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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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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颜开跨立在划出的起射地方,目测离木靶有六七十步,赤环仿若铜钱。她沉气定神,动如矫虎,箭若流星。只听得“嗖嗖”数声,箭袋已空,七支羽箭全数钉在一板木头上。
众人半晌才有反应,有人说:“开哥儿,这箭是一支没进圈儿里?许是今日累了……”他奉承的话还未说毕,旁边一人狠敲一下他的脑袋,大喝道:“你个瞎的!再仔细望望!”一齐人忍不住上前十几步,只见那箭箭钉在赤砂圈上。那用赤砂涂成的圈不足一寸宽,只占整个靶眼三分径长。
判裁官忙小跑到木板跟前,见七支箭头染红,依次排成个圈儿,插在朱砂上,分毫不差。回身大喊:“俱在环上,真是神了!”众人哗然,无不叹服。
颜开面有得意之色,含笑说:“自谦的话,我一句说不出来。俞哥儿,你还不快快认输?”梁俞也少年意气,自是不认自己为次,听了她的话,又是气笑了,又说道:“我三箭齐发,连中七环,哪里就输给你了?”
颜开道:“果然的,你不承认。”
朱烨掩口直笑,道:“你俩真是有来有去,一天从早争到晚。”
这边颜开同梁俞正争辩着,众人心中各有掂量,有道梁家公子力猛,有道颜四小姐精准。那判裁官哪里敢说话,推哪个人为头筹,另一个必是不饶的。恰此时忽听见身后大笑,中气十足:“等半日,四姐儿原来在这‘百步穿杨’。”
颜开喜上眉梢,忙叫道:“平奉叔,可见着你了。你评评,梁俞与我孰赢了?”刘平奉笑道:“今日比的是准度,自然四小姐略胜一筹。”梁俞鼻哼一声,摇头说:“平奉叔又偏阿容。”
刘平奉看了朱烨,并不说话。倒是朱烨先上前施礼,叫声了“刘校尉”。刘平奉抱拳还礼,客气道:“烨公子。”颜开这边央求他快些出发。刘平奉命人牵马,四人往东出了威武门,只见陌上杨树繁茂,水田千顷,远山如峨眉,一片豁然开朗景象。
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城东大营隐隐在望。及至大门外,众人随校尉幺声下马。大门上左右各一高楼哨岗,问“来者何人”。刘平奉骂道:“我还认不清呢!后面是太守府四小姐。”哨岗忙回道:“自然认得校尉。日前将军有令,严盯着入营的生脸。小人低微,不识四小姐,小姐千万莫怪。”梁俞看向颜开笑说:“看你多大的淫威。”
刘平奉思忖片刻,又至朱烨面前,道:“还请烨公子在此等候。”颜开上前说道:“这相马的道理是自己挑的才顺心。我们径直往马圈去,也不成么?”刘平奉面露难色,朱烨知他事分轻重、粗中有细,未等他开口,便先道:“那晚辈便留在此处。”
颜开便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我定给你挑匹好马。”刘平奉给哨岗打个手势,三人复又上马入了营门。朱烨看着那两哨岗俱圆目紧盯着他,他还气定神闲,眺望远山,目不斜视。想适才一瞥所见,有一大弩机并小机十余架,营帐大小几何,举目兵营方圆几里,倒是过目不忘的记性。
且说颜开、梁俞同刘平奉骑马至营中马圈,校尉让人把马牵去,领两人至东面马槽。刘平奉道:“这些都是纯血的西北马,从陇右马市所易的西域良种。太守欲新建两淮军马场,养马专供,以扩骠骑营。”
中原育种产马不如塞北西域,淮河流域气候适宜,却比下有余,颜开也曾去过养马场。她手抚一青骊长鬃,忍不住问道:“我曾听家中教书先生谈论,西域诸部饮茶成风,一日不喝,如同得病,故在陇右驱马市茶,汉人以一团茶饼便可换一匹好马。”
刘平奉称赞道:“不错。此批良马便如此换得。江南多产茶,尤其黟山雪岭青茶品第一。清明前后太守便以军资着人收购,又幸有明夫人娘家居间,才求到百斤茶来易马。”
梁俞听了,想起颜开娘亲家里原是扬州大商贾,便也见怪不怪了,笑说:“恐怕今年歙县的茶叶都让庐军买光了。”
三人顺着马厩走了一圈儿,见一匹匹骢骏皆毛亮体壮、前胸宽阔、四蹄矫健。颜开指了指起先抚摸的长鬃青骊,又指另一匹膝下雪白,说道:“这二匹最好,一匹给我,一匹给烨公子。”
听了这话,梁俞如吃了满嘴青梅,酸说:“正是,我便是个来陪着看马的。”颜开看他一眼,奇怪道:“你要是喜欢,就把那匹四蹄雪白的牵走,我再给阿烨另挑。不过这匹青马不可,我已相中它了。”梁俞听她随口让马,又眉开眼笑:“如此我偏要青马!你又如何?”
