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鸟尽弓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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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玉清府满腹委屈回到方诸山，奉上千辛万苦取来的书册，起初东华颇为满意地称赞了我几句，回以一个绝世笑颜当作奖励。
可听我愤愤道来这一路坎坷曲折后，却突然变了脸。
“你说你这书是从玉清府取来的？可见到了长生大帝？”东华脸色十分难看，想来应是当初收徒一事让东华很是介怀。
心中腹诽他的小气，面上却做无恙，讨好道：“是的，长生大帝一听是帝君您要借书，立刻放下手上事务，亲自为您找书。”
“当时只有你们两人在？”
我心想当时卷经楼内发生了什么，无论我怎么胡扯都是死无对证无法翻考，可恰恰两人独处这事实有玉清府上上下下所有仙婢仙童作证，瞎说不得，便笑得愈发甜美可人状：“是呀，作为帝君您的徒弟，长生岂会怠慢了！”
东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重重哼了一声，将那本饱含我小花雀血泪的《涧玉录》扔在一边，冷道：“本尊觉得你这笑碍眼得很，叫你办一件小事却曲折至此，还惊动到了长生大帝，真是不懂礼数。前日，本尊接到一个任务要到凡间去点化一个凡人，如今就由你代本尊下凡去，好好完成任务，将功补过。”
我思来想去不知自己是怎么逆了东华这只老狐狸的毛，只能吃鳖。
人间已是阳春三月，轻烟曼雨如美人扫眉笔，染得一片黛浓翠淡，芙蓉吐蕊柳絮飞。
此处是博州府下一座偏僻山村，却也别有一番春意美景。
我坐在桥墩上看脚下溪水汨汨，头上夕阳沉沉，衣袂翻飞，伴着秀丽风光，自觉颇有神仙下凡的飘逸高洁。
如若没有身后那双清澈无辜的驴眼痴痴地盯着我瞧，就圆满了。
不说仙女，哪怕是那坊间戏折子里的高人侠士，有哪个不是高头宝驹汗血追风？偏偏东华愣是赐了我一头青驴，便一脚把我和这头呆驴一起踢下了南天门。
“驴儿驴儿，你说东华为何要处罚我？”我摸着他头顶一撮灰毛，喃喃道。
青驴不语，只摇头晃脑打了个喷嚏。
我眼见夕阳渐隐，星月初现，想是今日又等不到那个唤作马周的凡人了，跳下桥墩，欲领着青驴离去。
此时，一人手提悬壶，步履踉跄自桥头走来：“何旷世之无才，罕无路之不涩。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哉！”
听他念得两句酸溜溜的词，便知他就是东华要我来点化的人了。
我整了整衣衫，施施然挡在他面前：“自何处归？欲归何处？”
马周生得浓眉大眼，肤色偏黑，即使是酒醉迷糊之际，依然有一股凛然正气。
他见我锦衣华容，怕以为是遇上了山精鬼魅，趁着酒气大声嚷嚷：“你这妖精为何挡我道路？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杀！”
我哭笑不得，此话若让小心眼的东华听去了，恐怕这人和太上老君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自袖中掏出了一袋金子交予他手中，这是我初次体味身为仙君的崇高感，努力地想要塑造一个戏折子里所描述的慈祥模样，柔声道：“山野难容蛟龙渊，不如背乡闯一闯。”
这句诗是我思考了两天才想出来的，想不到马周竟朗声笑起来：“你这打油诗倒是顺口！”
我先马周一步来长安为他安排住处，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良机，倒是长安热闹景象对我来说都是新鲜无比，我便玩忽职守地日日混迹大街小巷，权当公费旅游。
几日下来，我得知当朝国号唐，在位皇帝姓李名讳世民，如今看这长安城歌舞升平百业俱兴的繁荣气象，李世民当是一代明君。
我一路走走看看，行至午中，颇有些口干舌燥，便走进一家茶寮歇歇。
“伙计，有些什么好茶？”
“姑娘一定要尝尝本店今年的新茶，是刚从杭州送来的雨前龙井，茶香馥郁芽叶鲜嫩。”
