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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看我 ...

  •     在过去,青塔宫原名赤塔观,风景秀丽,依山傍水,颇得当地人喜爱。

      那时道观是旧的。

      午后的光线斜穿过高高的、积着尘网的窗,在大殿青砖上投下几块边缘模糊的光斑。香炉里三两根线香,青烟细得几乎看不见,却笔直地上升,直到触及藻井的幽暗才散开。空气里有陈年香灰和干燥木头以及凉飕飕的尘土味道。

      五岁小男孩模样的乔莺迁站在殿柱的阴影中,显得有些过于单薄。另外四个男孩聚在稍亮些的地方,衣服崭新,鞋底干净。

      其中一个高个儿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最安静的他身上。

      “捉迷藏。”那高个儿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中很清晰,“三轮,你找。”

      乔莺迁只好走到那尊护法神像前,转过身,额头贴上冰冷的石质底座。背后传来散开的脚步声,很轻,很快被寂静吞没。

      他闭上眼:“一、二、三……”

      数到一百,转身,大殿空荡得让人心慌,只有光里的浮尘在无声旋舞。

      乔莺迁开始找。回廊,侧殿,堆放杂物的角落。时间在寂静里拉长。就在他几乎以为他们已离开时,后院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像瓦片磕碰的响动。

      他循声过去,是个堆着建材的僻静处。声音似乎在一扇破旧门板后。他放轻脚步靠近,伸手。

      这个时候,旁边看似齐整的瓦垛毫无征兆地塌了。尘土和碎瓦劈头盖脸浇下来。

      乔莺迁呛得连退几步,眼泪模糊中,瞥见月洞门边一个转身消失的身影。等到他拍打着灰尘走回前殿,他们已经在了,或站或靠,看着他,没人说话。

      “第二轮。”高个儿的声音依旧平淡,他的指挥方式依旧很直接。

      乔莺迁再次走到神像前,额头贴上石头。这次数得快了些。转身,这步搜索的更仔细,经过藏经阁下一扇虚掩的绿漆小门时,他注意到门槛内一个新鞋印。

      推门,阴湿的霉气涌出,向下是石阶,他小心走下几级,拐弯,前方是堆满蒙尘木箱的昏暗空间。

      可惜刚一站定,脚下木板就猝然碎裂。

      乔莺迁直坠下去,摔进一个堆满腐败织物的浅坑。撞击的闷痛和浓烈的腐烂气味瞬间将他裹住。

      上方破口处,一张脸探了一下,很快缩回。接着,“哐当”一声,厚重的盖板落下,黑暗彻底封死。

      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布料腐败的甜腥气。不知过了多久,盖板被挪开,高个儿逆光的脸出现在上方。

      “找到了。”他说。

      乔莺迁自己挣扎着爬出来,浑身污迹,膝盖手肘刺痛。他们只是等他跟上,一起回到前殿。斜光已转成金黄,暮色漫进来了。

      “最后一轮。”高个儿的声音在昏暝中响起,“你去藏,数三百,别出观。”

      乔莺迁看向他们,暮色里,他们的脸有些模糊。

      他转过身,拖着疼腿,走向道观最深处。

      那里有一口巨大的太平缸,紧挨高墙。缸身苔污遍布,缸口盖着半块厚重石板,底下积着黝黑的死水,腥腐气浓烈。他费力挪开石板,翻爬进去,黑水瞬间淹至腰际,又刺骨冰寒。他蜷缩起身,将石板拉回只留一条细缝。

      寂静如铁,只有自己的心跳,和极其遥远的、城市的模糊嗡鸣,而寒气,从黑水里针一样扎上来。

      终于,脚步声近,停在缸边。

      一个声音平静地响起:“这缸水都黑了。”

      另一声极轻的附和。

      “会死了吗?”

      “不知道,但要是死了,肯定很热闹。”

      “可我以后还想去他家,他妈妈比我妈温柔多了,还会给我巧克力。”

      “他爸妈都是坏人。”

      “馋鬼你真丢人,滚远点。”

      “可别弄哭他,我妈会骂我。”

      “走吧,没意思。”

      脚步声响起,似乎远了。

      乔莺迁绷紧的神经微微一松,抬手推石板。

      纹丝不动。

      加力,再推。

      依旧牢固。

      他用肩膀撞。

      “咚!”闷响被困在缸内。石板严丝合缝,那条细缝不知何时消失了。

      外面是彻底的死寂,黑暗有了重量,挤压着肺里稀薄的空气。乔莺迁忽然害怕了,恐慌发作,胸口灼痛,耳鸣尖锐,眼前炸开混乱的光斑,腐臭钻入喉管,冰冷自下而上,吞噬所剩无几的体温和意识。

      最后的念头是他们或许就在外面,或许还在骗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只有十分钟,他的头脑都混乱了,黑暗即将吞没最后意识。他蜷起麻木的腿,对准记忆里石板内侧的尖锐缺角,用尽残存的所有,猛地向上蹬去!

