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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莫 ...

  •   莫徒司似乎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刚刚过耳的发,笑容浅淡而疏离,拼凑出一副极温婉的眉眼。今天他穿了一件米色的线织毛衣,下面是一条卡曼的休闲裤,乍看之下,仿佛还是几年前的那个邻家大男孩。只是,霜霜心内苦涩却愈发深沉,一切已都变了呢。他现在是知名的医师,而自己——霜霜低下头,看见一套利落却土气的职业服还有因为忙于奔波而不知于何时沾上了泥汁的白球鞋,却仅仅只是个杂志社微不足道的小职员。然后霜霜就稍显局促地往杨密身旁躲了躲。身旁的大落地窗里模模糊糊的印出莫徒司的侧影,霜霜鼻子微微蹙了蹙,试图将眼睛里的一点酸涩感压抑下去,只是人的情感有时常常脱线,大脑发出的指令沿着神经末梢转过的一圈似乎在某个角落乖逆的隐藏,然后就被时光也给选择性地遗忘。霜霜别过脸,氤氲的视线里有只大钟摆滴滴答答的走,棕褐色的指针沿着中心灰色的一点一圈一圈转着似也不知道停止,在可见光已足以从月球折射到地球上的漫长时间里,箭头的那一颗红心才颤巍巍的从5走到了6,霜霜就在这空洞的某个瞬间险些疑惑时间就要这么不紧不慢地在这个不到百来平方的咖啡厅里停滞。霜霜连续搅动手指,然后关节的摩擦都被慢镜头地以数次方折叠开来,嘎巴嘎巴似乎是指节连续不停地疯狂敲打键盘时发出的可怖而又诡异的声响。
      霜霜掰开手指算了算,才七年的时间,两人容貌都没有变,这段时间还不足以海枯石烂,连步行街的那家米粉店的陈旧装潢都还来不及改变,但当年的那份心境却再也找不回来。潜移默化,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不过徒增伤感。
      眼前几人已经准备工作,霜霜在杨密身侧坐下,稍显拘谨。杨密也同霜霜出来过许多次,却是头一次看见她这般模样,当下只当霜霜见着帅哥也花痴了一下,未甚在意,抓紧时间已经开始了工作。
      一旁,霜霜只呆呆地坐,不大抬头,偶尔瞥一眼看见莫徒司也是迅速将视线转开。看多了怕胡思乱想,倒不如眼不见为净。但是,莫徒司的容貌却又渐渐在脑海里成型,霜霜的指尖似乎还能记得那张脸的温度,就仿佛一段很遥远的记忆,由不得忘的同时却也由不得去想。陆霜霜知道自己这是在逃避,只是,除了逃避她无能为力。她难道要去问,莫徒司,你想过我吗?如此,不过给自己找难堪罢了,况且又要教他用什么样的身份来想呢。
      茫然之间,杨密用手肘捣了霜霜一下,霜霜愣了愣,慢上半拍才反应过来,慌忙拿出手中的稿纸。慢慢展开,才发现早已被手心汗液浸湿。
      霜霜咳一声,缓缓将满心思绪收起。生活是一回事,工作却又是另一回事。只是如今,竟然和他的再见,也是为了工作,霜霜心底苦笑,面上却依旧是挂上了职业性的笑容,“莫先生,我们都知道,您当年是从C大出去的,如今对自己的母校可有什么打算?”
      ……
      工作已近尾声,霜霜想,自己这番大约是有史以来最狼狈的一次了,而且竟然见的还是他。或许这便是命运,就连命运也在告诉自己不该再有所妄想。不是不痛,只是因为太痛反倒无所适从。就好比从一个极端跨到另一个极端,心底沉淀的同时也只有自己知道中间经历的是怎样的煎熬。话题已经交回了杨密手中。大约杨密也是看出她不大对劲,早早便结束了霜霜的quenstion time。
      霜霜偏过头,看见窗外人流,拥拥挤挤,匆匆忙忙,皆是过客。那么自己呢,之于莫徒司或许自己也不过是过客,只是一个在他的人生里停留稍长的过客,回首的那一瞬间,过去彩色的回忆竟都像黑白胶片,走马观花似的放映,无力且沉默。初秋的阳光尚算温暖,穿破透明的落地玻璃窗洒落在桌边几人身上,静谧安好,仿佛诗经里的故事,灼灼其华。只是故事与现实的唯一不同在于,故事永远是美好的,而现实永远是残酷的。造物者在亚当与夏娃偷尝禁果的时刻便为每个人类的诞生烙上了原罪,人活一世,不过为了赎罪,多多少少带有点悲剧的色彩。
      如今听那笑声,大约这一次的采访是要结束了。
      杨密起身,同莫徒司握手。“莫先生,感谢您这一次接受我们的采访。”
      莫徒司轻笑,“没有什么,该是感谢你们给我这次机会才是。”那笑容温和若水,为这初秋也填上了几分暖意,杨密便忽然眨了眨眼,“莫先生,敢问您成家与否?”
