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热带鱼》小象消火栓

2、第 2 章 拾荒者

　　乔莺迁瞧不上陈青，甚至只把他当作一条狗。

　　虽然对方比乔莺迁高一头，几乎要一米九多，沉默，五官深刻，眼神冷，有几分异国情调，看人时总喜欢睨着，皮肤颜色略深，身板高且强且衣服下面隐隐地壮，打人是一把利落好手。

　　他是乔义谷的打手，保镖，助理，身兼多职，是最重要的伙伴。

　　自从乔义谷在十几年前把陈青从缅甸边境口岸捡回来时，乔莺迁就看不起他，一方面是觉得陈青来历不明，长相不知道混了哪里的血，母亲更不知道是哪里人，想必肯定是个娼妇。

　　此刻，他只看了陈青一眼，就从旁边直接漠视地走过去。

　　陈青垂着眼，眼皮耷着，看着乔莺迁离开，依旧不发一言，仿佛壁画贴在墙上。

　　没有成果，后面乔莺迁又转悠了一圈，也没发现昨晚的小情儿的影子，也不记得到底在哪儿做的那龌龊事了。

　　等折返回来，他看到乔义谷已经来了，就站在人堆中。

　　剪彩大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了。

　　热浪扑面，人群中的乔义谷下意识眯了下眼。

　　助理早已小跑着撑开一把硕大的黑伞，遮在他头顶，乔义谷摆摆手，示意不用，今天这阳光他得晒着。

　　再看眼前这片依山而起的建筑群，飞檐斗拱，朱柱灰瓦，在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下，鲜亮得甚至有些刺目，琉璃瓦是新的，反射着锐利的金光，彩绘是新的，青绿丹朱，对比强烈，勾勒出清晰的、一丝不苟的祥云仙鹤轮廓。

　　乔义谷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克制的满意。资金、设计、选材、施工团队，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过问，甚至数次推掉重要的国际会议，驱车数小时来这半山腰的工地。

　　道观住持，一位姓张的老道长，带着几位年轻的弟子迎了上来。老道长穿着崭新的靛蓝道袍，布料挺括，褶痕清晰，衬得他清瘦的身形有些空荡。他稽首，脸上是仪式化温和的笑容：“乔先生，各位檀越，福生无量天尊。道观今日能成，全赖各位功德。”

　　乔义谷还了礼，声音沉稳：“张道长客气了，都是分内之事。”他话不多，目光已经越过老道长，落在了灵官殿敞开的门内，那里王灵官的神像刚上好最后一遍彩，金甲红脸，怒目圆睁，手里的金鞭似乎下一刻就要劈下来，崭新得充满了威慑力，却也崭新得少了几分传说中的神威。

　　他想，下次招标，或许该找更擅长做旧效果的团队。

　　正式的落成典礼繁琐而简短。各级人士讲话，剪彩，合影，香案上粗如儿臂的线香被点燃，青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空气中聚成浓重的一团，然后才慢慢散开。

　　乔义谷作为主要捐建方，被簇拥着站在最前排的中心位置。相机快门声咔嚓作响，记录下这“功德圆满”的一刻。

　　典礼流程走完，便是参观。张道长引路，乔义谷被众人簇拥着，步入三清殿，殿内空间高阔，因为崭新，竟显得有几分空旷。

　　藻井的彩画繁复精密，中央的太极图颜色鲜亮，三尊高大的三清神像端坐于神台之上，面容庄严慈悯，衣袂层叠流畅。神像也是新的，泥胎细腻，彩绘华美，每一道线条都透着匠人的精心。只是那眉眼间的慈悲，似乎也被这过于完美的崭新所凝固，少了些能够直抵人心的力量。

　　阳光从高高的棂花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殿内那些崭新的构件。乔义谷走到一根两人合抱粗的朱漆柱子旁，伸出手，指尖拂过光滑冰凉的漆面，漆工极好，平整如镜，映出人模糊的倒影。乔义谷又抬头，望向那些纵横交错的梁枋。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彩绘图案对称工整，青绿叠晕，退晕工艺做得干净利落。

　　“现代工艺，加上古法匠心，效果确实不同凡响。”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轻微的回音，“工期也控制得好，三个月，一天没超。团队执行力很强。”

　　这话是说给身后的助理和几位项目负责人听的，是总结，也是肯定。

　　剪彩仪式到了差不多结束的时候，老道长被扶去休息，还有几个老板们正随意地聊着天。

　　有钱人们聊天都很隐蔽和虚伪，表面上喜欢聊文化建筑聊宗教传统，真正感兴趣的利益话题要私底下说。

　　穿着白色西装和暗金色皮带的大肚子男人，长得仿佛弥勒佛，在常人眼里这是大富贵之相，他说：“你们可知道这三清殿的三清指的是什么？”