“得了得了，就来一壶新茶吧。”
我抬头看菜单，柳浪闻莺、苏堤春晓、断桥残雪、曲院风荷……都是西湖十景的名字，这家店主倒是挺有诗情画意。
“你听说了没？中郎将常大人家的千金得了怪病。”
“可是那广昭神医的常府？”
隔壁桌两个壮汉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声音洪亮不像私语倒是像在说书。
伙计奉上紫砂壶具一副，我引了一杯热茶，一股清幽的兰花香扑鼻而来。一般绿茶具草木清香，只有上品绿茶会有异香，此乃极品也！
我清茶灌喉，浑身抖然逼出一阵汗，打了个颤舒爽无比，继续引耳听八卦。
“常大人说了谁要是能治好常小姐的病，便愿以全部家财作为常小姐的嫁妆下嫁于他。”
“那如若神医是女的呢？”
“噗——”我实在忍不住笑，喷出一口水，那两位窃窃私语得极不专业的路人甲乙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我。
“没事……咳咳……两位兄台……咳咳……继续……”茶水好死不死呛进了喉咙，我捂着嘴闷闷咳嗽起来。
突然一阵冰凉自背心传来，胸口一片清明。
我转头去看，竟是长生！
看我恢复正常，长生一撩长袍，于我对桌坐了下来，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喝起来。
我下意识去捂心口，却没感觉到任何异样，便大胆抬眸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长生虽不如东华那般倾国倾城，却也眉目温文轮廓清俊，偏偏是极冷的性子，衬得整个人好似高山寒冰，令人打消了观赏的意趣。
“帝君为何在此？”我低声问他。
“在凡间便唤我表字吧。”
想及上次神宵玉清府之事，我对这冷冰冰的帝君仍心有戚戚焉：“敢……敢问帝君表字……”
长生横了我一眼，居然带着微微笑意：“神宵。”
“那……神宵君为何在此？”
“我练妖炉中的鬼王灵前些日子私逃凡间，我是来收服它，以免遗祸人间。你又为何在此？”
往日坎坷曲折浮上心头，我不禁老泪纵横，重重哀叹了一声，神宵不解地看着我。
是夜，一向睡眠良好的我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好爬上屋顶看星星，却不想神宵也有此闲情雅致，端坐于瓦檐之上，真正无论何处都坐有坐相，与东华那形骸放浪的德行完全不同。
今夜气象十分晴朗，白日里阳光明媚，晚上也是碧空如洗，天悬银河，繁星灿烂，映照着人心中也是一片旖旎遐想。
我攀上顶梁，见神宵仍是低头沉思，想是应该早已神游天外，我自顾挑了个空位背对着他躺了下来，漫天星光尽在眼中，恍惚比在天宫观星河时更接近。
这般良辰美景，饶是我烦心事无数，也不禁心胸顿然开阔，轻声哼起小曲来。
“唱得不错。”神宵突然开口骇了我一跳，我坐起身来但见他正淡笑着看我。
“神宵君也睡不着吗？”
他笑容一怔，茫茫然望向夜空，眼神虚无得好似抓不住：“如此良夜想起了一些前尘往事……”
我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手中不知抚着什么物什，心头又浮起似曾相识的刺痛：“可是想起了你倾慕的女子？”
神宵自嘲般笑道：“说是我倾慕的女子，不如说是倾慕我的女子。”
我僵硬地笑了下，心想，我道这长生帝君是个痴情种，原来是株自恋的水仙。
月光转了个角度，正照到他手中的东西，竟是支玉雕的筷子：“这是什么？”
神宵看了我一眼，将筷子递给我，我凑到眼前看，只见上面刻着四个篆体的字：珍惜粮食。
“这是她送予我的定情信物。”神宵声音低沉，含着万千愁绪。
我闻言眼角抽搐，苦思冥想只好干巴巴地答道：“好……好有意趣的女子……”
神宵朗朗一笑，我看着那笑容却是失了神。
我从未见过神宵笑得如此纯粹，笑意满满地溢出双眼，宛若一夜春风融化了坚冰，浑身环绕着温柔的光晕，朗如明月星辰。
他从我手中接过筷子，随手挽了个发髻将筷子簪住：“确实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鸟尽弓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