      莫徒司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禁莞尔,“杨小姐,那么请问这是公家性的提问还是私下里的问题?”杨密笑,“二者有何不同?”莫徒司亦作出严肃模样:“若是公家提问,我会回答——尚未。但若是私下询问,我会缀一句,只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言罢已是笑了。杨密边笑边摇头,一副惋惜的模样,“哎,这年头的人才市场匮乏严重啊,看来我又得寻访下一家去也。”说完转头望向陆霜霜,“我们走吧。”向着莫徒司点点头,“莫先生,我们告辞了。”
      身后,莫徒司看着陆霜霜的背影,没有言语。

      霜霜已经记不起自己是如何出的门,坐在车上颠簸时间心神一时恍惚。原来,他又有了喜欢的人么。虽是从不曾报过甚么希望,但亲耳真正听见这话被说出来又是不同,往往才发现自以为是的一直都是自己。不过也是正常,以莫徒司的条件怎会到了如今还没有喜欢的人呢。莫徒司,从来就不是陆霜霜。
      到了杂志社门前,已经是吃饭时间。霜霜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让杨密给自己带半天的假。霜霜还记得她说出这番话时杨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她说你瞧瞧你,一副魂不安神的样子,赶紧回家歇着去吧。霜霜觉得,杨密一定是觉察了甚么,才会毫不犹豫地说出这番话来,但她仍是点了点头。只是转身离开那一刻,杨密忽然喊等等。霜霜止住步子,看见杨密跑到自己身前给了自己一个熊抱,她说,会好的,然后就头也不转的离开。霜霜回头,看见杨密的背影,竟隐约生出几分萧索的感觉,她看见女人身后及背的长发刮过转口的玻璃门,然后亚麻色的李宁,就消失在了转弯的角落,再无人影。
      于是霜霜终于迈开步子,沿着途径无数次的小路,缓缓往回走。

      其实距离上一次与莫徒司分开已经整整七年,莫徒司其人竟已在陆霜霜的生命里消失了这么久,可是,为什么这么长这么长的时间里,陆霜霜都傻到没有学会忘记。过去究竟是谁说过陆霜霜是个聪明的丫头呢?不是爸妈,肯定也不是莫徒司,哦,对了,是高中的班主任呢。那时候她常常说,大家都看看人家陆霜霜,再看看你们自己,咋就那么大差距呢?是啊,那些日子里的陆霜霜还是大家捧在手心里的宝,只是,岁月磨去的岂止是时光,便连往昔的那份锐气也早已消失殆尽。
      时光分开,是两面。一面软弱,一面坚强。人却常常会在需要坚强的时候缩龟壳,又总在需要示弱的时候每每倔强。于是又想起c大,当年的那个决定自己也不知是对是错,如今想来也是茫茫然不知所措,这些年午夜梦回,就常常会想,如果当年自己不曾那样做会是如何,若是自己依旧这样做了,结果又会如何?只是那一刻黑白尚未分明的屋子里,缓缓点起的那盏台灯,忽亮忽暗的细小灯光照得床头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阴晦不清,就连日日里煎熬自己的人影也会在那片刻里模糊了不清,将本就杂乱不堪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然而,今日看见c大时自己怎会没有想起,这个人极有可能是莫徒司呢?若是早知道,若是早知道了的话……
      可是,即便早知道了,自己又能如何?自己不过杂志社里一个小职员,boss对你说了yes,难道你可以say no么?况且就是可以,也终归,是不愿的,便是不曾好好说上几句话,便是不曾再细细看过那人,便是——至少自己也可以知道,他,一直过得很好。而自己,过得不好。所以,这么不公平的事情,为什么要这么傻呢?倒不如,放开了,放开了,也当是放了自己。从来,受束缚的不过陆霜霜一人而已。就当,给自己一条活路。这么多年,累了啊,真的,好累,好累……
      “叭——”耳际忽地传来一阵喇叭鸣响。陆霜霜抬头,看见一旁的银白色轿车里探出半张人脸,他说:“hello,霜霜,好久不见。”是莫徒司。
      莫徒司对陆霜霜说“hello,好久不见”,那么陆霜霜还能说些什么呢。于是陆霜霜僵硬地扯出一个笑脸,她说:“是啊,好久不见。”
      他说:“霜霜,去哪儿?我送你。”
      陆霜霜想,A城这么大,莫徒司,为什么我还会碰到你。霜霜是想拒绝的,但她要拿什么拒绝呢?她告诉自己,找不到理由啊,那就,顺一趟路吧。所以她就回答他:“好。”
