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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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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霜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杨密已经到了。
杨密看着她春风满面的情景,一颗心就放下了,然后就调笑道:“呦!这是从哪儿度假回来了?昨天那愁眉苦脸的陆霜霜给藏哪儿了?”说完,还假模假样凑到霜霜身后瞧了一瞧。
霜霜很大人不计小人过地将她的话给忽略了,嘴里软绵绵的,似乎还有早晨那碗鸡汤面的味道,霜霜回味无穷的砸了咂嘴,这才悠悠然开了口:“杨密啊,过两天你真该去我家蹭一顿饭。啧啧,你都不知道我妈那面下的!”说完舌头夸张地沿着唇舔了一圈,给下了俩定语:“好吃!销魂!”杨密听完沉默了一下,“霜霜同学,你这几年语文都是怎么学的?你不觉得用销魂给这儿很奇怪吗?你真该为你二十七岁的求学生涯中无数教过你的,还有曾经和你擦身而过的语文前线的工作者们感到莫大的悲哀,你这是败坏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你这是教坏下一代孩子们你知道不知道?”杨密本来还想将话就此打住的,突然就想了起来——“陆霜霜,你爸不是语文老师吗?”
霜霜一边翻白眼一边点头,“对呀。”
杨密露出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你在你爸身边日日受到熏陶,怎么就一点儿进步都没有呢?”
霜霜想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密密,我得给你纠正俩错误。第一,我语文其实很好,我当年高考时语文拿的还是全市第一;第二,我妈那面下的很销魂。你想一下,熬了整整半日的老鸡汤,再加上纯手工的手擀面,走汤里那么一过,撒上一把香菜和蒜末,盛出来之后香喷喷地滴上两滴花生油,你都不知道,我当时还没吃,口水就已经快淌了一地。”
“那是你贪吃!”
霜霜噎了一下,然后说:“杨密,好吧,本人承认自己的确很喜欢吃东西。但是,民以食为天你晓不晓得?而且,我吃东西还是很有讲究的,好吃的我才吃,不好吃的向来都是我的拒绝往来户。”
杨密斜觑她一眼,“陆霜霜,我还真没发现这世上还有你不喜欢吃的东西。我还以为只要能吃的你都吃,就是不能吃的你也都喜欢呢。”
霜霜几乎脱口而出,“洋葱炒肉我就从来不喜欢!”话音落口,霜霜一怔。
洋葱炒肉啊……这其实一直都是莫徒司最讨厌的东西。霜霜记得有一次去小饭馆点了这道菜时莫徒司皱起的好看的眉头,他说他从来不吃洋葱,闻到那味道就反胃。霜霜当时听完,点菜的手神速的就往旁边的菜上移了过去,当时也没顾上看是什么。再待她看过去时才发现那是一道凉拌海蜇——其实霜霜一向不能吃这东西,霜霜对它过敏。可是那一天,霜霜一边将菜往下咽一边还笑着跟莫徒司讲了一中午的话,结果晚上回家就被送进了医院。第二天她再碰到莫徒司也没把这件事情给告诉他。只是从那以后霜霜也就再也不吃洋葱炒肉了,倒也不是盲目崇拜莫徒司,就是怕万一哪天吃了菜教他闻到了总不太好的。只是这些年来慢慢也就习惯了,点菜时每次瞧见总也就绕了过去,现在想起来,倒是觉得有种莫名的感伤,至少当年那个小丫头还能为莫徒司做些什么,而如今竟然连为他放弃的理由都没有了。在自己决定放弃了他的同时,或许也就失去了为他着想的权利,便连那一份念想都是不该留下的。很悲哀对吧,可是这就是现实,如果一直拘谨于过去,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时徒留那一份微末的悲哀又要如何放置,倒不如早点忘掉。
杨密笑,“看你说的这么顺,就信了你了。不过提及你父亲倒不是因为这件事情了。丫头,又有工作上门了。”其实杨密不是没有看见霜霜是晃了一下神的,只是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大约这并不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情。况且有些事情,便是再亲密的人也是多多少少讲不出来的。大体每个人的人生中都会有这么一段,也无以假手于人,必须由自己亲身去经历了,受过伤了,留下疤了,然后才算是真正懂得了。人总是要依靠着这么点东西学会长大,是一点儿弯弯路也绕不得的。它比不得生活里大大小小的测评考试,那些临时抱佛脚还能起点作用,而这些事情如果别人拉了你一把,或许反倒是害了你。
霜霜在椅子上坐下,随手摁开了显示屏,“什么工作?”
