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38、第38章 天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恐惧感丝毫没有褪减，尹夏还在锲而不舍地拨打着尹川的电话，可每一次都没能打通。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小区楼下，尹夏抬头看着自家的灯已经亮起，没忍住再次哽咽起来。

　　“嘟——嘟——嘟——”

　　电话依旧没有人接通。

　　她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眼泪却还在往外涌，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胸口堵得慌，她张着嘴，无声地喘了几下，才把那口气顺过来。挂断没人接的电话后，她再次点开通讯录，盯着周苑宁的名字沉默了两秒。

　　“喂？”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尹夏瞬间屏住了呼吸。

　　“尹夏，怎么还不回家啊？”周苑宁见尹夏没说话，试探着问，“我们在家都做好晚饭了，你快回来吧。”

　　尹夏屏住呼吸，紧抿着的嘴缓缓张开：“阿姨……尹川回家了吗？”

　　“尹川吗？”周苑宁顿了顿，“他不久前跟我说他不回家了。”

　　“……不回家了？”尹夏的嗓子沙哑得厉害，她控制不住地一惊，语气因此而变调，“他有联系过你，是吗？”

　　“？”周苑宁有些不明所以，“是啊，给我打的电话。”

　　尹夏瞬间僵在了原地。

　　尹川没有接她的电话，一个都没接。她打了那么多个电话、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他一个都没接、一个都没有回。

　　可他却和周苑宁保持了联系。

　　尹川……

　　她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颤抖着攥紧衣角，那里因为力道过大而被扯出了无数个扭曲的褶皱。

　　眼角在转瞬间滚落出无数滴泪水，还带着身体里滚烫的余温，悄然无声地流入黑暗夜色之中。

　　“喂？”见对方没有吱声，周苑宁狐疑地问了一句，“能听得见吗？”

　　凛风在此刻吹散了尹夏的长发，她无暇顾及，只能强压下去那些泪水，勉强“嗯”了一声。

　　“他说这几天要去朋友家住，说有什么作业要完成，我也不清楚……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尹夏停了半晌，才终于开口：“他的朋友叫黎宇吗？”

　　“什么？”周苑宁一愣，“不是。”

　　她又继续道：“没事啊小夏，他过几天会回来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不回去了。”冷不防说了最后一句话，几乎要用尽了尹夏的全部力气。

　　周苑宁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尹夏打断了：“挂了，阿姨。”

　　“嘟”的一声轻响，电话被尹夏挂断。

　　终于不用再讲话，难过的情绪在此刻逐渐上涨，嗓子在无意间越来越痛，变得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呜咽声。

　　她用双手遮住了整张脸，猛吸了一口凉气。

　　心脏一阵绞痛，看不见的血液像是阻塞在血管里，呼吸声紊乱而难以平息……这些如坐针毡的疼痛，难抑的万千思绪，对她来说，都像是一场场循环不停的酷刑。

　　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经历多少场这样的酷刑。

　　正踌躇着想要离开，兜里突然掉出来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不响，却还是把尹夏的动作给打断了。

　　她抬起那双已经哭到朦胧的双眼，往地上看去。

　　那是一张名片，白色的卡片在夜色中，即使没有过度的灯光照射，也极其显眼。

　　……

　　那个黄发男人的名字很长，在他介绍自己的时候，操着一股外国人说中文时的口音，语调总是忍不住上扬，口齿也不清晰。

　　勉强听了个大概后，男人告诉尹夏他叫做Gary，中文名叫做加里。

　　加里是董佳目前的伴侣，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但俩人目前在尹夏面前表现得比较和睦。听董佳说，加里为了这次能见到尹夏，特意学了点中文。

　　尹夏没心思去想那些事情，在被加里和董佳开车接过来后，当下，她正被安排到了和他们同一家的酒店中。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尹夏甚至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眼前的客堂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酒店大堂，这里没有拥挤的前台，没有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旅客，也没有那种廉价的消毒水气味。

　　很华丽。尹夏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华丽到连这里的工作人员也都打扮精致，四下也总是有淡淡的熏香弥漫着，每一个地方都被装修得极其精致，尹夏光是站在这里，就觉得无地自容。

