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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五回(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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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颜开回了屋里,安然躺下,没睡足两个时辰便被木犀叫起。坐在榻上忽想起今日是长姐省亲第二日,按礼数她一早会来夫人院里请安,自己也该去前院请早。颜开眯着眼,任凭木犀给她穿衣,直至束好发才全然清醒。
木犀道:“昨儿夜里流苏一晚没睡,事情该是已经传到夫人耳朵里了。小姐等会儿见了夫人,当着长小姐的面,倒别提赶人出去的事。”
颜开听她的话,便知她已经从抱剑那儿打听了经过,她原先也是知道剑被借出去的事,即便想不明白流苏被指使假意窃剑的缘由,心寒是难免的。颜开接过她递上的茶碗喝完,说:“我清楚,等夫人找她,让她自个儿辩说去罢。此事院里其他人不知?”
木犀又叹道:“她口风严实,倒也没说,我同抱剑也不会往外讲,小姐只管放心。她一人出去倒不是大事,只怪昨夜动静太大,后院里住的丫鬟媳妇有心活的,指不定已经上传到老爷那儿了。小姐倒如何是好?”
颜开冷笑道:“我就是让他知道,看他明面上管着我,背地里还插眼线不插。”
收拾梳洗妥帖,颜开进了前院正屋里。屋内外间正中方桌上摆了三副竹箸,并几只刻花鸟瓷碗。颜开向明夫人问了安,夫人倒没提流苏的事,等了半炷香功夫,只见颜清乐被几个丫头拥着进门,后头奶妈怀里抱着小世子。
清乐给母亲请了安后,明夫人笑问说:“昨儿睡得可还好?那院子许久不住人,因你回来,提前几月教人收拾,家具摆设一应都是新的,就怕保不住还有没想到的。有没备下的东西,你只管打发人去找方安。”又命下人传早膳上桌。
清乐笑说:“多烦母亲费心力,一夜睡到天明。”早膳摆上桌,几个丫头上手布菜盛粥。明夫人口味清淡,早晨不觉饿,只吃了碗红枣粥;清乐吃的也不多。唯有颜开胃口很好,每样菜都尝了,又吃了半只烧乳鸽,才慢慢搁箸,看人将碗碟一件件撤去。
秋月端上茶碗,她漱了漱口,吐进漱盂,说道:“这会子和娘、长姐坐一桌用饭,好似回到以前,娘回回教‘食不言寝不语’,我回回得犯这条规矩。今日长姐在桌上,突觉自己不知哪时起,已经全改好了,饭时只有东西往嘴里进,不让声音从嘴巴里出。”
明夫人嗔道:“你还说呢?陋习几年才能改掉,不是故意犯的,还能是怎么回事,那时你当我看不出。”清乐听她们对话,不自觉也念起往事,道:“以前同妹妹住一个院里,看她终日舞枪弄剑的,又在院里搭箭靶。到了晚间,在屋里给她诵读唐诗,何等温情。”说得明夫人一时感伤长女嫁远,流下两滴泪来,清乐赶忙安慰了母亲几句,只道:“儿在顾府里没什么不顺的,母亲放心。虽说上面已有两位夫人,都以姊妹相待,日子也和和顺顺。”
明夫人道:“你也不必宽慰我,本来合该做娘的开导你。你自小懂事理,被配个大两旬的人,并未有怨气。”清乐便不吭声。明夫人要抱小世子,逗了一会,放进眠小儿的摇篮里,又命丫鬟们都出去,方继续说道:“姑爷看重你,我们颜府的后台也不会叫你受气。而今你生了非止,他又被立为世子,往后要更注意留心。府里有无数只眼睛盯着,府外面若是和府里一衣带水的,更是豺狼虎豹。”
明雁云原系扬州商贾大家的千金,又在颜府理家多年,条理分晰之能非常人能比。颜开瞧着她,心里不爱听这些弯弯绕绕,又对屋里暂置的摇篮起了兴趣,便趴在边沿看。
篮内的婴孩仰面躺在包被里,两眼闭上,睡得正香甜。又听长姐道:“女儿入府前,府里已有一公子,今年十三。身体羸弱,不喜读书,是个不成器的。我本只愿止儿平安长大,可投胎到了这家里,不是想无争一世便能做到的。”
颜开一时无聊,引逗起她那外甥,不料一不小心把他包被拨开,吓醒了小孩,引得呜呜大哭。颜清乐忙过去重裹好包被,抱起非止哄着。
明夫人向颜开道:“你出去玩罢。猴皮的一会儿都坐不住。”
颜开听了,不待她再说,就如放出圈的羊,直接出屋回内院了。小世子乖巧,不一会又睡着了。明夫人瞧着眼前一对母子,道:“你有了他,便是有了指望。我命里定了没有一儿半子,也是没法儿,如今已经想开了。”