　　有人说，当然知道，这不都写了嘛，玉清原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最后一位，就是我们知道的太上老君。

　　“并非如此。”那金灿灿的如弥勒佛的男人说，“三清不严谨得说，对应了大道得三种状态，元始天尊对应混沌未开，一片虚无所以手里有红丸，即道生一，象征最开始的玄炁，灵宝天尊象征初分阴阳有阴有阳混沌初开，一生二，象征着大道来到了元炁，道德天尊象征有宇宙物质生成有天地日月生成，二生三，三生万物，大道来到了始炁得阶段。三位天尊都是大道本身，只是太上老君，老君爷得知名度最高，所以叫老君爷一炁化三清，这里的老君爷代指大道本身，所以是大道一炁化三清。”

　　众人纷纷议论，这老君爷，可是当年被那闯上天庭的猴子打得落花流水啊，那是能不能保佑这一方百姓？要是从哪里冒出个泼猴妖孽，我们还是要玩完啊。

　　“什么混账话。”那胖老板纠正道，“太初有道法自然，众妙之门玄又玄，八十二化悟大道，空寂自然随变化，妙无生有道居先，常有常无自然德，玄黄分辩各有理，功参造化道可玄。”

　　“欸，提到这个，说起来，这最近不太平，血光灾害频发，不懂是招惹了什么，想来这观刚落成，这正气一散播，不知能否压一压这邪祟事儿。”

　　“报道都压没了，那校长官员能让这事儿冒出来，挨着中央，名声太坏可不行……”

　　有人也随即想起来，就问，“乔老板您听说没，就是那学校的孩子们的事？”

　　乔义谷微微颔首，什么事？

　　“哦呀那是可夸张了，一个个地送死，啧啧，年轻人的……”

　　“家长们也闹啊，可热闹了，拉横幅的都劝导到派出所啦，跑到外面还想告的，也都给劝回来了，总之，都还得看尸检。”

　　几人在侃侃而谈着，助理伸过来小心地提醒：“乔先生，午餐安排在斋堂，之后还有媒体采访。”

　　乔义谷撇过脸，听后，脸上依旧了惯常温和的神情。“好，那走吧。”他说。

　　这时乔莺迁还靠在大殿下，用帽子遮着脸，他一个字都听不懂，简直要困死，昨天玩到太晚，今天起了大早，现在哈欠连天，就等着哥哥什么时候结束能陪着去吃个饭喝喝茶。

　　结果一抬头，眼看着乔义谷不知何时被人群簇拥着就要离开了，也赶紧站起来，从小路去迎哥哥。

　　但刚走上两步，旁边就有人拦他。

　　乔莺迁回头，就看见哥哥平时身边跟着的助理说话了。“您别跟过去，乔董事长另外给您安排了一桌。”

　　本来要直接动怒，但一听哥哥的名字，他便冷静下来，“去哪？”

　　“您跟我来。”

　　乔莺迁就乖乖跟着从后面走了，没管别的，他哥确实允许他来了，但没说让他公开露面，而且他并非一定得掺合在那应酬当中，也不喜欢应酬，那场合没劲。

　　果不其然，他们大部队去了偏殿吃饭，还有诸多道士们陪着，依然没有乔莺迁的份。

　　乔莺迁被准备了特餐，安排在了专桌上，和工作人员们的盒饭餐有很大区别，但对于二公子来说，这东西也跟盒饭差不多。

　　乔莺迁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又在这吃了顿盒饭，又只远远的看见他哥，说是让他来，但又什么都没参与到。

　　他依然问那助理，“喂，我哥等会有什么计划？”

　　“等会有拍摄团队要来，宣传视频要投放到短视频平台。”

　　“我哥提到我了吗，我能出镜吗？”

　　“您不能。”

　　但乔莺迁没说什么，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从远处的保姆车上走下来一个女人。

　　她大概是个女主持人，长了一张甜美的圆脸，上来呼啦啦就有很多人接待，给她拿东西整理衣服。

　　随后，那女主持人走过去跟不远处的乔义谷搭话，两人握手，然后拥抱，接着就开始热络的聊天。

　　乔义谷看的极为不爽，嘴上咬了个橘子瓣也不嚼，虎视眈眈的盯着。

　　十分钟后，开始拍摄了，现场被布置好就清场，确保画面里只有除香客外的两位主角。

　　女主持人语速轻快，笑容甜度满分，对着镜头挥手：“宝子们看到了吗？这里就是昨天刚刚落成的清微观！是不是超有仙气！今天小鱼超级幸运，邀请到了这座美丽道观的主要捐建者，玉牌集团的乔义谷，乔董事长！

