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热带鱼》小象消火栓

6、第 6 章 我的老师

　　　　阶梯教室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旧书籍，消毒水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涩气味，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幕布上，正在展示着腹壁肌层的解剖示意图，红粉淡黄，层次分明，很像一块精心制作的夹心蛋糕。

　　这门课的老师叫戴镜池，教系统解剖学和局部解剖学，是个极为年轻的男老师，很瘦，文质彬彬，平时会喷香草风格的香水，才刚过三十岁，就已经成为副教授了。

　　他扶了扶无框眼镜，激光笔的红点落在最表层的腹外斜肌上。

　　“腹外斜肌，它的肌纤维走向，大致就像你双手插裤兜，然后很自然地，有点懒散地把手从髋部向前、向内侧‘拢’过来的方向。”

　　他放下激光笔，又做了一个模拟的手势，双手从身体两侧滑向腹部中线，动作随意。“想象一下这个动作，或者观察一下别人做这个动作时，侧腹皮肤上出现的纹理褶皱，那就是腹外斜肌纤维的走行方向，它比较表浅，力量方向相对‘散’一些，主要负责躯干的侧屈和旋转，就像你侧身去够远处的东西，或者扭身回头。”

　　接着，激光笔的红点下移，指向下一层淡粉色的腹内斜肌。“到了这一层，肌纤维方向和它的兄弟就几乎垂直了。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嗯，一件编织得比较细密的毛衣内侧纹理，或者更形象点，像你平铺一件略有弹力的修身T恤时，布料纤维那种纵横交织、但整体走向趋于规整的状态。它的力量更集中，与腹外斜肌协同，像两股互相拮抗又合作的绳索，维持着腹壁的张力，尤其是在你咳嗽、打喷嚏，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或者用力搬起一箱书的时候，它们会立刻绷紧，保护深部脏器，防止腹内压力骤然升高导致不良后果。”

　　戴镜池嘴上说着，最后眼神看向一个位置。

　　他最喜欢的学生就是乔莺迁，但整个上午，对方的表情都是极其阴沉的。

　　乔莺迁坐在教室的第二排里，却非常光明正大的戴着耳机，同时眼睛又看着窗外，整个人非常显眼。

　　当然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他平时也是这副样子。

　　戴镜池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顿了顿，眼神又回到黑板前，激光笔的红点最后落在解剖图下缘一个关键的薄弱区域。“那么，为什么腹股沟区容易发生疝气？我们把这些肌肉层次还原到生活场景。”他转身在黑板上快速画了个简图。

　　“想象你的腹部是一个布袋子，外面是牛仔裤，腹外斜肌及其腱膜，中间是衬衫，腹内斜肌，里面是贴身秋衣，腹横肌及其筋膜。现在，在腹股沟这里，相当于你的牛仔裤扣子区，腹外斜肌腱膜形成的浅环和衬衫下摆、秋衣边缘，腹内斜肌、腹横肌下缘与腹股沟韧带想象成你骨盆上一条坚固的皮带扣襻之间存在一个潜在的间隙或通道。这个通道，正常时被各层组织和张力保护得很好。”

　　他又看了一圈学生，点了点那个简图上的“通道”。“但当你长期便秘需要用力排便，长期慢性咳嗽，或者从事需要频繁负重、腹内压持续增高的工作时就像不断往那个布袋子塞重物，或者反复用力撑开袋口，这个区域承受的压力最大。哈哈，最内层的秋衣，腹横筋膜可能先被撑薄、撑出一个潜在缺口。如果压力持续，缺口扩大，内部的内容物如肠管就可能沿着这个肌肉纤维间的斜坡或通道，顶开各层组织，在最薄弱的牛仔裤扣子区腹股沟管浅环形成肉眼可见的包块。这就是腹股沟疝。”

　　……

　　乔莺迁并不关心腹股沟疝。自然，也没听进去年轻老师拙劣的比喻。

　　他只是一动不动看着窗外跳动着的麻雀。

　　下课了，课间十分钟，戴镜池下来到学生中间溜达，他走到乔莺迁面前说，“同学，你的脸色不太好，要是身体不舒服，等会要不老师用车带你去医务室？”

