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霜霜》风落华影

1、第1章 霜霜曾

　　霜霜曾无数次设想过和莫徒司重逢的情景，但也从来仅限于想象而已。她从不曾想到这一刻会来的这么快，且快得让她措手不及。更没有让她想到的是，两人竟会以这种情形再会。
　　霜霜是AT旗下杂志社的一名小小员——哦，让我想想有多小呢，就好比一粒沙子跟撒哈拉似的。这儿是有点儿夸张了说的，不过在陆霜霜心里其实也差不多。
　　是人都知道AT集团，那是中国首次跨入世界五十强的企业。但也同样的，是人都知道AT旗下的杂志社。不过，这不是因为这杂志社有多么多么了不起，销量又有多么多么大，里面出了多少多少人物，而是因为——颓废。大家明里暗里都晓得，AT旗下这杂志社是用来收容其他部门淘汰下来的成员的，就是你慢慢慢慢被挤出这企业的一大转折点。美而言之，是让你在出去时有个接受过程。直白一点儿讲，你一旦进了此杂志社脑门儿上就相当于贴了俩字，没戏。你想啊，这AT的一个小职位都给争得头破血流的，而这杂志社可谓为众人所唾弃，它有多么颓废你就可想而知了吧。
　　陆霜霜现在回想起从AT销售部被pai掉的惨痛经历，只能说，悔不当初啊。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在去公司报到的第一天早上六点钟就起床，我一定不会因为嘴馋而在馅饼店外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我一定不会因为一未满十岁的小屁孩儿骑车撞了我就拉住他深切进行一番思想教育，我更不会在迟到进门的那一刻大喊一声我来了，而忽视了来巡检的经理火气冲冲的眼神，不过，想起这一点来我还真的挺无辜的，谁会知道经理那天早上刚和他老婆吵完架呢不是？于是，我在报到的第一天，就被经理名正言顺地“请”到了杂志社。真是可悲又可叹的经历啊，想我陆霜霜的绝世才华就要被淹没在这里了，我还没来得及初露锋芒就已经下到了十八层地狱。
　　事后每每想起父母双亲那恨铁不成钢的狰狞表情，陆霜霜都还心有余恸，那小心肝儿扑通扑通给跳的，霜霜当时就在想，遭了，今天那大棉护垫被妈洗过拿去晒了，我马上拿啥护头啊。或许是老天爷听到了我虔诚的祈祷，又或者他也觉得那事儿对我做过了，反正当时晴空万里化作瓢泼大雨淅沥哗啦砸了下来，老爸老妈就赶去收刚刚晾上的衣服了，而我也乘机溜回了小屋里，那锁一上，心里立马就淡定了。然后我就想，按理来讲这父母亲不是应该搂着女儿好生安慰，告诉她不要灰心不要丧气，此处不留姑娘自有留姑娘处，然后好汤好水养着的嘛！咋到了我家都化身猛虎扑食了呢？哎，真是怪事日日有，今日特别多啊。不过陆霜霜是谁，我立马就将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头可断，血可流，睡觉不可短。我会周公去也！
　　第二天，陆霜霜很风轻云淡，很从容的就到杂志社报道去了。日子在哪儿都是混混，混吃等死，说的就是陆霜霜这种人，况且这儿的钱也不比别的地方少，霜霜觉得完全没有担心的必要。于是，她当时满面春风的就进去了，事后想起，或许就是她那过于积极的心态导致了日后成为霜霜闺中密友的杨密对她的第一映像——新进这小丫头不错啊。据她说，她打开门的那一刻，由于小跑颊上带了两朵红晕，束一头简洁的马尾，本就白皙的皮肤衬上一套银黑色的休闲装显得很突出，再踩一双白色运动鞋，配那一副初生新人恰到好处的好奇，倒真是唬到了不少人。日后霜霜曾经跟她说，原来我这么好啊，我怎么都没发现呢。杨密立马告诉她，因为人的眼睛是骗人的，日后你的本性暴露出来的时候我都要后悔死了，我怎么就交了你这么个朋友，以后我一定要教育我家宝宝别被人的假象给欺骗了。那是2007年的春天，已经初为人母的杨密虽是嘴上这么说着，但眼睛里泛出的柔光还是让那时陷入困境的霜霜由衷露出了笑容。
　　其实这杂志社跟陆霜霜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依据外界传言，这儿不是应该满眼哀鸿遍野的景象吗？可是，你瞅瞅，喝咖啡的有之，聊天的有之，奋笔疾书的有之，言笑晏晏的模样哪儿都没给人看出是流放来了。但有了上一次的惨痛经历，陆霜霜这一次还是用了史上最低，最和蔼，最亲切的声音说了一声，“大家好。”然后她就听见四周静了下来，但古话讲得好啊，风平浪静才是那暴风雨来临的前兆。于是，霜霜立马就遭围攻了。
　　“啊，是霜霜吧。初次见面，初次见面，我是你头头儿，李立夫，喊我老李就好啊。”老李是个刚过四十的人，为人那叫一个好，不管是天上飞的，地下跑的还
　　水里游的，那啥，就没有不喜欢他的。总而言之，言而简之，但凡提起老李的，都束食指旁边的那一根，注意，不是中指。