　　女主持轻盈地转身，像一尾灵活的鱼，恰到好处地“发现”了正被助理低声提醒着、面色平静走过来的乔义谷。她立刻迎上几步，将手机镜头转向陈启明。

　　女主持：“乔董您好！我是抖音的‘小鱼游四方’，特别感谢您百忙中接受我们采访！

　　乔义谷平和地说：“大家好。感谢关注。”

　　女主持迅速接话，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充满敬佩：“乔董太低调了！家人们，小鱼了解到，陈总不仅是成功的企业家，这次更是全额捐建了这座道观，只为保护和弘扬我们的传统文化，这份情怀真的让人特别感动！乔董，当时是怎么想到要做这样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的呢？”

　　乔义谷：“主要是基于对传统文化载体的保护需求，以及企业社会责任的考虑。这里原有一处很小的清代道观遗址，几乎湮没。我们认为，恢复它，比让它彻底消失更有价值。当然，从选址、设计到施工，我们也希望探索一种更高效、更精准的古建修复模式。”

　　女主持惊讶：“哇！果然是企业家的思维！说到高效精准，我们直播间很多家人都好奇，这么大规模、这么精美的建筑，工期一定很紧张吧？听说只用了三个月？这是怎么做到的呀？”

　　她适时地露出惊讶和崇拜的表情，将镜头转向道观的细节，掠过崭新的斗拱和彩绘。

　　乔义谷想了想：“是的，三个月。主要得益于前期的精密规划、模块化预制件的应用，以及一支纪律严明，专业过硬的施工团队。我们采用了项目管理的核心方法，严格控制关键路径，确保每个环节无缝衔接。”

　　女主持拍手：“太厉害了！不过小鱼昨天提前来探班的时候，听到观里一位老道长讲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小故事呢，跟建房子有关，说是有根梁，特别难上，后来靠一位路过的老师傅用一个旧榫头才搞定，特别神奇！乔董，咱们这么现代化的工程里，也有这种充满‘古法玄学’的浪漫小插曲吗？”

　　乔义谷说：“于小姐提到的，可能是一些口口相传的轶事。我们的工程有完整的记录和严格的流程控制。任何结构问题，都会通过技术和团队协作解决。传统工艺值得尊重，但现代工程的可靠性和可追溯性，是基础。”

　　女主持：“哎呀，看来还是咱们的科学管理更厉害！不过这种传统故事确实很有意思，对吧家人们？”

　　......

　　乔莺迁正看着，忽然注意到某处异样。

　　某个眼熟的人，正不紧不慢的从不远处的保姆车里走下来。

　　他的瞳仁里缓缓冒出怒火，吐出咬在嘴上的橘子，手里的手机捏紧了。

　　接着，他也不顾正在录制着，就径直穿过人群几步走上去，毫不客气想对一个女人动手。

　　“干什么？”那女人吓得叫了一嗓子。

　　这个举动立刻引起了骚动，有人见状大喊，然而那女人在惊慌一刻后，看见是他也平静下来。

　　“干什么？”乔莺迁冷笑，“你还好意思问我干什么，猴年马月了，你还来骚扰我哥，也不分什么场合，我哥这是在工作呢！”

　　张灵眉也不说话，惊吓过后又很快恢复原状，莹莹笑着很淡定。

　　那身边的编导开口，他不认识乔莺迁是谁，就直接说：“现在正在拍摄，还录音呢，这什么人就闯进来，赶紧拉走！”

　　“你知道我是谁？”乔莺迁反而冷笑。

　　“管你是谁，请立马离开！”

　　“这位先生你有什么诉求我们去那边谈。”“保安呢，快来维持秩序！”

　　“好了好了赶紧安顿乔董，拍摄暂时中止，先让他去休息。”

　　好多人上来拉人，场面乱作一团。

　　乔莺迁被好几只手抓着也挣扎着，他还想要发难，结果扭头，就看到了乔义谷就在背后平静地看着他。

　　他立马不动了，看到这人发话，周围顿时也安静下来。

　　“现在就离开，豆豆。”

　　乔义谷波澜不惊地说，“哥哥等会再去陪你，听话。”

　　不知为何，乔莺迁背后起了一层冷汗，是哥哥眼神里的冷带来的，然后他打个激灵下意识回头，就看到了背后站着的人。

　　恍然间，陈青不知道何时出现，仿佛跟影子一样毫无声息就来了。

　　然后，他伸手将闹事的乔莺迁直接往后背上一扔，对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被带走了。