　　戴镜池有一辆电动车，常年放在学校的停车棚固定同一个位置，每天充电桩上花费五毛钱。

　　他的教工宿舍举例教学楼隔了一条街，走路需要十五分钟，但骑着车，时间就缩短到五分钟，还是挺方便。

　　乔莺迁不说话，仿佛聋了一样依旧看着窗外，当然这也跟他戴着耳机有关系。

　　于是戴镜池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然后说，“同学，你好。”

　　乔莺迁依旧没看见他，或者余光看见他了，但注意力没有看见他。

　　戴镜池准备伸手在乔莺迁面前晃一晃，没准儿对方能看到自己。

　　“老师，我这里有个问题。”结果刚要伸手，旁边就有人拿着手机里的ppt走过来，把两人的“对话”打断。

　　他只好把手缩了回来，又看了看乔莺迁目光去到的地方，那里只有空空如也的树杈，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他挠了挠头离开。

　　不过他还是挺担心这位学生的。

　　戴镜池教课，平时也在网络上出线上门诊，看的是新生儿科，现在，他看学生的脸色，应该是昨夜有类似小儿盗汗的症状。

　　下课了之后，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是去食堂的时间，大学的食堂需要抢，不然就要大排长队。

　　所有人行动很快，而乔莺迁行动比所有人都快，在前排几个人的目光中直接就离开了——他没有东西能收拾，来上课就光身一个人来了，连支笔都没有。

　　他没去吃饭，去了图书馆。

　　那里不算很近，顺着小路，先后经过三座教学楼，然后是他们医学院的解剖楼，之后是体育场，室内体育馆，然后才是图书馆。

　　学校建的很有情调，图书馆后面就是花团锦簇的露天泳池，图书馆最高有六层，非常高大而华丽，建筑整体呈一个巨大的圆柱形，但外立面完全由一块块异形拼接的巨型高透超白玻璃构成，玻璃之间是极纤细的银色龙骨，使得整个建筑仿佛一个剔透的水晶柱。

　　阳光毫无阻隔地倾泻而入，可以清晰地看到内部一层层盘旋而上的书架与阅读区，人影绰绰，如同一个巨型的透明蜂巢。

　　中央也并不是实心，它的核心是一个贯通所有楼层的巨大圆形中庭，而中庭之内，是一座很高的花园。

　　乔莺迁仰头看了眼，阳光在他的眼窝下留下阴影，把瓷白的皮肤照的如同透明。

　　随后，他按动打火机，点了根烟。

　　孙雯上就是从那处钻到后面，高高的落下来，到干涸的泳池，头颅炸开了花。

　　平时泳池是有水的，但恰好那天泳池水抽干了准备大扫除，都涂好一层酸性泡沫晾了一夜，孙雯上就跳了下来，把清洁工的工作毁于一旦。可以想象，瞬间他的尸体的血水跟泡沫混合在一起，逐渐蔓延变成一朵绽开的花。

　　这样，艳丽恐怖恶心三种元素并存，导致清早第一个来图书馆排队的学生背着考研政治书看到，吓得一下子摔进背后的池塘里，衣服到裤衩都湿了。

　　泳池成了凶案现场，画面还这样戏剧化，估计以后也没人敢再来游泳，估计就要填平变成花坛了。

　　乔莺迁又转到另一个角度，那也是个好角度，能看到封条，还有更具体的细节。

　　孙雯上跳下来的位置非常刁钻，需要把身体缩小，手脚使劲儿蜷缩，从一个缝里挤进去露台，再蜷缩着爬好几米，再向下蹦。

　　蹦到中央，孙雯上的头先是撞上了高空斜坡上的花盆，那花盆被碰掉，上面还有未清洗掉的血迹。

　　现在，被贴了一个大大的黑红色的【封】字。

　　在初夏，不开空调的封闭图书馆，普通人做完这一套已经大汗淋漓，受尽屈辱，内心状态已然回归到现实，哪怕有诸多不堪也忘得差不多，再去一探那悬殊的高度，麻木的心也动摇了。

　　但据说，案发后调取监控，发现孙雯上钻的伸缩自如，爬的毫无顾虑，跳的干净利落，是想尽办法的寻死。

　　以上都是小让说的。

　　乔莺迁阴晴不定的看着上方的那一小撮天空，把烟一口气吐出来，慢慢弥散成了雾。

　　图书馆不允许抽烟，他这个行为招致了很多人不满，有几个人看向他，有想上去阻止的，但似乎正义感没那么强，又不想找麻烦。

　　最后，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小女生走了出来。

　　她走到乔莺迁面前，抬头勇敢地说，“你好同学，请出去抽烟。”

