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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回(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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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太守允诺重赏答问者,一时四下窃声起。顾屏道:“陵县靠北,远离黄河,又与羌胡旧地接壤,百姓生活半耕半游牧。陵县城郊有闲地万顷,我命人使百姓开垦,转牧为农,已初见规模。然,北方少雨,灌溉不足,收成只有预想中三分。诸士可有见解?”
不单颜府的门客,座下青州来的随客们也互相交头接耳起来。几个弹指间,便有急于现才的人站起行礼道:“在下开州杨响。晚生以为应开挖沟渠、兴建小塘,引黄河水灌溉,如此方能解陵县之难。”
顾屏接着还问:“修水利导流,纵然事成后能溉良田万顷,可开销极大,府库饷银尚不够军需,如此何解?”
这番追问,便有难为人的意思。杨响支吾几句,不成言辞,又有一人站起来说:“可使百姓挖渠修塘。”立刻另一人起立反驳道:“这是累民之举,众人挖沟,何人种田。是舍三得一罢了。”
争论不下,两方都红了脸。太守出声问道:“还有人要发表见解?”眼见场面往唇枪舌战去了,这般势派,站起来也不能答得出,答得出未必答得好,答得好恐又是一番追问。一时都想到明哲保身,竟无人回应。
陆节冷笑一声,低声说道:“这试探手腕,确实高明。你是上去耍一遍剑,人家不动一戈一矛,便可探虚实。”
颜开与他交往一年之久,已知他冷面孤高,却学识无底、心中自有丘壑。又细看他神色清明、面无困惑焦急之色,有样学样地冷笑一声,说:“先生如果心有对策,还请站起来说。现在无人敢言,一群孬种,叫人看我颜府的笑话!”
她见陆节不理睬她,仍自若端坐,旋即站起身,大声道:“此问有何难?”一时间众人皆噤声不言,等着她的下文。太守大喜道:“开儿,你有何见解?”
颜开继续说:“非我之策。方才西席恩师同我说了他的高见,晚辈深觉有理,不愿抢功,还请先生再说一回罢。”
陆节却不立即起身,端起面前的酒盅缓缓饮尽,看得颜开心里开始打鼓,才搁下酒盅,站起身行礼道:“在下失礼,略陈管见。”
顾屏见此人一身青衣,模样年青,面若好妇,身长有姿。目光波澜不惊,喜怒不形于色、不闻于声。听他说道:“陵县去黄河百里,使百姓挖渠,以万人计,须至少两年方成。等同误三年耕作,则田间野草遍生,复又垦田,属于下策。向百姓征税赋人力,抽调治下各州民夫修渠,在陵县提供飨食住所。虽民怨渐升,然半年便可竣工,属于中策。”
颜鸿原以为他是个饱学多识的教书先生,入府时考问,其对诸子百家、各路经典、诗书兵法均有涉猎,但并无自己见解,只是人云亦云。府中幕客各怀心思,不该与颜开、颜尤相处过近,一时西席无人,便招了他进府。他在颜府一年,不张扬、不交友,回绝种种应酬,没料想到今日在宴上会有此番侃侃而谈。
另一边顾屏眼紧盯着他问:“先生直言,何为上策?”陆节道:“将军亦知银钱便是人力,上策走的是‘舍近求远’的道路。从各州府库取官银,问世家大贾、地方士族借钱征粮,广雇民夫,并调部分青州兵卒去陵县修渠。半年后万顷良田、百姓富足,再征田赋,分岁还银府库士贾。如此之道,教牧人移风易俗、安土重迁,用之于民、取之于民。百姓从无到有,加增田赋,便不至怨恨横生。”
说毕,顾屏只道:“妙策!妙策!先生究竟是何人?”
颜鸿笑着替他回道:“他是我府中幕客,姓陆,字解尘,博闻强识,特请坐尤儿、开儿的西席先生。”虽这么说着,因浑然不知府内还有卧龙,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儿。顾屏一步一步走将来,躬身一拜道:“先生一席话,真教我明晰万分。”
颜开正在一旁打量着,眼神在几人身上逡巡。内院的小丫头流苏不知何时凑到她身后,小声说:“小姐,出大事了。俞公子还回来的那把剑给丢了!”
颜开大惊,一时急道:“你说什么?怎么丢的!”她这句话语声高,没收住,太守听到便问:“发生何事了?”颜开吓得一激灵,不敢把事情讲出来,那小丫头许是急火攻心,慌得一上头,脱口而出:“老爷从江东带回来,赠给小姐的掩魂宝剑丢了!”