“这一期,老李让我们再交一份中学生心理调查报告,到时候材料整理好由John主稿,就没我们甚么事情了。”
霜霜将主机开关也摁下,听完这话,转头看向杨密,睁大了眼睛,“what?中学生还心理调查报告,真当我们是哆来A梦啊?随手翻一翻就有道具帮我们工作?这么多资料不会就我们俩吧?叫我们去哪儿搞来啊?”
杨密耸耸肩,“我怎么知道。老乔他老婆要开刀子,本来这工作是交给他的,这不?昨儿一听见这事儿工作也不要了,撒腿就往医院跑。社里除了我俩昨天采访结束就剩李娜和小叶了,他们两人直嚷着做不过来,所以老李就把我们俩也给拉上了。”其实她刚听到这件事情心里也挺不高兴,她和霜霜为着采访莫徒司那事已经忙活的头昏脑胀,下午六点钟她才把一上午的稿子整理整理写好,又来来回回折腾到接近九点半钟才算修改结束,连昨天的晚饭都是在杂志社里凑活着的。结果第二天早晨一边手里还攥着前一天做好准备交上去的材料,一边就被老李告知了这件事情,心里当时硬生生是憋了一口气的。如果说你们私下里找到我们帮帮忙倒也罢了,如今却叫老李把这事情当个任务似的摊下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况且她们俩心语心愿的那一栏都还没结,现在又加一项,又不是三头六臂,能几样工作一起做的。但是谁都知道小叶是老李他家那位的宝贝侄女,老李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跟大多结了婚的男人一样——妻管严,偏生老李又是个好脾气,大家平时也都卖他个面子。况且那小叶还在旁边特特追了句昨天上午霜霜那事儿,杨密当时真的是气极,你说那事又不是她们的错,不就仗着你那点关系吗?但那话也不好挑明了说,忍着又实在受不住,然后杨密就不冷不热的撂下了话,这事儿你要我做可以,但是我们不必合作,五五分工,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各不相干。后来把稿子放到老李身前,调头就走了。她杨密也在这儿待了七八年了,不说有多大威望,但是至少还不至于就让这么个小丫头也给踩了下去,你要我干?行!但别想让我连着你那份,我还怕我看到你就做不下去了呢。
“喂——不是吧。这一期的不是到九月底就截稿了吗?今天已经九月二十二了耶,这么短时间我们哪儿能想出什么办法啊?”霜霜翻了翻日历,把二十一号也给划掉,转头看了看杨密,“而且心语心愿肯定还是要接的做的啊……”
杨密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所以老李就说了啊,看你们七十二变,各显神通吧。”
霜霜打开网页,将□□农场登上,顺口问道:“那你想好办法了没?”
杨密精神忽然就来了,“本来是没有啊,可是刚刚我一看到你——”
霜霜回过头,皱眉,“你不会说的我爸吧?”
