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二回(下) ...

  •   颜开心里隐隐有点端倪,面上直回话“不知”,急急扒了几口饭,搁下碗筷,道:“我吃好了,这便去。”说着端起茶碗漱了漱口,吐进钵盂里,三步并做两步出门去了。

      及至九变书斋,天色已暗。颜开进门望了望,只见颜鸿正坐于梨花木桌案后,提笔沾墨,书一封信。颜开先上前请安。颜鸿见她来了,一把将毛笔搁下,怒道:“我多次教你,休要和锦川朱家人走近。日前早就禁了你去水凉居,不想你还不安分,连带他去军营的事情都闹出来了。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平奉自知轻重,替你遮掩。你要作践自己和颜家的名,传开了,让三军将士如何看?”

      颜开便知是刘校尉告了状,心里忿忿不平,嘴上却不敢张扬,只分辩道:“梁俞与我,同朱烨相交数年,结伴游乐,知人知心。哪有忽然不问青红皂白,排挤他的道理?”颜鸿听了这话更气,斥道:“你知他多少?还敢顶嘴!那梁家儿子也欠管教!我给你言明的战势仇怨,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颜开见他大怒,低了头,不敢再言,心里想道:当年锦川之败,送五岁质子至庐州,一过八载,朱烨何其无辜。

      颜鸿以为她已有悔改之意,端起瓷杯来吃了口茶,说道:“回去禁足思过,一月不许出府门,将《孙子兵书》抄十遍,不许找人代笔。”颜开听了,即刻叫道:“兵书抄十遍就罢了,禁足一月,不是叫我憋疯了!”

      颜鸿起先准备禁她三个月,又转念一想,青州顾屏下月便至庐州,到时颜府上下忙碌、混作一团,是管也管不住她。于是听她说这话,心里有盆火儿又冒了起来,说:“再讨价还价,三月不许出门。”颜开不敢吱声,憋着口气,顶着下弦月,回了与明夫人同住的院里。

      至半月后一日,颜开在房里抄兵书。《孙子兵书》全篇六千余字,乘十便是六万。她辛苦数日,才将将抄过三遍。究其缘由,她并非能坐得住的主儿,一时抄个百把两百字,必要搁笔去院里透透气,或舞枪弄剑,或踢毽投壶。

      这日抄了半个时辰,抄到“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杆一石,当吾二十石”,自己疑惑起来,为何求粮于敌,一石可抵二十石,又想路程多远须得二十倍运费运粮。算来算去,不得结果,索性丢了纸笔,找抱剑在院里练起剑来。

      话说这丫鬟抱剑,自小与颜开一同长大,随了她的喜好也一同习武,师从颜鸿找来的各路教武师傅,十八般武艺七八会一些。做颜开不甚认真时打发时间的陪练,倒还有余力。

      且说二人见招拆招比划了一会儿,看见明夫人房里的大丫头秋月提个红漆食盒,顺廊下走过来,便停了手,笑问她“何事”。秋月答道:“或许怕半月后人手不足,府里新入了一批厨子。其中有从金陵来的,做了些新式花样的点心,送给各院里尝尝。夫人那儿已留了,这份是给小姐的。”

      木犀收了食盒,秋月又说还要给静夫人、麻夫人送去,没聊两句便走了。颜开这边收了剑,洗干净手,打开盒子,见上层有莲子绿豆糕、蜂蜜红豆沙饼,拿烫过的荷叶垫着,下层是碧绿茶凉糕。颜开各尝了一块,又让木犀、抱剑随意吃。木犀、抱剑各吃了两块。

      颜开想了想又说:“烨公子爱吃莲子,去把这莲子绿豆糕送到水凉居,其他几样也捡几块一并送去。”水凉居便是朱烨在颜府所住之处,偏在一角,夏凉冬冷,潮气重,院里只住了随他从锦川来的乳母伺候。

      木犀年岁较长,已有十六,曾在明夫人房里做事,也有见识,不禁劝她道:“小姐日日抄书,手都让笔磨出茧子了,是因谁所得。小姐对他好,做老爷不喜的事,让老爷知道了,又得挨罚。”颜开笑道:“你不说,我不说,去时仔细着不让人瞧见,哪里会有人知道。”

      木犀叹了口气说:“好罢,知道劝你不住。我也好奇,小姐偏就看重他呢?”

      颜开听了,有腼腆之色,不好直说。抱剑心直口快,玩笑道:“硬要聊起来,说烨公子有恩于小姐,便也不为过。木犀姐姐,你那时还在夫人房里,不知那事。几年前,小姐爬水凉居附近的大歪脖子树掏鸟窝,脚一滑从上面掉下来。你也见过那树,十余尺高,恐怕腿得瘸了,在床上躺几月。幸亏烨公子看见,上去接住她,只受点皮外伤。我偷偷去府外的药铺给她买了外敷药,涂了几日便好了,没叫夫人发觉。”

      木犀也感到好笑,又是不解,问道:“几年前那烨公子也是个孩童,如何接得住她?”抱剑朗笑出声:“正是接不住的,因而让人家做了垫背。难为人家就倒霉了,瘸瘸拐拐地走了小半月。”

      两人一来一回提起颜开当年糗事,说得她面红耳赤,恼羞成怒道:“你们谑人的本事又长进了。还不快点送去!”

