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淮钩沉》须言

5、第三回（上）

　　话说颜鸿正与庐州军统帅梁环、水师都督元施在九变书斋议事，说到顾屏一行已定在廿三入庐州，听得正门隐约吱呀一声，三人俱寻声望去，看见颜家四小姐半张脸藏在门后，单露出一只滚圆乌黑的大眼睛。颜鸿又怒又笑，道：“你这会子来做什么！又不通禀下人，鬼鬼祟祟。”

　　说着，梁环、元施都大笑不止。元施道：“既是四姐儿，有什么关系？保不住有要紧的事。”颜开赶紧进了门，站正摇头道：“不是要紧事。门外没管事的照应，我还以为里面儿没人，故推门探看。我来找爹交这些日子抄的书稿。”

　　颜鸿让她将抄纸放在案几一边，梁环见这沓纸有拇指厚度，因问道：“四姐儿近来做的功课甚多，更比前两年上进了。梁俞日日进出颜府，正经读个史书便是要他的命了，也不学‘近朱者赤’。”颜鸿便说：“哪来的‘近朱者赤’，怕不是‘近墨者黑’。这是因她做了错事，我罚她抄的《孙子兵书》。”

　　虽颜、梁、元三家关系亲厚，子辈亦有深交，颜鸿此时也无言之更多。一则，叫二人知晓来龙去脉，错事里连带出梁俞，梁环面上挂不住；二则，领朱烨去军营一事可大可小，军中之人识得丹羲公子者少之又少，他业已嘱咐了刘平奉守秘，也不想再多一人知道。

　　元都督生于渔家，长于卒伍，重武轻文，不拘小节，此时说道：“依弟所见，读书、作文章都是无用，我最厌‘之乎者也’，白耽误大好光阴。乱世之道，还指望做官求功名不成？我听说开哥儿、俞哥儿前儿在点兵台大显身手，如此才是好。便又教我想起几年前在船上，开哥儿初生牛犊不怕虎。”

　　颜开听他又提起旧年在巢湖上输给自己的事儿，当着元施、颜鸿的面，故作谦逊姿态道：“我彼时是使了点小聪明的。”颜鸿道：“朗直，你不要再拿话捧她。不过兵书史书，与圣贤之书不同，该常读常新才是。”说到这里，想了想，又对颜开道：“你既读了数遍兵书，我且考你一考。若答不出，说明用心不够，还是要罚。”

　　颜开心中叫苦，恨不能脚底抹油走人，仍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答，说道：“女儿尽力一答。”

　　颜鸿说：“我们方才说到你姐夫顾屏廿七便至庐州，算起来就隔着几日了。你将过二六生辰，也该懂得些世故，可有想过：既是你长姐省亲，他为何要远到南边来？”

　　颜开听了他的话，低头穷思，耳边忽响起上月攀矮墙上时朱烨一字一句所言，遂答道：“女儿听闻顾姐夫在京中荣宠一身，当今欲择期封其王位。他此番借口南下，便是试探江南江北各路的态势。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想来顾姐夫也在寻‘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法。”

　　梁环望向太守道：“大哥，你果真是养了个奇巧聪敏的孩子！”颜鸿心里欢喜，也点头笑道：“确实有长进了，可见抄书之用。不过‘荣宠一身’一词，许是你杜撰。”又叹道：“从前有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今有他顾尔益驻军洛京。”

　　颜开听了，自己真心话兜不住，立刻便说：“方才我说的是场面上的说辞。顾屏有狼子野心，得陇望蜀，现今我们和他有着姻亲，结成同盟。长久以观，庐州不进则退，怎能一直屈人之下？”

　　此话一出，三人俱是一惊，相顾而视，心里都道“十二岁的女儿家怎能说出杀伐气如此重的话来”。颜鸿说：“你去罢。我与你朗直叔、信威叔还有事要谈。”颜开连忙行礼，巴不得地退了出去。

　　*

　　待到七月廿三这日一早，颜开去前院给夫人请了安，述说近几日受太守命练习舞剑的事。明夫人思女心切，三年未见，眼见着今日便可与长女相见，三年的伤感一齐翻滚上心头。颜开和丫鬟秋月一同在跟前劝解几句，又有管事的媳妇来问今晚宴席布置的细项。明雁云只好强止住心绪，往预备开宴的庭院帷帐那边去了。颜开一时无事，回了内院，看木犀给一块绣绢描图样。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木犀抓住空儿问她：“大小姐要进府了，小姐一月前就开始念叨，现在倒像没事人一样。”