杨密殷勤的点点头,“对呀,你看,让你爸到他们学校找二十来个班级,再发一份调查问卷不就结了。”
“不成!这事儿估计没路。”其实,霜霜也明白,如果动用动用父亲的关系,事情的确很好办。但是霜霜骨子里还是个很骄傲的人,她做不到低声下气的去求人家,她也绝不允许将这样的事情无故扯到父亲的身上。而且大约是书读多了的缘故,父亲也有大多文人的那股清高气,这事别说霜霜不想去问,只怕她就是去问了,结果也一样。她爸别的事情很好说话,但是一旦扯到关系网上就绝对不会同意,霜霜还记得当年她想跳级时她妈就叫她爸去年级里给说说呗,结果她爸硬是教她自己规规矩矩考了试,通过之后才跳了级的。她还记得当时她爸对她们说,靠关系走上去算是什么?你依的不是你自己,你是依的你父母,但如果哪天你爸你妈就不在了,你又要靠谁?其实这话谁不会讲?但是能像她爸那样的,霜霜知道,真的很少。有的人说他那叫死板,但是霜霜明白,她爸是真的不屑。想来她爸也教了将近三十年的书,手下出过的学生里有权有势的倒也不少,但是她爸那些学生回校拜访时她爸都是将收到的名片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边,却从来也不曾动过。
这边杨密一听她说不成,心里就急了,“怎么不成?你就让你爸去给说说呗,能有甚么大事!”
霜霜摇摇头,“我跟你讲,这事儿真没戏。你不知道我爸那人。这个办法pass,赶紧想下一个吧。”
杨密看看她满脸的严肃,叹了口气,“那——我们自己赶学生放学时去发总行了吧。”杨密抬起头,看见霜霜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也只能这样了,就是太多也太累,怕时间赶不及。杨密就在一边小声的嘀咕,“有好办法,可你又不用啊!”霜霜笑,说那法子真不行。杨密撇撇嘴,没有回答。
后来那天霜霜和杨密十点多钟就吃完了饭。杨密正常是骑车来的,而霜霜平日里一向乘车,两人衡量了一下,决定去的时候由杨密骑车带霜霜,回来时再交换。
霜霜坐在杨密车上,搂着杨密的腰就感叹道:“哎,我这都多少年没再坐自行车了,当了n年的公车一族,如今再坐上来,感觉还真是不习惯啊。”霜霜将挡着太阳的手放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你瞅瞅,这汗给淌的。”
杨密一边费劲地蹬着车,一边就咬牙切齿的回答:“陆霜霜,你就别再鬼哼了,你这还是坐着的呢,也不想想我累成甚样子了!”
霜霜赶紧将手帕往前伸了伸,替杨密也擦擦汗,收回来之后一瞧,立马肃然起敬:“杨密同志,你幸苦了!”然后清清嗓子,提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念道:“亲爱的杨密同志,在此,我,谨代表陆霜霜,AT,还有AT杂志社的全体员工,向你表示,崇敬的问候。”说完就一个人坐在后座上哈哈笑了起来。
杨密在前边儿满脸的无奈,依旧任命地将那小自行车踩得嘎吱嘎吱响,转弯时候有风从东边刮过来,披散开来的长长的发就舞动了一个季节的美好年华,依稀有歌在耳边响起,“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曾一起走却走失那路口感谢那是你牵过我的手 还能感受那温柔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曾一起走却走失那路口感谢那是你牵过我的手 还能感受那温柔 感谢那是你牵过我的手 还能温暖我胸口……”于是这个铺满阳光与暖风的中午,就有淡淡的温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淡淡的,结出欢快与轻狂。
陆霜霜看着眼前这地方,越看越熟悉,越看越就觉得有阴谋,“密密呀,我说,要是我没记错,这好像就是我爸他们学校吧?”
杨密点点头,“对呀,有什么问题吗?”
霜霜看她承认的这么直接,就有点儿傻眼了,“我们来这儿干嘛呢?”
“不是要发调查问卷么?”
霜霜点点头。
“你也觉得骑车很累对不对?”
霜霜再点头。
“你也不希望待会儿回去的时候你要骑很远很远很远的距离对不对?”