清乐道:“始终猜不透爹如何想的。妹妹自小是做男儿养大,虽说咱家女儿也读书,可只有妹妹一人习武,爹又容她出入军营。”
明夫人叹了口气,说道:“阿容幼时,老爷膝下无子,将她充作男儿,是求了心里慰藉。接着娶了麻氏入府,在阿容五岁时生了尤儿,情况当下便不同了。”
清乐把非止放回摇篮里,思索一会儿,缓缓道:“现在想起八九岁时,阿容出生那日的光景,仍历历在目。那赤云印得红光满天,叫人难以忘记。天象如此,爹不可能不爱惜看重。到今日,女儿更加觉得妹妹非比常人,是要成一番作为的。”
明夫人道:“我如何不知?不管红云青云,都是娘身上掉下的肉。你妹妹心性要强,不该托生到女儿家,往后要送出阁嫁人,做别人家里的人。我出阁前日日见娘家府里主簿采办、行会头首,人来人往,自己也学做账,想跟叔父出门行商,游历一番,只恨自己不是男儿。一朝许亲,来了庐州城,还不是把念头都撂在箱底,再也不想了。”
清乐听了,就不言语了。她出闺前在院里从未听母亲谈过这些话,临行前所听的嘱咐还是夫妻之道,“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云云。她从小见母亲理家,哪里想过她曾也有做小姐的叛逆。在三年以前哭嫁之时,清乐若听到这番话,必然是一番感慨自叹,现今她却心想着:“任凭在何处,乾坤是大是小,都是靠人来经营的。自己命里怎样,还要看能不能经营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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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颜开回了自己屋里,见丫鬟抱剑、木犀俱不在,本想换身衣服再去梁府找梁俞,告知他剑已经找回的事。她脱了外衣,挂在木架上,忽然感到一阵昏沉困顿之意,四肢发软,心想是睡得少了,这会子开始犯困,便改了计划,躺上床去睡回笼觉。
午初之时,木犀进房来叫颜开去用午膳,在外间叫了几声“小姐”,不闻有人应答。以为颜开不在房里,正准备出院去找,床帏轻动了一下。她一面道:“前院传午膳了,小姐快起罢,让夫人知道小姐日上三竿睡觉,免不了又是一顿说教。”一面上前去拉帷布。
帐里还是没什么声响,木犀正纳闷儿,伸手掀开一瞧,只见四小姐仍昏睡着,露在被褥外面的半张脸绯红,额头发汗。木犀心里一颤,上手伸进被子里摸她身子,只感觉到手心里一阵滚烫。赶忙出屋,一面跑去找夫人,一面叫人:“不好了,小姐生病了。”
碰巧这会子颜清乐已经请完早安离去,明夫人又临时接到府里下人斗鸡赌博的告密,饭都没吃,便去抓现行。木犀进前院只寻到秋月,两人回了颜开房里看她,直唤“小姐”,见颜开意识模糊,已听不清楚人话,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秋月年长几岁,稳了稳心神,同木犀商量道:“我这便去找夫人回来。俗话说‘病来如山倒’,耽搁不得,你赶紧去找专为府里看病的包郎中来,小姐这儿还得留人看着照顾。”
木犀犹是焦急,秋月见她站在床边不动,仍叫着“小姐”,狠狠道:“你杵在在干着急有什么用!你小姐躺在榻上,要能叫醒早就醒了!”说毕,也不等木犀说话,扭头就往外走,疾步往园子里寻明夫人去了。
木犀被她一骂,脑子清明过来,一抹眼角的两滴泪,便去后院找人。不放心别人留在房内,便让抱剑去府外把包郎中找来,又让几个丫头去端水、备手巾。丫头们哪里见过颜开生大病,平日一生龙活虎的小姐在床上不省人事,都乱作一团地准备物件。木犀把手巾打湿,掀起颜开的中衣给她擦拭降温,几条手巾轮换着,手上片刻不停。
颜开被她弄得幽幽转醒,双目半阖,只是说不出话来。这边明夫人进了房内,一看颜开的脸色,也吓得不轻,问:“这是怎得一回事?早儿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了?”
屋内众人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只等包郎中一来,便齐齐围住他给小姐诊脉。包郎中隔着手帕摸了会儿脉象,起身对明夫人行礼道:“夫人放心,小姐脉象盛燥,体内有阳邪,加之过于劳累,犯了温病。在下开一副药方,今日再请馆内女医为小姐灸穴。两日便无大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