      两个丫头又背过身去笑,不做一声,一面用长箸把糕团一一夹进瓷盘中,摆进拿来的新食盒里。

      木犀拎了食盒步至水凉居,正巧见朱烨的乳母夏嬷嬷在西屋里做针线。夏嬷嬷看她来了,慌忙站起身,邀她上炕坐着,又见她手上东西,因问道:“是四姐儿又差姑娘送东西来?有劳姑娘跑一趟。”木犀笑道:“我便不坐了,院里还有活计。小姐心上挂着烨公子,知他爱吃莲子,让我把后厨新制的糕点送些过来。嬷嬷这是在做什么?”说着,把食盒搁在案几上,凑近一看,原是一幅花红柳绿的针绣。

      那夏嬷嬷原是锦国公府的下人,做了二公子乳母,地位自然不低,自来了庐州,吃苦受累,便是什么都要照看着。因寄人篱下,又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也没个体己的丫头讲话。如今见木犀识礼面善,不免多说了两句,道:“绣点香袋锦囊,略略贴补。我年岁大了,眼一使久便流泪,越来越不中用。”

      木犀父母亡故得早,羡慕人间亲情,听了这话,不由得心里一酸,道:“论理府里给水凉居放的月钱是够用的。奴才一个个倒都是势利眼,层层克扣,猪油蒙了良心。”

      夏嬷嬷心道“非有上边的老爷夫人默许不能成事,只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自知话留七分,只说道:“这么些年统算下来,他们也昧去不少。只苦我一个倒算了,好好的公子,自幼娇生惯养,现今要算度柴米油盐过日子,费心替人抄书赚几个铜钱。”

      木犀叹了一声,气氛越发沉郁,便受不住要回。夏嬷嬷忙道:“姑娘稍候一会儿。我这将糕点送进公子房里,姑娘再把食盒带回去。放在这里,让有心的看见,只怕多生事。”木犀觉得有理,看着夏嬷嬷往正房里去,出来站在院里,望一会儿云卷云舒。

      一时,正房内走出来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动如清风,静如朗月,亲手送归食盒道:“有劳姑娘。”

      木犀原与府内丫鬟小厮相谈,言起水凉居俱是又恨又畏,她因自家小姐与朱烨相交过厚之故,心中时常左右为难。今个儿听抱剑说了旧事,心里的秤已然偏过去;与夏嬷嬷言谈,心道他可怜;此刻又见他是个端正如兰的妙人,心里更敬三分。便行了个礼,道:“受小姐差遣,何谈劳不劳的。公子承小姐的情便好。”

      朱烨递上食盒,应道:“下次见容小姐,我再当面谢她。此捧盒还请姑娘带回。”

      却说木犀回去路上,总觉食盒不甚称手,较往日空盒更重了些。直至进了夫人住处,进到后照院,方打开食盒一看:厚厚一沓藤纸,足有百张之多,无一张不是写满密密麻麻小字。她不识得上面的字,慌忙去内院正屋,寻到颜开,给她看了藤纸,又三言两语把来龙去脉说了一回。

      颜开本就在抄书,手指正酸软,看见这纸,喜不自禁,止不住笑出声,道:“是阿烨替我抄的兵书,他仿我字,仿得真是厉害。我早些天见他,和他说了被罚抄一事,他问了要了几张抄毁的,没成想是帮我做这个。你看,是不是有七八分像?”木犀凑近一比对,左边是颜开自己抄写之作,右边是朱烨假造的字迹,一打眼看,竟分辨不出。

      木犀一时同感喜悦,一时又为颜开见他而心忧,当下思绪忽上忽下,叹道:“真是费不少心力了!”

      *

      颜开又拖了七八日,兵书抄完两遍,合上先前抄完的三篇和朱烨给她的五篇,总算凑得了十遍。又把两人各自抄的,一篇夹一篇地混在一起,午后去九变书斋交差。

      走到书斋外面,有下人禀明老爷在里面同人议事。颜开只得等着,站了半天,不见里面的人出来,便先去马厩看马。自她从城外大营挑马回来后,便为那匹青骊取名为“翔逸”,又撺掇朱烨给他那匹取名。朱烨略一想,含笑说道:“便叫作‘依依’罢。”

      颜开满意地见两匹马膘肥体壮、吃饱喝足,闲适地摇动着尾巴。她看了一阵子,等到日铺申正,盛暑之气散了些,方又慢慢回至书斋。只见房门依旧紧闭,四下无人照应。颜开不知其内还有人否,耐不住性子,缓慢将门推开一条缝隙,侧目看去,却被里面的人逮个正着。欲知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