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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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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珏登时双目大睁,频频点头道:“如此真是奇闻一件。古有曹孟德生时‘云气青色而圜如车盖’,隋文帝生时紫气萦绕,凡有异象者皆非一般人物。水逆赤云,仿佛人主之兆。”
贾寄似是不以为然,笑道:“寄愚人浅见,揣测四姐儿自小做男儿教养,有另重缘由。四姐儿生时,太守已有三女,千盼着大夫人生个男儿。四姐儿出生风光,两淮俱知,太守一时失望,一时得意,把天命贵女权当男儿,平了心里的疙瘩。开四小姐的确光华之人,听闻她九岁之时曾与巢湖水师都督船上比武,把长她三十岁的元大都督摔进巢湖。却可惜贵女非贵子。”
符珏道:“日谓太阳,月谓太阴。天地万物阴阳轮转,从未听过说阴不如阳。她既是贵承天命,又一女主也不可知。”
贾寄叹道:“怀璧所言属实古今未有之言。只是你不知,那颜太守膝下还有一幼子,与颜夫人、颜四小姐非一母所生,已年过六岁。其母是江东明顺侯周验夫人的内侄女。太守给其取名为‘尤’,意思便在其中了。”说毕,他见符珏面露不快,心内着实满腹疑虑,只不好直问,扯开话题继续道:“若说颜府内的光华之人,也还有一人。怀璧可知‘丹羲公子’?”
符珏知自己方才脸色不好,正了正心神,顺着贾寄的话接下去,道:“未曾听过。”贾寄道:“你年纪轻,求学入仕晚,不曾听闻却也正常。方才谈到数年前锦国公朱颢败于颜太守,朱颢于淮水之战负重伤,不日离世,在锦川的世子朱妥袭一等侯。此战一打就打了四年之久。后来朱妥又丢了眉州,太守军兵至锦川城下,以锦川偿黄金万两、兵车战马千乘,送质子入庐州终战。而颜太守指名点姓要的质子,便是朱颢之子、朱妥之弟朱烨,人称‘丹羲公子’的。这‘丹羲’之号,大有来头。听闻烨公子五岁随兄赴洛京,殿前对答如流、五步作诗,当今龙颜大悦,赐号‘丹羲公子’,赏赐不尽齐数。然朱烨分毫不受,言‘锦川将破,洛京朝夕不保,吾纵使金丝加身、以玉为床,又有何用’。”
符珏因叹道:“当真是神童。堂堂国公后人被一方枭雄逼上绝路,朝堂胆怯,置之不理。这烨公子之言清净不屈,算得国公最后的颜面了。如此少年便名动天下,世人多活一二十年也望尘莫及。”贾寄听他话里头带着不如意,宽慰道:“怀璧兄有韩信之才,早晚为主公赏识,立一番功业。况像丹羲公子这样的人杰如今不也困身敌营,才越高,日子越不好过。”
符珏赞同道:“玲珑之心,守拙藏慧。”两人又说了一会徐州金陵、天下大势云云,约好几日后出发共乘一车,才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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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庐州颜太守府,颜四小姐去了府里西面兰心院,同颜尤一块儿念书上课。教书先生是颜府的门客,姓陆名节,这兰心院也是专门收拾腾出来给陆先生住。院子西侧的瓦房外有几簇碧竹,环境清幽宁静,因做上课学堂。
颜尤六岁,颜开十一。先生考虑因材施教,虽一起上课,读的书却不同。陆先生先给尤公子讲了首《诗经》,叫他下课前背熟,再给颜开讲《史记》中《留侯世家》一篇。颜开听了七八,甚觉无聊,好容易挨到下课时辰,等颜尤背过诗便可散学去城东看马。他今日学的是《淇奥》,已看了半个时辰,口内吞吞吐吐背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有匪君子……有匪君子……”
陆节看了他一眼,提示道:“充耳琇莹。”颜尤摇头晃脑,继续背道:“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绿竹如箦。有匪君子……有匪君子……有匪君子……”
