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石二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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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走出房间，却被一面生大夫挡了去路，他四十几许，一副面黄肌瘦的穷酸相，偏生身上还带着一股草药的清苦。
“你挡我的路做甚？”我一向是欺软怕硬的主，见到长生东华俱是唯唯诺诺的狗腿样，看见这般讨厌的凡夫俗子自然是没个好气。
“看来我这幻化决捏得很是成功啊。”那大夫冷笑一声，开口却是神宵的声音。
“神宵君？！”我诧道。
原来神宵这番打扮，是要去传闻中广昭神医的常府打探鬼王灵的下落，我听得有热闹看，不依不饶地求他带我一同前去。
神宵无奈，又捏了个诀将我化作药童。
“那常小姐的怪病便与鬼王灵有关？”
“嗯。”
“会不会是如戏文里所说，常小姐与鬼王灵情投意合……”
神宵笑说：“你定是凡间那些戏本子看多了。”
见他不再对我横眉冷对，我心中莫名像是开遍了鲜花：“神宵君可是不讨厌我了？”
他低头看我，甚是不解：“我何时讨厌过你？”
果然贵人多忘事：“就……”
“两位有什么事？”常府大门突然打开，一个老奴走了出来。
“我家先生是云南神医白药白先生！”我抢着嚷嚷起来。
神宵眼角微抽，咳嗽了一声，变作中年男声：“听闻贵府小姐身染怪病，老夫前来看看。”
常中郎与常夫人皆年近花甲，想来常小姐应是老来得女，捧作掌上明珠，这番怪病来得凶猛，弄得常府上下都是一片悲戚忧急。
怕是近来上门的“神医”实在不少，再加上云南神医不过是我胡诌的名号谁也没听过，常中郎对我们并不热情，只吩咐管家带我们去常小姐的闺房。
一踏进房门，一股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熏得我喉间一阵翻腾，连神宵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再看领路的管家竟是毫无反应。
“确是鬼王灵了。”神宵附在我耳边低声说。
“这气味……”
“凡人感觉不到。”
管家掀开帐帘，床上的景象顿时骇得我浑身发直。
一团污泥状灵体附在苍白瘦弱的少女身上，青黑色的表皮下浮现出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脸，有的在嘶吼有的在哭泣，无数双惨白的眼睛齐齐看向我，腥臭味愈发浓重，像是鱼类腐烂的气味。
我被熏得头晕眼花，腿一软就往地上倒，幸而被神宵扶住了肩膀。
管家见我这般剧烈反应，俯下身来问我：“这位小哥怎么了？”
神宵在我背心暗自提了阵气，稳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若无其事地回答说：“我们连夜赶到长安，体力不支。对了，老夫要为小姐施针，家传针法不能外露，还请老先生去门外候着。”
管家将信将疑地应声掩上了门。
神宵从袖中掏出捆灵索，鬼王灵一见此物便发出凄厉的叫声。
我看着它那狰狞的模样思忖了片刻，伸手拦住了神宵：“只将它整个离死不远就成”。
想当初瑶池仙会上，花酿上头了的广寒仙子曾对我说：“天宫内冷冷清清，哪比得人间好？一家人砍柴织布，赛过神仙千万倍。”
我却不知这人间有什么好，凡人真真是麻烦。
自马周从家乡出发至如今大约已过了十来天，而我枯坐在城门口足足等到月头高悬，方见他骑着我那青驴晃晃悠悠而来。
“仙女！”老远看见我他便挥起了手，兴奋之意溢于言表。
“为何走得如此之慢？我在长安已等了你许多日了。”青驴见了我分外亲热，我烦躁地推开它那湿乎乎的鼻子。
“这笨驴走得太慢了。”马周从驴背上翻身而下，恭敬地向我行了一礼。
“你才笨驴呢，我这是头仙驴！”
话说当日神宵在我的嘱意下向常中郎胡扯了一通常小姐乃是中毒之相，需要引见他一精通解毒之术的师弟。
而这位莫须有的师弟便是马周。
马周按我的嘱咐，提了一壶酒酿登门造访常府，我与长生随在他身后，待他在常府上下疑虑的目光中喂常小姐服下酒酿，长生便出手将毫无抵抗之力的鬼王灵收服。
一壶酒酿刚刚入喉，常小姐便悠悠转醒。
