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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四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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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块玉纵向排列,旁边便有几寸宽的空处。颜开伸手翻了翻下面的布,果然没翻出剑来。陆节道:“若是普通家贼图财,怎会放着两块玉不要。可见是专为偷剑。”
颜开思忖片刻,蹙眉道:“俞哥儿不会诓我,还剑便是真还。他从梁府出来,应该是一路拿着这木盒,恐怕里头的东西出事。因而我剑还是在库房内丢的。”
陆节不言语,在屋里踱了两圈。步至窗前,从怀中掏出一块白色帕巾,先在窗沿上抹了一圈,低头看看帕巾,嫌弃地皱眉,再用帕巾包着窗栓拉开,顿时一阵夜风吹进来。
一连串动作落在颜开眼里,她心里嘀咕句:“真是奇人多讲究。开个窗也嫌脏手。”她跟着走到窗边,陆节说道:“沿上落了一层厚灰,没有脚印,且窗枢有蠹,推开需使大力,可见许久不开……”他说得低沉,倒像是自言自语,不求颜开回应。
颜开不知他自顾自地想什么,便说:“丢是丢了,在库房里待着也瞧不出什么花来。趁宾客还没走,自家府里先一院一院地搜。”听她话里的意思,要是府里搜不到,就要到宾客身上搜了。
陆节没立刻应声,隔了一会儿,忽然问:“去席上找你告知丢剑一事的,是你的丫鬟?”颜开回说:“是我院里的,叫流苏。”陆节又问:“你有叫她上库房拿这盒子?”
“怎么可能?我尚不知这盒子在……”话没说完,脸色一变。
陆节面色平常,将帕巾包好收回怀里,说:“白耽误一晚,回了。”颜开闪身拦住他,不满道:“我把先生从宴上支出来,东西还没找到,先生怎么就要回了?”
陆节眼都没眨,说:“小姐要掀回头账么?宴上不拂您面子,还以为小姐会感念‘西席’。”说着,便要从她身侧过去。颜开自认理亏,没继续拦他,又听他道:“小姐也回院歇息罢,回去了,剑自己就出来了。届时别声张便是了。”
颜开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认他陆先生平日不是个说大话的,又要问清楚流苏。便带上紫漆木盒,一路小跑着回了明夫人内院,对正拿小刀削梨的抱剑道:“流苏去哪了?快把她找来。”
抱剑看她面上带着事,又无往日的随性,立即说:“流苏该在后院屋里歇着,我这便去叫她。”因是个嘴拙的,不知此时如何安抚颜开,就把手上削好的梨子给她,三步并两步跑出门。
各位夫人住的都是三进的院落,内院给小姐公子用,后照院里住着丫鬟媳妇。颜开这会儿固然气恼,却不到食不下咽的程度,又加之晚宴上没多少菜食入味。她手上的梨还未啃完,抱剑带流苏急冲冲进门。定睛一看,流苏怀里搂着的,正是她的掩魂剑!——手里的梨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从榻上站起来,上前几步接过短剑,打开剑鞘,青光一闪,确实是掩魂剑。
丫头流苏是个顶聪明的,见颜开失物复得、正高兴着,没容她开口问话,便陈明道:“把剑收起来,是管库房的燕二让奴婢做的。燕二说,老爷让奴婢藏好剑,宴上去找小姐,告诉小姐剑丢了,等宴席完结了再拿出来给小姐。奴婢就跟着他去库房取了,藏在中衣外面,避着人带回夫人院里。奴婢不知会掀出这么大的事,知道小姐回来,就赶紧把剑拿给小姐。”
颜开倒吸一口气,摸了摸额侧,迅速理了遍思绪,心道:“话里饶了那么大一圈,流苏不似在说假话。爹是为何搞这出戏码?他是知道我借剑出去,故意吓我?他得闲成什么才有这功夫,更何况吓我只让流苏告诉我丢剑便是,又何必命她跑到席上。”
她一心的疑惑,渐渐神思分明,明白这出戏是做给顾屏看的。庐州府得了名剑,顾屏不会不知晓,恐他起意图剑,开了口便不好收场。既担心这,太守先出一招,告知剑丢了。即便顾屏心里清楚是做局,也再张不了口要剑了。陆解尘在库房里看出是监守自盗,便猜出这一层因果,故而叫她直接回院。
想到这里,她眼里的情绪已经淡了,心里徒有一层薄怒,拉下脸对流苏道:“你是我院里的人,为老爷办事倒上心得很。燕二让你去便去,让你做便做,听你这话,倒不似一次两次做了。你心里不在这处,也不要在我院里待了,明儿收拾收拾,夫人要留你就留,只是别让我在内院再见着你,不许再进我屋子。”