      “咔!”

      石板松动,裂开微光与空气的缝隙。

      求生的欲望哽在喉头,他用头肩疯狂冲撞,一下,又一下,石板终于滑开。一双异常有力的手臂猛地探下来,带着熟悉的、却因极度恐惧而绷紧的力道,死死钳住他湿滑冰冷的胳膊。

      乔莺迁不顾别的赶紧扒住湿滑缸沿,指甲都翻了,将自己从腐臭黑水中拔了出来,重重摔在冰冷地面。

      冰冷的空气骤然涌上全身,他像一条濒死的鱼被拖出水面,重重跌入一个剧烈起伏的、温暖的怀抱。

      乔莺迁抬头,看到哥哥乔义谷望着他,眼神跟水一样冷。

      他说不出话,终于哭了出来,涕泗横流。

      道观深沉的夜,沉默地笼罩着相拥的兄弟。远处大殿隐约的诵经声,树叶沙沙声,国道上的货车呼啸而过的声音,混着自己失控的心跳,成为此刻唯一的活着的声响。

      等两个人一起走出去,乔义谷仰头,忽然看了看月光下静谧的赤塔观,它虽然破旧,但显得那么圣洁,神秘而美丽。

      他说,“我以后要是推了这塔,豆豆高兴吗。”

      乔莺迁想了想,这件事对他来说无所谓,不过是少了个玩的地方,但既然哥哥想把它推掉,那么他无条件支持。

      “可以是可以,但是应该很难吧。”他边想象着说,并用手在空中比划,这样,要需要一个很高大的巨人用斗大的手掌,才能把赤塔观的建筑连根拔起。

      乔义谷说,“豆豆要是能高兴,那就不算难。”

      乔莺迁回到家的时候是睡在乔义谷怀里的,还在上初中的乔义谷一路把弟弟抱了回来,没有吭一声。

      那个时候乔家爸妈已经都睡下了,虽然他们下午很着急的找了,但后来他们听大儿子打电话说找到了弟弟,两个人就极为放心的睡了。

      因为他们最放心的就是乔义谷身上的责任心。

      <

      乔莺迁从车里醒来,已经是晚上五点多,他打的专车刚下高速,是在正回到学校的路上。

      伸了个懒腰,晃动身体,乔莺迁眼角一瞥又看到陈青的车默默跟在他后面三四辆车的位置。

      但他没理,戴上耳机靠在一边就又睡了。

      到宿舍时天已经黑了,但因为案件频发,里里外外都封锁的严重,整个校园都被警方围挡起来,进出不但要刷卡,还要给值班的民警看身份证,不明车辆都挡在外头,当然,网约车是不能进的。

      乔莺迁交了各种证件,被用各种机器上下扫了一遍,然后那警察看了他一眼跟身份证对比,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随后也让进。

      他插着兜往前走,听到背后几声讨论,“那是乔董事长的……”