掩魂是晓喻天下的名器,众宾客无不倒吸一口气,都想“谁人这么大胆,敢在颜府偷东西,还偷了万金不换的名剑”。不等颜鸿展怒发话,颜开双膝跪地,道:“女儿这便去找,定能找回来!还请大家省心。请解尘先生同来,帮忙寻一寻。”说罢,站起身来,径直出了帷帐。
陆节心里怪道此事生得蹊跷,因而纳闷着跟她出来。颜开将宴前同梁俞一番往来述说了一遍。陆节道:“便顺藤摸瓜罢。你把装剑的木盒给了哪个小厮,先叫他来质问。”颜开道:“我记得名字是叫做什么‘宝’的……”于是先把管家方安叫来,命他把府中所有名内带“宝”字的小厮都唤来。
等人的功夫,却见梁俞也从屏帐后出来,也是一脸慎重焦虑,道:“这剑丢了,和我也有关系,我同你们一块找。”颜开说:“你爹还在宴上,你出来,怎么说得过去。”
梁俞摇头道:“我找个理由出来的,不碍事。我放心不下。”
“梁公子还是归席罢。”陆节也道,“两人找是找,三人找也是一块找。梁公子来了,也不加什么助力。”说着,梁环又差人出来找,颜开更劝他回去。梁俞只好说:“事出蹊跷,有任何不顺的,只管差人来叫我。”
方安带了三人来让颜开过目,她指了左侧那人道:“是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人一见颜开强横,战战兢兢地答道:“奴才王宝。”
颜开继续说:“好,我且问你,宴前我在偏殿将一个紫漆木盒给你,吩咐你送到我院内。现下那盒里的东西丢了,你有何要讲?”王宝一听,双脚一软,身子当即跪下,赌咒立誓道:“借一百个豹胆,奴才也万万不敢偷小姐的东西!若是奴才偷了,就叫我天打五雷轰!”
颜开本心要先恐吓他,见有了成效,直接说道:“你站起来,一五一十地给我说清楚。”
王宝手下打颤,唯恐一言说错被赶出府去,忙喘了一口气儿,仍跪着道:“四小姐给了木盒后,奴才被方大管事叫去给宴会运酒,正不知怎么办才好呢——燕二正巧没事,腾出手来要帮奴才,把木盒接了过去。下面的事,奴才是一概不知了。”
颜开又让人把燕二叫来对质。那燕二是个魁梧壮实的汉子,进府多年,平日多指使小厮干些粗活。他见颜开怒火冲天,也不犯怵,答道:“因王宝说是梁家公子赠来的生辰礼,按规矩要先入库房,清点完记入账册,再归给小姐屋里。”
颜开扭头对王宝喝问:“我叫你送进我院里,你直去便是。送去库房做什么?”
王宝叫道:“当然先顾着小姐,小姐吩咐事大!奴才和他说了,立马送去小姐院里。燕二自作的主意,和奴才没干系啊!”
颜开又问燕二:“你有何要说的?”燕二听了王宝的话,点头道:“兴许是说了,奴才给听岔了,就按例先送进库里。”
颜开见也问不出什么,便对垂手站在一旁的管家方安道:“你都听到了,回头去禀了明夫人,这两人一个推活一个聋的,一点小事办不好,怎么罚都叫她发落。”
“是。”方安点头应道。
颜开又让燕二领她去库房看。仓库在园外东面一间无人住的院里,几人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到了房门口,见木门的门鼻上落了把大铁锁。燕二连忙从袖里掏出钥匙,方安手持提灯凑近,锁应声开了。陆节问道:“这钥匙府内共有几把?”
方安答道:“还有奴才手上保管一把,再一把明夫人收着。”
陆节又问:“燕二既是管库房的,宴前为何在偏厅附近?”
方安说:“今儿个宴请大小事都得办齐全,人手不够,只得从各院里调人过去。姑老爷赠的礼入了库房后,就让燕二到前面儿帮衬着做运力。”
颜开细想到这也说得过去,但总觉哪里有古怪,讽道:“他没长嘴么?让你替他答话。”命燕二用火折子点了屋内的灯,和方安在门口候着,自己同陆节一起进了库房。
里面收拾得干净,箱盒囊袋俱分门别类摆放。屋内东面墙上开了扇窗,窗栓在内侧插着。她见梁俞送的紫漆木盒好好地在正中橱柜上放着,取下来打开看。盒内是一对月牙状的和田暖玉,掌心大小,通体黄润,用红绳固定住,下面用棉布垫了数层,上面是两层细绢,是为减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