霜霜依旧点头。
“而你爸这学校离我们社最近啊,所以我们现在就在这儿啦。”
霜霜想了想,好像,也有点道理呀。而且,自己只要不去找老爸,肯定就没事儿啦。所以霜霜就放心了。“早说嘛,给我担心的。”
杨密听完就在一旁奸诈地笑,嘿嘿,这自然只是原因之一。但是也不接口,陆霜霜,我可没说就只因为这些,马上你可甭找我麻烦。
但是霜霜没有再需要杨密告诉她了,因为在校门打开来的时候她就明白过来了。
其实吧,事情是这么发生的。我们霜霜当时是很老实的呆在杨密身边的,就是手里捧了点调查问卷,然后那学校大门打开来的时候,没等霜霜自己反应过来,就看见有几个穿着学校海蓝色校服的男孩子跑了过来,他们说,霜霜姐,你来找陆老师啊。霜霜脑袋里这时就有点儿苗头露出来了。然后她旁边那女人说,不是,我们来做份调查问卷。有一个男孩子就很阳光地笑,他说这事还不好办吗,话一说完,陆霜霜手里的那一沓纸就被他给拿过去了。然后那男孩子接着说,霜霜姐,这些就交给我们了,你等着,半小时后保准给你拿回来,之后也不等霜霜答话,拉着另外几个就跑开了。
然后再等陆霜霜反应过来要去追那问卷时,哪儿还能看见那几个男孩子的影儿。偏偏杨密还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慢悠悠感叹了一句,现在的男孩子可真是老热情了,想她们当年那会儿一个个都腼腆的跟女娃娃似的,连话都不大跟女同学讲。结果那边杨密还没长吁短叹完呢,就被陆霜霜追着围那自行车开始练环形赛跑。“杨密,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杨密在前面笑的岔气,一边捂着小腹,一边回答,“不是,是之后才想起来的。”“有多后?”“就……就你说那法子不行的时候。”陆霜霜听完就更将痛心疾首了,陆霜霜,你说你咋就这么傻这么好骗呢。“杨密,你知情不报,罪加一等,你给老爷等着!”杨密就在前边回答:“欸,老爷,小的就在这儿等着呢。”说完跑得更欢了。于是A市的重点高校门口一堆海蓝色里两个穿着工作服的女人就那儿疯疯癫癫跑了七八分钟,最后还是杨密跑不动了,她说,霜霜,你看我们这样多影响市容啊,而且你爸班里学生指不定就在哪儿看着呢。霜霜之后到底还为了陆爸爸的面子考虑了一下,在气喘吁吁的情况下在车子旁边刹住了。她说,杨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给我等着。杨密捂着肚子气虚奄奄的趴到小自行车上,说,行,只要你现在不报就行。
于是乎,霜霜就和杨密在学校门口无聊地等了很长时间,等那几个男生又回来的时候,杨密还看了看表,她说,呦,效率还挺高,真的半小时就把那五百份给搞定了。霜霜白她一眼,赶紧跑上去接那一沓纸,结果一问才知道那几个男孩子还没吃饭呢,杨密大约也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了,说,走,让你们霜霜姐请你们一顿呗。几个男孩子摇了摇头,说家里都还在等着呢,得赶紧回去。霜霜就说,真的是谢谢你们了,那就赶快都回去吧,别让你们家人担心了。他们挥挥手道个别,就各自离开了。杨密过了好一会儿,才在背后说了句,教师子女还真的挺不错的,不但找男朋友方便,连工作都方便。霜霜没大听清楚,就问了一句甚么?杨密笑笑,说没什么大事,赶紧回去吧,今天下午再去别的学校转一圈,就差不多了。霜霜点点头,随身就推起了自行车,说现在就让我也体验一下为人民服务的乐趣。说完跨上车子就骑开了。杨密急忙跑了几步坐上去,说死丫头你也不等等我。霜霜哼了一声,说谁让你之前惹的我。
杨密坐在后头,手里抱着那一大沓问卷,抬头看见霜霜脑后高高吊起的马尾颠簸着上上下下,然后就轻轻轻轻地笑了。懒洋洋的午后,就突然有那么一点儿幸福慢慢在心底滋生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