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女孩的回信》百里虽

39、都市篇【第三人称】 原来“我”

　　回家的路上，宗文把车速放得很低，一心牵挂着麦瑶，时不时便要侧头去看。

　　捏捏她的手，陪她说说话。

　　麦瑶情绪不佳，张口的力气都没有，随意扯了抹笑，转头去看窗外，双膝并拢，半边身子压向车门，是一种防御且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宗文心疼得要命，既自责又悔恨，后悔让她一个人单独出门，在她开心地与他分享要去见朋友的时候，他就应该极力阻拦，再不济悄悄跟着。是他太傻，觉得麦瑶这些天总是待在家里，担心她会憋闷，想着有朋友约出去逛逛也好，可以散散心，谁想会发生这事。

　　宗文心乱如麻，又怕说些什么刺激到麦瑶，只敢聊聊家常。

　　可惜麦瑶不为所动，双目盯紧后视镜，嘴里不断重复念叨着一个人名。

　　宗文听出那两个字，赶紧接了腔：“瑶瑶，你在说什么？”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还没停稳，麦瑶大力推开门，不给宗文反应的机会，快步走向电梯间。

　　回了家，保姆迎上来，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麦瑶充耳不闻，跑回房间，迅速关门落锁，任凭宗文在外如何催促，愣是半句话都不肯回应。

　　她一向待人温和，平时连句重话都不愿说，鲜少有这般态度冷漠的时候，宗文拿捏不准，以为她是故意在和他置气，眼眶瞬间就红了。

　　“瑶瑶，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进房间，有什么话，你出来，跟我说说，行吗？”

　　麦瑶听不进去，只觉得那声音烦躁。

　　她用双手捂住耳朵，跺脚呵斥了一声，门外的动静果然小了，人却没走，取而代之的是钥匙插入锁眼的机械转动声。

　　麦瑶没理。

　　她有太多的疑问，势必要在此刻弄个明白。

　　第一件事，就是查电脑。

　　上午出门时，她知会过保姆，不必打扫房间，不要动她的东西。

　　保姆虽不理解，但也照做，只收拾了床铺，别的一概没碰。

　　麦瑶找到电脑，输入密码开机，打开邮箱登录的时候，心底还在庆幸，现代通讯设备发达，什么东西都可以留存。

　　她只要动动手指，就可以查到以往的邮件，只要看到邮件，所有的谜题皆可自动解开。

　　但到登录界面跳转到邮箱主页，麦瑶着急忙慌点开收件箱，入目的那一刻，傻了眼。

　　麦瑶视线扫一遍，又抬头看了一眼邮箱名称，确认自己没有登错，心脏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好像某种东西偏离既定的轨道，向着未知的方向脱缰而去。

　　她一面扶着胸口，另一只手慌忙去按刷新键，重复着如上的操作。

　　出乎意料的，收件箱内空空如也。

　　所有往来的邮件不知为何全都莫名不见了踪影。

　　收件箱是空的，发件箱也是空的，回收站什么都没有。

　　事后麦瑶也尝试过各种方法，退出登录，重启电脑，拨打客服电话寻求帮助，但依旧无济于事。

　　邮件不翼而飞，怎么都找不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多出一段记忆，还是世界运转发生了偏移。

　　事态朝着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麦瑶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胸口堵了团乱麻，说不出的郁闷和烦躁。

　　家里能接触她私人物品的人不多，之前已经明确表示过卧室不需要过度清洁，保姆不会擅自闯入，唯一有可能触碰且动过她东西的只有至亲之人。

　　而这人，很有可能就在她的枕边。

　　麦瑶打开房门，矛头直指屋外的丈夫。

　　“你有没有碰过我的电脑？”

　　她的嗓音异常冰冷，一双眼睛毫无温度且充满了戒备，宗文的心涩痛了下，从半敞开的房门走进，视线快速过滤一圈，目光捕捉到那台被放置在桌上的电脑，就要走过去查看。

　　麦瑶拦住了他，护食似的挡在电脑跟前，颇有种老母亲护崽的架势。

　　宗文不解，只觉得麦瑶这幅模样实在有些奇怪，愣了许久才问。

　　“丢了什么东西吗？”

　　“邮件都没了。”麦瑶周身已自动进入防御姿态，语气中带着强烈的质疑，“是不是你删的！你就这么介意我和她联系吗？”

　　当然不是。

　　不过比起这个，宗文更想知道。

　　“谁给你发的邮件？”

　　“一个朋友。”麦瑶神色颇不自然。

　　“我认识吗？”

　　“嗯。”那种扭捏的感觉更浓烈了。

　　“是谁？”

　　这种势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令麦瑶感到愈发的烦躁，她不想面对宗文，扭转脑袋默默看向窗外，语气中透露出明显的不情不愿。

　　“高中同学。”

　　“男生还是女生？”宗文的呼吸仿佛重了起来。

　　“女孩子。”

　　宗文长舒口气，低眉看着麦瑶，微微笑起来：“发邮件多不方便，怎么不用微信呢。”

　　麦瑶想说重点不在这里好吗，但又不知如何反驳，只轻飘飘一句：“你不懂。”

　　宗文也不生气，反而很好脾气地说：“好好好，我不懂，但你总要告诉我，她是谁吧，说不定我还有点印象，能帮你要个联系方式。”

　　这话传入耳中令人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麦瑶猛地扭过头，怒目圆睁瞪向宗文，嗓音夹杂着几分暴躁：“你当然有印象，你不仅有印象，你还喜欢得不得了。”

　　“你在质疑我的感情吗？瑶瑶。”宗文心都碎了，只恨不得切开胸膛剖给她看，“我没有喜欢过别人。”