流苏听了她这话语气决绝,脸已是煞白,“扑通”一声哭倒在地上:“小姐宽容!奴婢以为老爷小姐是心向一处的,老爷的事就是小姐的事……”
抱剑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算是听明白了原委,又听到流苏讲这话,骂道:“住嘴,这也是你能说的?是想拿老爷压小姐?你捡高枝飞,就别吃着碗里惦记锅里。”
流苏是个心气高的,不愿自甘下贱,才瞅准了机会奉承主子,半作颜鸿的眼线。听着抱剑的羞辱,哪里受得了这份气,捂着脸、抹着泪,忿忿地跑回后照院厢房。众丫头上来问她出了何事,她也不说,众人也就放她一人在床上抱膝流泪,各自继续睡了。
内院里颜开被她闹了这么一出,又气,又郁闷。在抱剑的服侍下洗漱脱衣上床,一时对顾屏恨得牙痒痒,一时又不满颜鸿愚她,躺在床榻上,几回辗转,不能安眠,恨不能大闹一场。忽想起还有燕二这号人,一个念头打心底升起。起床摸到衣裳,悄悄穿好,用头绳束起头发。因夜里打过二更,大门和垂花门均已落了锁,便双腿一蹬,翻院墙而出。
她借着月光和各院门外的灯笼,先去未成家的小厮下人住的地方转了两圈,又往最近的角门方向走。靠近角门边上,忽见到两个人影,也没打灯笼。她心里一惊,又幸自己是练武的,下盘沉稳,趁未被发现,轻轻走至几盆半人高的盆景后面蹲下,藏在重重阴影中。
一阵夜风起,宿鸟“呀呀”惊飞过树梢。只听见其中一人道:“这是老爷给你的一百两银子。你我相交一场,我这还有一袋碎银、几件没穿过的秋衣,你也别嫌,都拿上。”颜开听出是管家方安的声音,不觉竖起耳朵。
另一人道:“多谢方大哥。”便是燕二。
方安叹了一声说道:“这回你是直接知内情的人,事情干系到府外,我也留你不住。你也别怨老爷,里子的事,总得有人做。”
燕二道:“老爷对我有再造之恩。当年红毛贼进庄抢粮、凌辱村妇,我爹娘被捅死,尸体在路边卷席,是老爷施银才有口棺材下葬。方大哥,你放心,我就是死,也不会把颜府里的事说出去一件。”
颜开听了这府里还有各种自己不知道的勾当,心中不自在起来,待要继续侧耳细听,忽然感到自己身旁有人。她身形一动,弹指间口鼻被捂住,一阵温热的皮肤触感贴上脸侧。
若在平常,她必然立刻回以肘击,这会儿躲在角落偷听,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这人似乎没有下一步动作,那方安的声音又传进耳朵:“要去哪里,可有打算?”
燕二说:“先回庄里看看大舅儿,就过江去开州参军。我这条贱命是横竖是颜府的。”两人说着,便走出角门。颜开登时发力,谁知身后那人像早有准备似的,先松手闪身躲开了。颜开回头一看,原来是陆节。
她打了个手势,二人轻步走出百来尺,陆节道:“失礼了。方才怕小姐被唬出声。”说着,又从怀里掏出帕巾擦手。
颜开既在此见到他一块“蹲墙角”,便知道他的猜想与自己如出一辙:猜测燕二今夜要出府,几日后顾屏离庐,太守再找个借口把偷剑一事按在燕二头上,如此顺理成章,剑也名正言顺回到手里。
颜开边走边道:“我已从宴上报告丢剑的丫头那里拿回掩魂剑。”
陆节道:“有料到在此处碰见小姐。”
颜开呵呵一笑道:“先生倒是不常夸奖学生的。这会儿才想起俞哥儿宴前同我说过,进府后见了太守,太守还问他盒里装的是何物。大概他一早便知我借剑给俞哥儿的事,先燕二证实剑确在盒里,临时想到这么一出。或者早有预谋?若俞哥儿今日不还剑,那丫鬟也要在宴上讲出丢剑的话。”
这时已打过四更,星斗满天,夜风清凉。二人一路无言,快走到明夫人院外,颜开道:“先生是真君子。非但不计较,还帮学生寻剑,学生为席上的莽撞赔罪了。彼时便有一问想问先生,只是被窃剑案打了岔。敢问先生如何看青州府的顾屏?”
她心存三分试探陆节日后打算的意思,但也确实想知他对顾屏作何评价。陆节道:“此人善以礼矫饰,礼贤下士,拜受封王,都为求声名而无实际。其得有治下十二州,为诸侯势力最广者,非谋略而有心术,有武功却不尚仁德。民生岁岁更艰,恐不能长久。”
颜开又问道:“席上先生的对答教众人都抬不起头来,顾屏也大为赞赏,他会以先生之策推行么?”
陆节微微地笑说:“绝不。估算他垦田是为军需屯粮,收成大半入军,耕民哪里来粮缴田赋;又各州士族多与青州盘根错节,他必不愿得罪。因而取中下策。”
如此对话,颜开放下心来,心知陆先生断不会跟顾屏跑了,笑道:“府中事忙,太守允学生这两日停课。待顾屏一走,再去听先生讲书。”说完,行了个礼,起身一跳,还从院墙翻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