　　乔莺迁没有理她，似乎没听见她说话，他仍旧盯着上方，依旧在观察着什么。

　　女生没有立刻放弃，就站在原地，准备用这样道德的目光逼视他，看这个人什么时候放弃抽烟。

　　乔莺迁依旧在看，过了非常长一会儿，他才低头垂下眼睛看她，像是刚注意到她，接着，他就一直注视眼前的女孩，眼睛一眨不眨。

　　“你，你……”女生被这样一个异性的目光直直的盯着看，非常不适应。而且，当他低头跟自己对视时，她才忽然注意到对方的外表令人出乎意料，不由得渐渐脸红起来。

　　因此再开口说话的时候，磕绊起来。“你，是不是听到我的话了，这里不允许……”

　　她又你来你去的说了几句，乔莺迁忽然打断她，并又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到她手里。“你？等我从这里上去之后，给我拍一张照片。”

　　“什么？”女生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以听我说的做么。”乔莺迁又重复了一次，他随意睨着她，颐气指使，仿佛理所应当一般且依旧那样直接注视着她，他又说：“好吗？”

　　女生的耳朵随后也红了，她不受控制地接过手机。

　　乔莺迁见对方同意之后，扭头就走，自得好似跟她很熟像朋友，女生又瞪大眼睛，看着离开人的背影，又看着那没有任何保护壳和膜的沉重的手机……心想，怎么他就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丢给别人。

　　很小部分人也在凑这小小的热闹，大家看着那个陌生的同学从一楼走到顶层，然后在上面，径直穿过贴上封条的位置。

　　学校的所有学生都知道自杀事故，都知道这里发生过危险的事情，被封之后大家都小心的避让开，但为什么这个人却要做出这种行为。

　　接着，乔莺迁一跃翻过栅栏，非常干脆，然后不计后果的钻进那缝里，不计形象的爬了很久，来到了最危险的地方，看的人就一下子多起来。

　　小个子女生的眼睛不由得睁的更大，还低低的呼喊起来。其他人的眼睛也是，有的人甚至不用女生去拍，就已经自发地去拍照片和视频。

　　他为什么也去那里，要做什么？他也要自杀？

　　有人在下面喊叫起来，甚至有人对他招手，让他不要冲动，生活还是很美好的，不管是失恋还是保研失败，都不应该放弃人生。

　　女生捂住嘴极为后悔，没想到这个男同学也要自杀，还是复制别人的自杀方式，还要她拍下他死去的方式，太诡异了，自己手里还拿着遗物，她吓得颤抖起来。

　　对下面的骚动浑然不觉，乔莺迁自己走到上面，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和聚集起来的十几个眼睛。

　　当时，孙雯上就是死在这里的。

　　然后，他便从口袋里掏出包裹着死老鼠的塑料袋，恶臭顿时散播了出来。

　　接着他一扔，袋子就准确无比的撞到了那不远处，孙雯上一头磕死的位置。

　　“砰”的一声，巨响无比，一朵血花溅射在上面。

　　那封字的下方，原本挂花盆的钩子处，拍着今早暴毙而亡死老鼠的尸身，还有恶臭的味道。

　　“□□的妈，什么狗屁牛鬼蛇神，还给你丫的，离他妈老子远点。”乔莺迁说。“不然我见你一次恶心你一次。”

　　他留下一句这么一句恶俗的话，就原路返回了。

　　看到这幅场景，下面人很多都惊声尖叫起来，以为这个人自杀前还要搞什么幺蛾子。

　　但，所有人又很快又发现事情和预料的不同，因为男主人公已经在毫发无伤的走下来。

　　人们还想说什么，但又很快闻到飞流直下死老鼠的味道，它实在太过刺鼻了，仿佛被腌透三天的浮尸一样带劲儿。

　　大家又想尖叫，但谁此时都不敢张开嘴，生怕臭气淹入身体里，都把话咽在了肚子里四散而逃。

　　而在所有人抱头鼠窜过程中，乔莺迁心情很好的，旁若无人下了楼，仿佛皇帝一般。

　　他面无表情走回来，捡起已经被女孩因害怕丢掉的手机，转身直接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