　　地面铺着深色的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尹夏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倒影浅浅地映在那里，她不敢看，直接别开了眼。

　　加里走在她前面，脚步轻快，他回头看了尹夏一眼，露出一个笑，用那种带着奇怪口音的汉语说：“这边，这边。”

　　尹夏没说话，只是跟上去。

　　加里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刷卡，推开门，侧身让尹夏进去：“你的房间。看看，喜欢吗？”

　　尹夏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房间很大，大得她一时不知道该看哪里。

　　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窗外的城市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处还有几栋高楼在夜色中闪着暖光。

　　窗帘是米白色的，厚厚的，此刻被束在两边，露出那片巨大的玻璃。

　　床也很大，床单呈雪白色，一尘不染。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插在透明的花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站在一旁的董佳看了眼尹夏，试探着问她：“尹夏，喜欢吗？”

　　尹夏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然后又觉得自己给董佳打这通电话着实唐突。因为她明白，她这样的人，完全不属于这里。

　　“尹夏，”董佳踌躇半分后开口，“妈妈知道你可能有些不太适应，今天你就先休息吧，妈妈不多打扰你什么了。”

　　说完，她看了看尹夏那双已经红肿的眼，不忍道：“我去叫人给你拿一些冰来敷一下吧。”

　　“嗯。”尹夏犹豫着应了一声，“……谢谢。”

　　董佳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微微一笑。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开，灯火辉煌，有些惹眼。尹夏站在这里，和那些画面隔着一层玻璃，顿时感觉有些恍惚。

　　她慢慢走到落地窗前，伸出手，指尖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那面是万家灯火，可那些灯火里，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短短的几天内，变故来的如此之快，过去几年的她何时想过，自己能突然有一天住到了这样的地方。

　　而她在面对这些选择时，不得不再次重新开始适应新的生活。

　　手机在此刻震了一下，是周苑宁问她晚上在哪里住，尹夏草草回复她后，便将聊天页面换到了尹川的那一栏。

　　他依旧是没有回复。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半小时前在家楼下发过去的，她抬起手指往上滑动屏幕，对方始终没有回复她，全是她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擦了一下眼角，发现那里已经干涸地流不出任何泪水了。

　　她无力地放下手机，躺在了床上。

　　床很软，软得她整个人陷进去，被子带着一股淡淡的洗涤剂的香味，和她家里被子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可她躺在这张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眼睛闭着，身体也很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往下坠，却在下一秒，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尹川的身影。

　　她想起了那个吻。

　　她主动的那个吻，他们两个嘴唇碰上的一瞬间，她能看到对方整个人都僵住了。可尹川在一开始没有推开她，任由她这么放肆地吻着，任由那股血腥味在两人嘴里蔓延开来。

　　他的嘴唇很烫，比她想象中还要烫。

　　尹夏一边想着，一边慢慢抬起疲惫的双眼，无意间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她想起俩人在接吻时，她能感觉到对方嘴唇的形状，能看到尹川因为疼痛而微微皱起的眉头，也能听到他因为过度紧张而连连不断的喘息。

　　然后，那时的她无法自控地，缓缓把自己的手伸进他的衣服里……

　　他的腰很瘦，皮肤很烫……她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他闷哼了一声，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然后……又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吸……

　　尹夏……她听到对方喊着她的名字……

　　尹夏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吊着一盏水晶灯。灯光调得很暗，只开着床头的一盏，昏黄的光落散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带着暖意。

　　尹夏盯着天花板，有些发愣。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无时无刻都在想着对方。踌躇着想要将他忘却开来时，却怎么努力也无法做到。思绪混乱不堪，闹海里的每一幕都是尹川的身影：他的眼神、他的嘴唇、他的呼吸，还有他的肌肤……

　　死寂中感官仿佛被无限放大，正当她想要稳定思绪、尝试继续睡觉时，胃部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随即，突如其来的饥饿感瞬间驱散了她的全部睡意。

　　她突然想起，自从中午从家里跑出来后，她就再也没吃过东西了。

　　很饿，从来没有这么饿过，饿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她却依旧不把这种感受放在眼里，只是睁着双发酸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已经熄屏了的手机。

　　尹川。

　　她咬了咬牙，默念着那人的名字。

　　尹川，好想你。

　　好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