　　看到闹事的源头被“安保人员”清理掉，大家也缓过来，意识到这似乎是乔董事长的家务事，人们都面面相觑。

　　也有女声小声感慨这保镖好帅，不知道要多少钱，才能请个这样的还能带回家暖床。

　　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大家把这事抛在脑后，还得抓紧黄金时间继续拍摄。

　　而随后，被扔进车里的乔莺迁也像缓过神来的模样，仿佛一只螃蟹猛烈挣扎起来，让车厢整个都在晃动。

　　“你他妈别拦我，那贱东西，婊子，居然还敢来招惹我哥，啊？你给我让开！”

　　他整个人朝着驾驶座上的陈青扑过去。

　　不会使用拳头，也不会肘击，是整个身体的冲撞。乔莺迁毫无章法的左手胡乱地抓向陈青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手腕，右手则朝着陈青的脸部、脖颈任何能触及的地方撕挠过去，双腿也在狭窄的空间里胡乱蹬踹，座椅被他撞得哐哐作响。

　　但陈青正要开车，但在他扑来的瞬间，身体已经有了反应。

　　陈青没硬碰硬对撞，顺着那冲势，上身向左侧车门方向一缩一让，同时右手手腕一翻，像灵蛇般反扣一把攥住了乔莺迁抓来的左手腕，拇指狠狠掐进他腕骨下方的凹陷里，那里有筋络，一掐就酸麻。

　　“呃！”乔莺迁左手顿时软了半边，但右手的撕挠已经到了陈青眼前，陈青抬起左臂，小臂外侧肌肉绷紧，硬生生格开了那几下胡乱却用尽全力的抓挠。

　　但陈青眉头都没皱一下，攥着自己左手腕的右手猛地向怀里一带，同时左臂下沉，屈起手肘，用肘尖不轻不重地又顶在了乔莺迁的肩颈连接处。这一下，力道控制得极有分寸，乔莺迁前冲的势头被骤然阻滞，脖颈侧后方又传来酸胀闷痛。

　　“你他妈的放开我！操你妈！”他愤然叫道。“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就算这样，乔二少爷还是压根就不服，身体被制，腿脚还在乱蹬，膝盖重重地顶在中央扶手箱侧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扭动，□□得像风箱，嘴里发出含糊的意义不明的低吼，他拼命想挣脱手腕上的钳制，想从这令人绝望的压制中挣脱出去。

　　陈青始终沉默，呼吸没有太大的紊乱，只是眼神沉静得可怕。

　　他随便利用体重和座椅的支撑，将乔莺迁绝大部分挣扎的力道化解，导入身下的结构，不给对方任何腾挪发力的空间，攥着乔莺迁左手腕的手，任他如何扭动翻转，只是稳稳地掐住那处筋络。

　　乔莺迁又一次试图用右手攻击他肋下，陈青的左臂如闸门般落下，小臂压住李峰的大臂，将他整条右臂也牢牢地按在了他自己的身侧。

　　乔莺迁彻底被禁锢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缝隙里，上半身几乎被陈青的手臂和身体完全封锁。

　　他还在挣，用尽最后的气力，脖颈上的血管明显，脸憋得通红，天热，汗水从他的额角、鬓边渗出，弄湿了头发，也弄湿了陈青的袖口。

　　陈青没再犹豫，趁着那一次全力向上挺身的企图力竭的瞬间，他身体陡然前倾，原本压着乔莺迁右臂的左臂猛地向上抬起，却不是攻击，而是越过对方的肩膀，五指张开，牢牢地扣住了乔莺迁的后脑勺。

　　与此同时，他攥着左腕的右手，配合着身体前倾的势头，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向下的螺旋力道，拧着对方的手臂，将他整个人向前、向下压去。

　　“唔——！”

　　乔莺迁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被勒住般的抽气。反抗的力道在颈椎和后脑被彻底掌控的瞬间土崩瓦解，就像一根被突然抽去了脊骨的藤蔓，身不由己地，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牵引着强迫着，脸朝下，彻底地按了下去。

　　他的脸颊，颧骨，最终是整个侧脸，被严丝合缝地压在了方向盘下半圈弧面上，鼻梁抵着方向盘的辐条，嘴唇擦过冰凉的塑料，眼前只剩下方向盘的模糊黑影。

　　男人额角终于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俯视着被自己以绝对控制的姿态按在方向盘上的人，手臂的肌肉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隆起，他甚至能感觉到手下这具身体那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嘶嘶声，和乔莺迁被压在方向盘上后，带着呜咽底音的呼吸声。

　　好，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然后，陈青歪了一下脖颈，忽然，面无表情向下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