      乔莺迁很快戴上耳机,把声音隔绝在后面,校园内倒是正赶上下课的时间,路上都是来回的学生,非常热闹,交谈声走路声顺着窗户外面就能听得到。

      四人间寝室里,室友们也刚下课,回到宿舍有的吃饭有的打游戏,愿意理乔莺迁的不多,只有一个叫小让的还算友善,或者说,是有讨好型人格。

      这里大家不知道他身份是啥,但大部分室友认为乔莺迁不是好人,不上课,爱和社会闲散人员勾三搭四,每天出入不良场所,当然,也跟班里百分之九十的女生都喜欢乔莺迁有关系。

      他们觉得乔莺迁的一身气质肯定是在外面当鸭,一个鸭还这么瞧不起人,真是可恶又恶心。

      所以乔莺迁这次一回来,宿舍里难得放假一般的氛围,就又被不速之客打破了,大家都不太爽。

      比如,他一开门首先把室友张恒的卫生纸随脚踹倒了,然后是吴斌的内裤,刚洗完他就晾在自己床头,就这样被门碰到,直接掉了下来,沾上了灰。

      “他妈的,你有病吧?”吴斌骂道,他手里还拿着手机,面前是麻辣烫,一边忙不迭的起来,去捡内裤和他跟张恒合买的卫生纸。

      乔莺迁自然不理,脸上的肉都没动一下,他走到床前就一躺,鞋也没脱,躺下就打开手机,看今天的和他哥有关的新闻。

      青塔宫建成,有很多记者来报道,一搜就能搜到几百篇新闻稿,他就一篇篇地阅读。

      他正看着,小让也拎着刚打的晚饭回来,门一开,他看到乔莺迁回来了,就很高兴的打招呼。

      “乔哥吃饭了没?”小让说。

      乔莺迁眼皮都不抬,眼睛盯在手机屏幕上一眨不眨。

      小让不顾这冷脸走过去,就在旁边的桌子吃起饭来,还很热情的说,“你要是没吃,我这土豆丝饭分你一份,我今天都不饿,自己吃估计得浪费了。”

      乔莺迁依旧不理,他手指滑动着屏幕,就找记者拍的照片里面有没有他哥乔义谷的影子。

      他在回忆,那群人是不是还搞了采访,拍的那东西叫什么,在哪里能看,早知道就问清楚了。

      小让喋喋不休的开始说,“哎乔哥听说了没?你昨天今天都没来,就咱们那个‘四大名捕’之首的范教授,他这学期那门专业课,划重点了!可靠消息,范教授昨天课间不小心说漏嘴,第十章和第十二章,可能大概也许……不考大题。”

      他抬头,冲看着手机的乔莺迁挤眉弄眼,“你懂的,可能就是一定,大概就是重点,也许不考就是绝对会出选择填空。这情报,哥们儿够意思吧?”

      没等对方回应,他又低头扒了口饭,含糊道:“还有啊,三班那余桐,就总穿白裙子、说话细声细气那个,知道吧?跟体院那个打篮球的队长,好像成了。啧,就人高马大、笑起来傻乎乎扣篮总爱吼一嗓子那个,上周还来咱们楼下发过传单,搞什么篮球训练营。有人看见他俩在西门奶茶店,面对面坐着,余桐低头戳奶茶,耳朵尖都是红的。体院那哥们儿就全程傻笑,跟捡了钱似的。没想到啊,文静妹子好这口。”

      乔莺迁还是没有反应。

      小让解决掉一块藕片,话题跳得飞快像电视跳台:“哦对,再跟你说个玄乎的。传艺学院那边,不是有个神人嚷嚷了半年要转去计科吗?代码书买了厚厚一摞,天天跑咱们楼自习。结果你猜怎么着?昨天被人看见,跟计科院花、也是他们老乡,一起从图书馆出来,有说有笑。哥们儿立刻在朋友圈宣布:‘编程之美,在于邂逅,转专业之事需从长计议’。我看他这转专业计划,悬喽。”

      乔莺迁嘴角似乎微妙的动了一下,像是觉得小让吵,但他难得没说话让人滚,只继续看屏幕。

      这对小让来说已经是种奖励,他又从东说到西,从南说到北,把这两天发生的大小狗屁全倒了出来,最后,就提到了这两天最重磅的消息,他特地留在最后说。

      “上礼拜跳楼的那位的亲妈又来学校闹了,又哭又下跪,来了十几个校领导都没劝住,真是热闹,旁边拍视频的都被收了手机,不过说来也巧了,这么多年,就今年跳的人多,我说这学校的GPA制度是不是得改改了,搞得人人学习压力都这么大,总让室友保研也不是回事儿啊。”

      说着,小让拿出来手机,“你看,我这还有跳楼那位现场的照片呢。”

      乔莺迁本是不想看,但对方已经把手机放到眼前,他已经准备让人直接滚,但抬眼就看到了,那确实是吓人,一下子就抓住他的眼球。

      对着那摔得稀碎又惨烈的脸,乔莺迁立刻乐了。然后毫不客气的点评:“长得就是一脸蠢样,呵,能想到去死这件事也是难得聪明。”

      他难得一百次里搭理一次小让,顶着一张瓷白玉儿面的脸,口里说着撒旦恶魔一般的话,反差像是天堂跟地狱。

      小让倒看的有点痴了,擦了擦嘴,又指了指,“您朝下划,后面还有他原来的照片,哎呀,真是让人扼腕叹息,吓死个人呢。”

      乔莺迁难得依言照做,但他蹙着眉看了这一眼,手一抖,手机就从指缝里摔下去,到了床铺上。

      因为唷,这张脸,不就是他那天乱搞的小情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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