常中郎当场老泪纵横，将九天神佛谢了个遍，又以恩人之遇让马周入住西厢，并应允会举荐他给当今皇帝。
我与长生本应功成身退，他回他的玉清府，我回我的方诸山。
但马周热情过度，将今晚的庙会描述得天花乱坠，勾得我好奇不已。
“比瑶池仙会更好玩？”
“那是自然，瑶池仙会哪有我们庙会热闹有趣。”
我以眼神恳求长生，却被他直接无视了，我拽住他的袖子，低声哀求：“就这一次，可好？”
长生看了我一眼，竟愣怔了片刻，木木地答应了。
沿洒金桥望去，蜿蜒十几里的城隍庙街一路花灯渐起，两岸烟火袅袅，确实比冷冷清清的天宫生动不少。
我牵着青驴跟在神宵身后，他步履坚定，从不回头看一眼，气氛僵冷令我十二分的难堪。
好在马周够聒噪，随在我左右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听他道来凡间的逸闻人情却也颇有趣。
“哎哟——”一团黑影突然撞到我身上，我触了触，软绵绵热乎乎的。
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仰起，委屈地看着我裙摆上一点油渍。
“姐姐，对不起……”
“这是什么？”我蹲下身来，指着他手里的东西。
“炸鱼丸。”
“将这个赔给我好了。”我笑说。
我看着那孩子离去的背影问马周：“这东西是吃的吗？”
“嗯，鲜香紧实，很好吃。”
我看着金黄圆润的丸子，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咬过去。
啪——
手掌微疼，我抬头去看眼前的神宵，他紧抿着唇，脸色僵硬，眉心蹙起。
“你莫忘了，凡间荤腥会损了你的仙气。”
我一心与神宵赌气，拉着青驴越走越快，听到身后驴子突然哼哼了一声，才清醒过来。
莫非东华的青驴修成了正果，会发人声了？
哪知回头看到的不是青驴，而是被我拖着衣带的马周。
“我的驴子呢？”我抓狂地问道。
“不知，与仙君一起不见了。”马周挠了挠脑袋，冲我傻笑。
我欲哭无泪，若是把东华的青驴弄丢了，他下次估计就不是把我扔到凡间来点化凡人，而是踢下地府超度恶灵了。
“仙女，你看那边！”我顺着马周指的方向看去，人头最密之处一盏盏喜鹊图样的花灯自黑夜中亮起，铺成一座灯桥，流光溢彩如万千火树银花，美胜人间一切。
我随着马周在人群中穿梭，灯桥上皆是些年轻男女，真真是衣香鬓影怒马鲜衣，远处丝竹之声金铃清脆，这般美景像是要用尽漫天星辉之光。
“公子可愿猜下灯谜，我们此处的彩头是连心结一双，正适合你跟这位仙女姑娘这对眷侣啊~”
“哈？”我惊道，转头问马周，“她为何知道我是仙女？”
马周不答我，黝黑的颊上出现了两抹难以辨认的绯红，我奇怪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很热吗？”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声音干涩地向那摊主说：“灯谜拿来我看看。”
摊主诡异一笑，笑得我毛骨悚然，从头顶两盏鲤鱼灯上取下小小的纸条。
马周正要接，却被一双清瘦的手抢了先。
我望向神宵，直觉告诉我他在生气，必是被我们抛下后，在人群中转悠了不少时间。
“神宵君，我的驴……”其实我只是想问问东华的那头驴子怎么样了，却被他狠狠瞪了一眼，骇得我不敢再吱声。
“古来相思心中藏，便是个喜字吧。”神宵只瞥了一眼灯谜。
“这位公子好文采，这对连心结就给您了。”
神宵将它交予我手中，让我很是欢喜，神宵笑说：“你若喜欢，便送给你了。”
我看着精巧鲜艳的结绳，想想还是客气一番，说道：“既然有两个，那你也留一个吧。”
神宵的脸色突然变得复杂莫辨：“你可知这连心结是什么含义？”
我看他模样，想他估计是不欢喜这等纤巧之物，便顺手将其中一个塞给了马周：“既然神宵不要就给你吧。”
却不想半路被劫了个道，结绳还是落入神宵之手，他哼了一声：“我又没说不要。”
说罢，便举步离开了，临走前覆在马周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马周在听过之后十分失落地垂下了手，看我的眼神也像极了三师姐的小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石二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