　　“你现在不喜欢，以前可喜欢得要命。”

　　男人是天生的表演艺术家，麦瑶可不吃这一套。

　　宗文轻叹一声，无奈地揉揉眉心，知道麦瑶近来情绪波动较大，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这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老婆，怎么连你也不相信我。”

　　麦瑶恨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恨他对于过往如此轻拿轻放，更恨自己纠结于过去不放，恨自己成了那种小肚鸡肠之人，开口便破了嗓：“子虚乌有？你敢发誓，你高中没有喜欢过别人，没有暗恋过谁吗？”

　　“高中喜欢的人……”宗文越听越糊涂，满脑子都是方才麦瑶厉声质问他的场景，那样的她令他感到陌生，他印象里从来没有见到过，而麦瑶之所以变成这样，似乎又是因他而起。

　　宗文沉默了。

　　他看到麦瑶眼中的泪，在难过，在伤心，想必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整个人好像快要碎掉了。

　　宗文也快要碎掉了。

　　好几次张口想要解释给她听，又恐言多必失，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惹她生气，就连表达自己的心意都那么谨小慎微，声线也柔得不成样子：“是你啊。”

　　“我？”

　　“高中喜欢的人是你，暗恋过的人也是你，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

　　宗文说完，眼眶已经不受控制地泛起淡淡潮红。

　　麦瑶盯着他的脸庞，觉得这双眼睛生得好美好漂亮，温柔又深情，似乎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是在为她流泪吗？

　　她垫脚深深地望了进去，看见瞳孔里有她的倒影，小小一只，既是她，又像“她”。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她突然就很想哭。

　　宗文展开双臂将她揽进怀里，按向胸口，耳朵贴近心脏的位置，那里正在怦怦跳着。

　　麦瑶任由他抱，两颗心明明贴得那么近，彼此的距离却又仿佛隔着千丈远。

　　“是吗？”

　　宗文：“我要怎样做，你才能相信我？”

　　麦瑶迷惘了：“你让我怎么信你，我该相信你吗？”

　　宗文疾步走向电脑，点开桌面文件夹，接着将屏幕转向麦瑶。

　　“我以为你都知道，我以为你早看见了，我以为你是最能明白我心意的。”

　　笔记本电脑那方窄而小的显示屏上，密密麻麻塞满了照片。

　　数量居然高达百余张。

　　不是宗文自己，而是一堆稀奇古怪叫人看不懂的物景山水。

　　因为储存时间较长，画质难免下降，只随意一瞥，照片的光影、角度和构图均显得十分凌乱，甚至大部分为即兴抓拍，画面模糊，看起来就没什么留存的价值。

　　仿佛只是相机的废片。

　　麦瑶猝然一瞥，目光短暂触及到一个背影，整个人仿若被雷劈过，从头麻到脚。

　　像，太像了，不仅容貌体态极其相似，就连气质神韵也几乎毫无二致。

　　天底下不可能会有如此神似的两人。

　　除非这个就是本人。

　　“年少的时候不懂事，并非有意冒犯你。”

　　宗文为自己无理的举动发出一声迟来的道歉。

　　因为他确实拍了很多很多她的照片。

　　安静趴在课桌上休息的照片。
　　体育课自由活动做游戏的照片。
　　运动会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主席台发言的照片。
　　校庆时在舞台表演话剧的照片。
　　以及各类即兴的抓拍。

　　类似这样的侧影、剪影、背影，都是采用从后往前的独特拍摄视角。

　　持有手机的人一直站在她的身后，默默记录着她生活的每一个瞬间。

　　而这个人竟然是宗文。

　　“不是的……”

　　麦瑶跌坐在椅子上，掐着扶手，眼睛一闭脑袋走马观花似的依次闪现出各张人脸，有些能够叫得出名字，有些就连五官都变得有些模糊了。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庞大的信息流冲击着大脑，麦瑶感到窒息难耐，头痛欲裂。

　　“我好像已经不记得高中时候的事了。”

　　她想到在方圆家中书房看到的毕业纪念册，那上面，根本就没有她的身影。

　　她存在过吗？

　　那真的是她吗？

　　宗文屈膝蹲在她的面前，一如从前那般仰望，却给了麦瑶致命一击。

　　“高三下半学期，你突然放弃高考，决定出国留学，所以我们没有一张完整的毕业照。”

　　宗文保留了当年的照片，拿给麦瑶，并将照片翻转过来，指给她看。

　　毕业照的背面按照学生站立的次序，依次标注着各自的名字，最下方则是缺席的毕业生名单。

　　黑白两色端正的印刷体。

　　她的名字清清楚楚排在了开头，最容易辨认的二字——

　　麦瑶。

　　眼泪在这一刻决堤，麦瑶再也遏制不住，推门而出。

　　客厅里，婴儿啼哭声此起彼伏，育儿嫂抱着孩子在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孩子作闹个不停。

　　麦瑶不想管，闷着头走路，经过的时候，育儿嫂叫了她一声。

　　这一声不打紧，坏就坏在她怀里的孩子受惊突然就狂躁起来。

　　麦瑶只好停下去看，人一靠近，孩子反而变得乖了，手臂奋力地挥舞着，不哭也不闹，反而咧开嘴，甜甜地冲着她笑。

　　育儿嫂长吁口气，竟也抽得出力气来开玩笑。

　　“小舞看到妈妈都不哭了。”

　　妈妈？

　　麦瑶险些要被这接二连三的现实砸晕了头，看着眼前的孩子，第一次觉得她这么面生。

　　她什么时候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