      莫徒司还是和过去一样,很体贴地为她开了门,然后才坐回去。一路上几乎都是他在找话题,霜霜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在他问话时木木的点个头。在到京城公路他要转弯时,霜霜说,请你左拐,我家已经搬了。他皱了皱眉头,说霜霜你怎么生疏了呢?霜霜笑笑,说,没有啊。他回答噢,然后继续无话找话讲。到霜霜家小区门口时,霜霜对他说谢谢,然后拎起那只文物包,慢慢打开车门下了车。车门打开的时候,莫徒司在她身后笑,说霜霜你以前怎么教都不会开车门啊。霜霜也笑,却没有讲话。从前如何不会开车门呢,不过当时一心想要同你多呆几分钟罢了。转身要进小区时,身后忽然传来低低的似是呢喃,他说,霜霜,我们还是朋友么?霜霜回身,看见他的靠在车窗旁的侧脸还有额角的几缕黑发,然后就回答道,自然的,那我走了。
      朋友,是啊,他们也只能是朋友了。就这般,断了念想,倒也很好。能做朋友,倒也,很好。
      霜霜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头顶的那一轮艳阳,朗照。
      霜霜低头,看来今天又有很长的一觉要睡了呢。说完有些自嘲地笑,将包背到肩上,白球鞋缓缓踏上楼梯,啪嗒,啪嗒。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洒落一地。
      拿钥匙开了门,家里静悄悄的,看来父母亲大人又出去晃悠了。
      霜霜记得,自己当时还是很不紧不慢地脱掉白球鞋,又细细擦过一遍才把它放置一边摆好的。然后又趿拉着大拖鞋,去厨房给自己冲了杯牛奶,还特意打了半只橙子加进去,喝了一口觉得味道还不错,干脆去老爸书房摸了本儿书,似乎是看了将近四十页的光景才将一杯牛奶喝光,之后就两腿一撒,窝床上睡觉去了。
      一觉睡醒,摁开手机,才五点钟,结果再滚回被窝里也睡不着了,干脆将外衣一套,就跑客厅看电视去了。电视刚刚打开,肚子就很合事宜的的叫唤了一声,霜霜笑,来得敢情还真是时候,还知道要等我睡饱了再叫。去冰箱里搜了一搜,除了生蛋五枚,猪肉一堆,就剩下一袋红枣跟花生酱了。霜霜当时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咬着红枣告诫自己,以后午饭一定不能少吃,真是——饿死她了。霜霜就想,很好,莫徒司,你的罪名又加一条,看来我不讨厌你都不行了。
      霜霜这般想着的时候,电视正好放到《神话》里吕素死掉的时候,霜霜看着电视里女子的尸体顺着河流飘下去的样子,还是一般的美丽,却恨恨的咒骂了一声,嘴里红枣咬得嗞啦嗞啦。这女人怎么那么傻啊,小命儿都没了,还拿什么跟那易小川缠缠绵绵,再想起之后易小川跟那玉漱恩恩爱爱的模样,霜霜就愈发觉得悲哀。为爱而痴,莫非就是女人的宿命?竟是到了死也甘愿的地步。其实陆霜霜还是很爱惜自己的,你看,莫徒司离开这么多年,她还不是好吃好喝好睡,也没寻死觅活的,照样儿天天高兴,天天哈哈大笑。所以——霜霜又瞧了一眼电视上定格的画面,莫徒司,我从此一定忘了你。你瞧,我还是挺自私的,我终归还是发现自己最重要,甚么情啊爱啊的,到底比不得安安稳稳过一生。而且,你都有了喜欢的人了,你知道的,陆霜霜打小最讨厌小三,所以,这一次,等了七年,还是决定放手了。潇潇洒洒的,最少也让我笑着给它画个句号不是?
      霜霜想完了这些,然后就神清气爽了,跑到阳台上,瞧瞧外边儿,突然诗兴大发:“哦!你看,天空是多么蔚蓝,太阳是多么灿烂,生活是多么美好!小树,小花儿,哦!我衷爱的一切啊!”其实霜霜当时吼完这两句还是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的,不过,她很适时地看见了邻居家已经探出一头的竹竿,跐溜一下就钻回屋里去了。不过,话说至此,我们不得不提一下霜霜家去年发生的一件事,当时吧,也差不多是这情况,霜霜她爸是中学里教语文的,也不时会文绉绉地来两句。那天刚刚巧,邻居他们一家都呆在阳台晒太阳,听完霜霜她爸热情洋溢的喷出了那么几句,几人嘴里的葡萄酒就以仙女散花的姿势落了下来,要知道,那可是将近五十年的陈酿,你想想得值多少钱,当时噗啦那么一下子,差不多就浪费了小半瓶,你不知道给他们心疼的,邻居家那老头儿就随手抄起一根竹竿儿,隔着两家中间一米五的距离硬生生敲上了霜霜她爸的脑袋,结果陆父还得一个劲的给人家道了好几声抱歉。从此,霜霜他们一家一瞧见邻居摸竹竿儿就后怕,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霜霜一瞧着那东西,立马也就条件反射的溜了。
      躲回屋子里,霜霜发现已经六点多了,还在想着老爸老妈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刚刚好,忽然就听见了开门的声音,于是路霜霜同志就喜滋滋的跑门口接驾去了。至于这原因么,自然是因为——“咕噜”,肚子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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