当下颜开立刻眉头一皱:“来打一架,你赢了便归你。”
说毕,俞哥儿竟无言以对。刘平奉调和着笑道:“这西北马匹分两拨到的,另一拨养在西面马房,你俩再去挑一匹罢。”于是以梁俞选了匹紫红决波騟罢了。
颜开手牵“白雪蹄”,身跨青黑长鬃马,一人御二马。校尉在后头喊说:“草原马性烈!四姐儿仔细着。”三人原路回至营门外,颜开见朱烨仍立在原处,下马把缰绳递给他说:“你看这马如何?”朱烨一看,此马毛色赤白相杂,双目精神,又听嘶鸣浑厚,确实是匹良驹。因说道:“多谢阿容了。”
三人既得了马,都想痛痛快快地耍,不愿再同刘校尉待在一起束手束脚。颜开向梁俞使了个眼色,梁俞心下了然,便笑道:“平奉叔先前说尚有军务未理,便留步罢。我做大哥的,自然把人都安稳送回去。”刘平奉也知几人想法,嘱咐几句便由他们策马疾驰走远了。
疾风吹面,暑热一扫,三人在道上跑出七八里,颜开方觉着累了,一拉缰绳,任马踱步。朱梁二人见状也拉了马绳。梁俞大声笑道:“痛快!改日你们同我去西郊打马鞠,我们三人再添几人一队,杀他们片甲不留。”
朱烨听了,说:“我便不去了。近日替人抄书,恐怕不得闲。”
颜开回说:“我也不去。你混作一气的那些士族子弟、官宦少爷,怕还不待见我呢。”梁俞立刻问:“谁不待见你?为何不待见你了?”
颜开冷哼一声:“他们为何不待见元盼,便为何不待见我。吵是吵不过元盼,打也打不过我。横竖比不过女子,索性不待见了。都是不中用的,难为他们抱团,一干造作无能之辈。”她口中的“元盼”,便是水师提督之女,小她一岁。
梁俞、朱烨一时相顾无言,傻楞坐着,不知说什么好。朱烨想了片刻,掩口轻咳,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不理他们也好。你若是好言好礼待这些子弟,反让他们及父母亲人多想了。”颜开不解,抬眼问:“此话何意?”朱烨笑而不语。
颜开也不纠结,脚踩马镫,飞身上马,说道:“不提这个!我来喊令,我们从此处策马,先到城门者赢。俞哥儿,你比我往前两个马身,且慢点。”朱烨笑道:“又要比么。”
梁俞一面调整马身和她并排,一面说:“只比没什么趣儿,须有些彩头。”
颜开道:“我若输了,下月的月钱给你。”梁俞立刻便说:“谁要你月钱。太守自江东回来时,听说带回一柄轻薄短剑,为铸剑大师白之扬用陨铁所铸,名为‘掩魂’。太守把它给了你。你别对我瞪眼,我知你定不会给我,只是想找你借个把月,观赏一番,好借好还。”
颜开道:“掩魂确在我手上,是我爹做十二生辰贺礼给的。哪有借人的道理。”
梁俞同颜开嗜好颇为相同,这舞枪弄剑便是一种。他听梁将军提起掩魂时就存了心思,此刻更是要抓住这个,因故意激她,笑说:“你这便是自认要输于我了。”颜开一听这话,果然不快,说道:“怎么可能!赌便赌。阿烨做裁,你若输了,就把你宝贝的三尺锋给我罢!”
方说毕,双腿一夹马肚,纵马而去。梁俞立刻便追,高声道:“嗳,你还没喊令呢。”朱烨也急急追上。一时陌上马蹄扬尘,吆声恣意。
终是二人几经同时进威武门,朱烨量颜开先行一步,秉公判了俞哥儿赢。颜开也不争论,只心中有些舍不得,又转念一想,梁俞也是爱惜剑器的武勇之人,借他一月又有何妨。便回府里取了掩魂,叫丫鬟抱剑送与他。自己在换了身衣服,在院中坐了会,便被明夫人叫去吃晚饭。
桌上夫人问她今天所作何事、是否勤奋读书,颜开一一答了,只是事事蜻蜓点水、不落细处,省得被再究问。还未吃毕,前面派人传话,说老爷请小姐速去书斋。明夫人奇怪道:“怎得这时候?你今日又干了什么好事罢,整日大呼小叫,上天下地乱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