈妈让人送上来。”

　　脚步声逐渐远去。

　　尹夏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然后慢慢坐起来，掀开被子，缓缓走到了落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眼睛发痛。她眯着眼，看着窗外的城市。眼前的一切和昨晚的景象不一样，现在一切都清清楚楚，带着白天的喧嚣和温度。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卫生间。

　　洗漱完出来的时候，早餐已经送到了。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餐品，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尹夏只看了一眼，便没有再碰。

　　昨晚那强烈的饥饿感已经褪尽，尹夏毫无食欲，她坐到室内角落的沙发上，摩挲着手机再次划开了屏幕。

　　这个举动已经在无意中变成了习惯，只要过一段时间，尹夏就会看一眼和尹川的聊天框，然后看到没有新的消息出现时就会心底一沉，等过段时间又不死心地看一眼，就这样循环往复。

　　霎时，门又被轻轻敲了两下，尹夏从手机上抬起眼，看向那扇门。

　　“尹夏？”董佳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妈妈可以进来吗？”

　　尹夏盯着门把手，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嗯。”

　　门开后，董佳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针织衫，棕色的卷发披着，比昨天看着随意了些。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喝的，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董佳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妈妈给你带了点喝的。热可可，还有咖啡，你想喝哪个？”

　　“我不渴。”

　　董佳等了两秒，然后自己走进来，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离尹夏不远不近。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丝丝缕缕地落在两个人的发丝上，泛起亮光。

　　“尹夏。”董佳开口。

　　尹夏没动，只是垂着眼，看着手机上那个没有新消息的聊天框。

　　董佳看着对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她吸了口气，道：“妈妈想和你聊聊，可以吗？”

　　这句话尹夏并不意外，从她选择给董佳打那一通电话时，她就知道对方早晚会这么说。尹夏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她点了点头。

　　“妈妈不问你昨晚发生了什么，你不想说就不说。妈妈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怎么选择，我都站在你这边。”董佳的声音很轻，“这次回来，我是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哪怕你最后不选择和我回美国，也没有关系。”

　　“……我对不起你，”一口气说完，董佳的嗓音突然有些发颤，“其实在你选爸爸之后的十年里，我有回来找过你。”

　　尹夏微微一顿。

　　“但是……我对不起你，小夏，”董佳的眉头皱了一下，“早些年我没能从一些事情里走出来，那次我回国找你的时候，看到了你和你的哥哥……”

　　“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看上去很幸福，我觉得我不应该打扰你，因为你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

　　“……我一时被那种想法困住了。”董佳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觉得你不需要我了，你有爸爸，有了新的妈妈，还有……一个在乎你的哥哥。”

　　尹夏攥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所以你走了。”

　　董佳看着她的眼睛微微发红：“是。那时候的妈妈……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害怕见到你。”

　　“我害怕你在看到我后不认识我……我不想让你见到我仓皇的样子，也不想让你拒绝我……尹夏，我对不起你……”

　　董佳往前倾了倾身子，伸手想去握尹夏的手，又在半空中停住：“所以这次，我不会再随意离开了，好么？”

　　尹夏垂下眼，瞳孔微微收缩，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也在怯怯地发颤。

　　时间仿佛被静止一般，俩人都没有再讲话。

　　半晌，尹夏叹了口气。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尹夏抬起眼，看着董佳。

　　董佳的那双眼睛泛红，却带着一丝困惑：像是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人可以这样包容自己。

　　语末，董佳的神色因此比刚才缓和少许：“尹夏……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董佳沉默几秒，试探着问。

　　尹夏点点头。

　　“你脸上的疤……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话音未落，尹夏的脸上依旧平淡地没什么神色。她眨了眨眼，语气放缓：“妈妈，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好。”见尹夏不想多说，董佳闭上嘴，没再多问。

　　“妈妈，”尹夏突然问，“你是不是还喜欢我爸爸？”

　　董佳愣住了。

　　她整个人保持着那个微微侧过脸的姿势，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精致的妆容照得无所遁形，也照出了那一瞬间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没有。”董佳垂下眼，“我已经走出来了。”

　　“好。”尹夏蜷起手指，把手机放下。她微微蹙起眉头，声气莫名开始发沉：“妈妈，我想让你帮我个忙，可以么？”

　　“什么？”董佳没料想话题转变得如此之快，她很快随之一愣。

　　“我想让你帮我找个人。”

　　“他叫尹川。”

　　“可以么？”

　　“……尹川？”董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明显开始有了些变化。

　　尹夏看着她，点了点头。

　　董佳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还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微微蜷起。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明晃晃地落在她的脸上，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是……”董佳的喉结动了一下，“你哥哥？”

　　“是。”

　　“小夏。”董佳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道，“你们两个昨天不是还在一起么？”

　　尹夏对董佳的反应并不意外，她把已经准备好的措辞说出了口：“我们吵架了，他不接我的电话，昨晚也没有回家。”

　　董佳闻言一怔，她看向尹夏那双哭过了的眼睛，哑着嗓子问：“是因为我说的事情而吵架吗？”

　　事到如今，尹夏已经没有精力去隐瞒什么了，她抿了抿唇：“对。”

　　董佳一脸歉意地看向尹夏，正想说什么，尹夏打断了她：“你不用道歉。”

　　“我理解你，问题出在我们两个之间，仅此而已。”

　　董佳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半晌，她才继续问：“尹夏，你能告诉我么，如果妈妈帮你找到他了，你要干什么呢？”

　　话音刚落，尹夏被这句话问得彻底愣住了。

　　是啊。从昨晚到现在，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尹川。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到他。可她从来没想过，找到他之后，要干什么。

　　找到他要干什么呢，把昨天的话掰开揉碎了再讲一遍么？可是这样有什么意义呢？尹川能突然这么决绝，说明已经是下定了决心再也不要联系她了，不是吗？

　　“我……”声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颤抖，尹夏的双眼放空，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

　　董佳重重地叹息一声，她突然攥紧了对方的手，一字一句道：“抱歉，尹夏，我不能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