　　“霜霜美女，哥哥是李鸣，英文名叫John。第一次见面，给，送你支玫瑰意思意思，以后有什么事——找哥哥啊。”李鸣个子将近一米八五，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模样（不过后来杨密告诉我其实他已经二十九了），有着霜霜最崇拜的丹凤眼，长长地，有点儿像狐狸，那一挑，没有将霜霜魂儿勾走，倒是将她一身的鸡皮疙瘩都勾出来了。不过，后来霜霜总结了一下，李鸣这人吧，长得挺好看，而且学识颇高，那一句有事儿去找他倒是做不得假的，虽然人是风流了一点儿，好吧，不是一点儿，是很多点儿，但是，大家不都说，人不风流枉少年么？
　　“陆霜霜，你好，我是责任编辑，我叫路怡。本人做事比较认真，请不要将我和老李混为一谈。还有，听说了你的光辉事迹，以后请来此不要迟到。”路怡是个不苟言笑的三十近七的女人，有点儿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为人虽是呆板了些，不过磨一磨还算很好说话。虽然今天她很不留情开口就是一把盐，但霜霜又想，这年纪嘛，算算将近更年期了，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
　　霜霜用了短短半个钟头就将杂志社里的人几乎认了个遍，排除外出的，迟到的，基本都算打过了招呼。然后，让日后霜霜每每庆幸的是，她被安排在了杨密的旁边，那个后来在她困难煎熬时给过她那么温暖笑脸的女人。霜霜几乎已经想不起和杨密的第一次对话了，后来曾经问过杨密，她也说那么早的事情谁还能记着啊。所以，这事儿便这么模棱两可的过了。
　　杨密那天是掺和着霜霜一起去吃饭的，杨密是个自来熟，半个上午就混的跟霜霜铁哥们儿似的。霜霜想，或许这就是缘分吧，有人你是一眼就看不爽，而有的人你是一眼就喜欢上，而杨密之于陆霜霜显然属于后一种。
　　吃饭的时间里，杨密告诉霜霜，其实吧，这杂志社也没外边儿传得那么颓废，不过相对于AT其他部门落后一点儿，没那么大名气罢了，来了，倒也没什么好愁的。霜霜想想那天上午的事情，倒也很同意的点了点头。
　　当杨密说出其实社里的人都挺不错时，霜霜就差没弯日本人的九十度来表达她对杨密同志的崇高敬意及赞同程度。那何止叫挺不错啊，简直就是十分百分万分的好啊，你瞧瞧大家那火一般的热情，虽然当时快把陆霜霜给烧干了，但是——我们陆霜霜同学那时感动的眼泪滚滚欲下，虽是为了不吓坏大家而把黄河源头给及时控制住了，但那谁谁谁说的好，那是多么和善可亲可爱的乡亲们啊。回想八年大学求学路，几乎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将来考虑，又有几个能真正由衷地为别人着想，皆怕一举一动是为他人做了嫁裳，其实又何必呢，最终还不是各奔东西，便连相聚的机会都不知日后有或没有。如今再想起来，真的是很可笑。
　　杨密说你想什么呢，陆霜霜就把这话给讲了，杨密只是很感叹的笑，低下头，黑咖啡里搅出一圈细细的波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心事吧，霜霜想。于是将话题转移，又谈回了杂志社。
　　陆霜霜那天晚上回家跟父母亲大人讲了杂志社的事情。孰知老妈立刻作抹泪科，她说霜霜你不要为了安慰我们就撒谎啊，虽然前者我们很欣慰，但后者可太不厚道了。霜霜哑然。
　　然后陆母接着说，为了安慰她脆弱而易受到伤害的心灵，他们俩已经和老朋友约好了吃饭，霜霜你就在家凑活凑活吧。然后挽着陆父的胳膊，在初秋的傍晚穿着一条将将过膝的裙子一扭一扭地扬长而去。留下霜霜一人在身后哀嚎。老天爷爷呀，你咋就给了我这么一对没心没肺的父母。于是，我们厨艺不通的陆霜霜同志那晚就真的凑活凑活，以一碗泡面结束了一天。

　　杂志社里的氛围实在是不错，所以陆霜霜在这里过的那叫一个岁月如梭，光阴似箭，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六个月里霜霜和杨密走得很近，在她的推荐下霜霜也开始接受一些撰稿的任务。霜霜在大学后期修的就是文学一块儿的，文字功底自是不错，接手得很快，再加上社里原本有位要转走了，霜霜便立马顶了上去，胸前那小牌子一换，霜霜立马觉得豪云万丈平地起，心里给澎湃的。
　　然后，让霜霜后悔万分的事情也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发生的。却也，突然无比。