　　颜开道：“外边儿忙里忙外的，我本来也凑不进去，不如在这等着。长姐离家时我才八岁，只记得那时拉扯着她的嫁服，和周围丫鬟媳妇一块儿，哭得稀里哗啦。此时倒没什么感觉，连长姐的音容都想不起来了。”

　　木犀叹了口气，道：“都道‘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哪个能自己做主，都是看自个儿的造化。姑老爷陪大小姐省亲，是把她放在心尖上，去岁又生了儿子，命里的福气大着呢。”

　　颜开被她一提，思绪越发往深远处去了，便说：“我实在想象不出，长姐的一生要如‘一入侯门深似海’讲的，便这样过去了。我近来才发觉，原来是我不懂，这天下大多数的女子，所思所想竟与我太不一样。”

　　木犀道：“小姐是万人挑不出一个的，自然与常人不同。我们做奴仆的，不敢比的，只是小心谨慎做事，不被扫地出门，等到了年纪再由老爷夫人许给别人，横竖赌一赌命。”

　　颜开不等说完，便道：“你放心罢！对你既是婚姻大事，到时你若不愿意，我肯定替你拦着。管他老爷夫人的。”

　　正说着，前院有小厮来传话：“大小姐并姑老爷进城了，这会儿怕已经过了镇淮桥。老爷、明夫人还有梁大将军一干都在正门等着，夫人让小姐们不必准备出去了，进了门后大小姐自然往本院里来。”

　　木犀赶忙站起来，服侍颜开整理衣襟发髻，一面动手一面愁道：“今日大事，小姐也不愿穿绣襦，不簪发髻。”颜开从她手底躲过去，开口回说：“爹让我宴上助兴。整上这些，我晚上还怎么舞剑。”

　　没多会儿，又见一人进来，讲“大小姐已入府了”。颜开和木犀、抱剑并上两院内的其他丫头，一群人乌泱泱到院门外去。颜开看看不远处假山相叠，翠色的芭蕉遮掩着，一阵风穿过叶子，便“稀里哗啦”地响，听久了神思就飞了。她一会儿想朱烨此时在做什么，一会儿又在脑里勾画起晚间在宴上大展身手的场景。

　　一时，周围丫头吵闹着往前去，颜开还呆立在旁边，被身旁的抱剑拿手肘捅了一下。只见丫头们纷纷让开，颜尤之母麻夫人、明夫人同一位明艳美妇人已经到了眼前。她看上去二十出头，明眸善睐，丹唇皓齿；眉如远黛，颊若桃花。细端之，眼角微挑，唇珠抿起，一副神静灵慧的姣好容貌，不是她长姐又是谁呢？

　　往日记忆如开闸放水，颜开眼角一酸，便叫了声：“长姐。”

　　颜清乐立刻上前一步，搀上她的手臂，蹙眉忍泪道：“好妹妹，三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颜开凭她拉着，往她身后看去，只见一众媳妇丫鬟，没见着传说中的“姑老爷”。想着他必是和太守、梁将军等人往前厅去了，心中免不得一阵失望。

　　颜清乐又被簇拥着进了明夫人房里话家常。一一细问过颜开日常生活吃用，赠了她一对玉如意、一套金线装点的小牛皮马鞍。颜开得了马鞍，欣喜异常，恨不得立刻套在翔逸马身上。清乐又笑又感慨道：“就知道你会欢喜。如今姐妹一别，都陌生疏远了。我也不知你现在的习惯，但想着练习骑射该是一贯的。”又让顾府的丫鬟把小世子抱过来给颜开看。

　　颜开伸头去看，襁褓里裹着的娃娃只露出个脑袋，粉雕玉琢的小脸看到她，竟咧开嘴，绽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颜开觉得颇有意思，道：“叫姨母。”清乐抿着嘴笑，说：“他才七个月，哪里会应你。”众人皆笑起来。

　　麻夫人笑道：“你们姊妹两个真是情深，难得见了，眼里好似再没别人一样。让我们长辈见了，心窝子里也暖烘烘的。”清乐轻笑两声，听出她这话说得刁钻，问道：“怎么不见尤儿，我倒也很想他，快叫他也来。还有三妹妹，该去静夫人那儿叫她过来。”说完，便有丫头去请人。

　　明夫人从妆奁抽屉里取出个宝蓝色的香囊，说：“讲到姐姐妹妹的，倒让我想起这个。上月府外路过一个黔地的苗人，替我开了个方子，治好了我这头疼病。给了她不少银子，她过意不去，便给我两个同心香囊。说来也是奇人，她观我面相便知我有两个闺女，一个仍在膝下，一个已经远嫁。她说这香囊中的药材用姐妹蛊炼过，不仅安神，还可保姐妹平平安安、远离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