　　那日阳光姣好，霜霜是一路哼着歌去杂志社里报道的。一路上蓝天白云，青草红花，霜霜觉得日子真是美歪了。到了杂志社里，霜霜将小包一放，就给杨密来了个大大的拥抱，“亲爱的，我来了。”说到这小包，我还得给你提一提，它可是颇有来历的。此物乃霜霜的妈妈的奶奶的外婆的好友送给霜霜她妈妈的的奶奶的外婆，又由那位外婆送给了霜霜她妈妈的奶奶，然后霜霜她妈妈的奶奶又把它送给了霜霜她妈，最后终于在某个夜黑风高月隐，咳咳，纠正一下，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交到了霜霜的手里。曾记否？那日霜霜她妈一边流着眼泪（其实是被油烟给呛的）一边恋恋不舍（刚换过拉链呢）地望着那包，对霜霜说，这么具有文物价值的东西可就送你了，你一定要好好保存。万一日后哪天破落了，还能用它去换个肉包子啊。霜霜听完立马就热泪盈眶了，妈妈呀，你连你闺女儿往后的日子竟然都打算好了。我虽然很感动，但你能不能嘴里也吐出点儿象牙来？于是，话音刚刚落下，陆霜霜同学立马就被追杀了。死丫头，你当你老娘是狗呢！
　　话再转回来，霜霜给了杨密一个大大的拥抱之后，就获悉了一个雷霆万钧的消息。
　　杨密说：“霜霜同志，请你立正站好，不要把我这身刚买的李宁弄皱了。”说完颇显嫌弃的将陆霜霜推一边儿去了。
　　霜霜撇嘴，“不就一身破衣服嘛！干嘛那么小气。”
　　杨密鼻孔里哼哼气，从头到脚扫了霜霜一眼，不屑的说：“都当跟你一样儿，这么重大的case，当然要好好打扮一下啦。”说完，某女两眼立刻作星星状，“而且，说不定还能钓到一金龟婿。哦……想一想哪，现代版灰姑娘的故事就要重演，饱受压迫的无产阶级底层人民就要站起来了，美丽可人的杨密终于被王子带离了可怕的老巫婆的城堡，从此过上了幸福美丽的生活！”
　　霜霜将食指缓缓提到杨密眼前晃了晃，终于成功将某位神游太空的同志的魂儿给唤回来了，“密密，你在天方甚么夜潭呢？还灰姑娘，还王子，你做梦呢吧你！”
　　杨密鄙夷，“什么天方夜谭。人家可是真正的oujisama，你想想，年纪轻轻就获得了AMC国际医学研究大奖，然后成为国内外首屈一指的一流医师，手下想要入门弟子无数，那不是王子是什么啊？”
　　陆霜霜立马痴呆，“密密，你说甚么呢？”
　　“Mr.Terrence啊，你忘了？今天的采访对象。”
　　“甚么？今天的采访对象！”陆霜霜终于抓狂了，“你什么时候告诉我的？啊？Mr.Terrence又是who啊！”
　　杨密皱了皱眉头，“昨天下班之前不是让小丁跟你讲了吗？你不知道？”
　　陆霜霜激动地抓住了杨密的手，死命点头，“我真不知道！我昨儿连小丁的影子都没看见啊。怎么办怎么办？我可真的是什么都没准备啊。”
　　自从霜霜挂上了那小牌子，基本上就和杨密组成了一队，有什么case一般都是两人合作一同接的。如今这case可以说是一宗大消息，杨密知道，老李为了捞上也费了不少功夫，能把这案子交过来也是因为杨密曾经做过几个类似的，如今可以说是报了极大期望的，连这一期的封面都已经预留好了。若是不成，按霜霜这样苦肯定是少不着吃的，一顿批是小事，但如果搞砸了怕是连饭碗都保不住的，到时候老李就是再好说话估计也危险。
　　“霜霜你先别慌，预定的时间是十点，我看看噢——现在刚刚八点过半。我们车开快一点儿估计半小时能到。也就是说，你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时间准备，快点去吧，时间抓紧点，能多一秒是一秒。”
　　霜霜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急忙坐到位上，开电脑时手指抖得不得了。要开百度百科时，杨密说里面今天有用的信息不是很多，直接上天涯上去搜，看看大家都想知道关于这人的什么事情，再整理整理写稿子。霜霜点点头，打开网页后，拎起笔龙飞凤舞就开始写，也全顾不得字是如何了。稿子打了将近一半时，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四十分钟，杨密说实在来不及的话就在车上接着写，不太方便也只有将就着了。霜霜也顾不得回答，头坑着只一个劲儿的忙活。
　　到了车上时果然还剩了不少，杨密其实心里也急得不得了，又不得表现出来，就怕给霜霜火上添油。到了点儿下车时，霜霜说快了快了，匆匆忙忙几句话记下，才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提到嗓眼儿的心也终于落了下去。其他几人见着也是松了口气，霜霜抬头看见，只能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
　　往约好的咖啡店里走进去的时候，杨密拉着霜霜落在最后，然后压低声音说：“刚刚小丁来找你，说昨晚上忘了跟你说这事儿，被我教训了一顿，你也别气了啊。”霜霜点点头，随着杨密走了进去。
　　霜霜其实心里不是不委屈的，只是这份委屈在进了店，看见他们大张旗鼓要采访的人时就都忘脑后儿了。
　　那人看见霜霜也是一愣，然后伸出手笑了一笑说：“是AT杂志社的吧。你们好，我是莫徒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