又是这句卡了,颜开看了眼日头,又见陆节闭眼凝神,再无提示的意思,心下焦急,咬牙道:“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这么两句背了半个时辰背不畅快。呸!自个儿不用心,让人陪你在这耗着。”原来陆节先给颜尤讲课时,她也在旁听着,因无事可做,心里默默诵记,讲完也背完了。颜开素日不喜颜尤,嫌他性格怯弱、习文练武不行却备受太守宠爱,因而一有事端准要骂他两句。
颜尤听了,吓得身子一抖。未等他支吾开口,陆节双目微睁道:“容小姐,你背‘宽兮绰兮’,想必也听到我讲此句何意了。‘宽’释义‘心胸宽阔’,‘绰’释义‘心性柔和’。谈吐行事,应以君子美德律己。”
颜开听出先生的责备,反问:“女儿也能做君子么?”陆节道:“‘君子’乃为人之道,你一日为我学生,我当以君子之徳教你,方无愧于心,没有只教男子的规矩。”
颜开又问:“既然女儿可求做君子,那么能否做世子?学生读《史记·吕太后本纪第九》,吕后善权术、有谋略,太史公为其纪传立‘本纪’。昔亦有女皇武曌,手握实权,兼有则天大圣皇帝名义。举重以明轻,故学生以为承祖业者不分女儿男儿。”她说着,也不看颜尤。颜尤垂头盯着眼前书卷,一声不吭。
陆节还未说话,忽见院东墙上探出两个脑袋,便是来寻颜开的两个小子偏不好好走门。陆节抬手一摆,放她去了。颜四小姐高兴,不提刚才的话头,直接走出书堂。梁俞扒在墙头,笑道:“可是下课了?”颜开说“是”,又“嗳”一声,道:“我忘了还要回屋换骑装,你们去府外后门口等我罢,我叫人备马。”三人又玩笑了两句,各自抄近路或回明夫人院里,或去后门外,没在意一番对话落进屋里二人的耳朵。
待屋外静得没声儿了,陆节道:“她已去了,你不必再装愚钝之相,早些背完也去。我虽无要事,也不想闲耗的。”
颜开回了自己卧室,正看到丫鬟木犀、抱剑都在房里,另有几个小丫头在打扫院子。颜开道:“我回来换骑装,要去城外大营看马。”抱剑听了,去马圈吩咐备马。木犀从柜里取出短衣窄裤,帮她换上。颜开问道:“夫人去哪里了?”木犀回道:“夫人在前厅同方安对账,才去一炷香功夫。”颜开听了,思量着自己在晚上放饭前回,这会儿懒得再往前厅去请示出门。
风风火火地到了后门口,看到小厮已备好马,梁俞笑道:“可叫我们好等。”朱烨道:“也不迟,出城一趟,能赶在日落前回来。”三人上了马,梁俞说:“亏了你的严师今日是‘法外开恩’,准你早些放学,不然这会我们还在院里。”颜开也心下不解,手握马绳说道:“他给我讲了一年课,头回这么好说话,真是奇了怪了。罢,不管他了。我们得先去点兵台,平奉叔同我约好碰面,再领我们去大营马圈。”朱烨问道:“可是城东军刘平奉刘校尉?”颜开道:“正是。”
三人三骑沿着安乐大街策马,踏过镇淮桥,只见不远处松荫蔽日、树木叠翠,正是点兵台。这台旧称“教驽台”,为三国曹孟德修建,在此训练弓箭手以抵御东吴水师。滚滚长江东逝水,如今颜鸿在台上盖了几座楼宇,将此地作为城内与城东军营互传消息的中点。点兵台往东出了威武门,便直达城东军营,校尉军官也可在此处理军务、日常操练。
颜开等登上点兵台,只见台上立了七块木牌,各宽有一米,中间以赤砂圈了个径长不足三寸的靶眼。十几个士兵将领正持弓立在台上一端,七块板儿上俱已扎了数十支羽箭。军营中人自都认得颜四小姐及梁将军之子,众士兵长见来人,一人笑道:“来得正巧!射了一轮,正到决胜负时候。”另一人又说:“俞哥儿,上前露两手罢。你今日是代表将军府,可得挑起十二分精神。”
方才颜开看到木靶就技痒,一听这话,冷笑道:“你给他拿弓,不给我拿弓么?”
自九岁把人称“阎罗”的水师都督元施摔进巢湖,太守府四小姐的名号在庐州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全军上下皆知她身手武智无双,个性极刁钻跋扈、喜怒无常,是个不容得罪的主儿。叫“俞哥儿”的人一听她这话,在暑月里冷汗直往外冒。
周围兵将掌不住大笑,喊道:“快去替开哥儿取短弓来。”
等颜梁两人都得了弓,颜开在一旁试弦,让梁俞先射。主持判裁的人便和二人说道:“校尉午后定的规则也容易懂。每个各七支箭,射入赤环最多者胜。”颜开听了,问:“可有人中七环?”
判裁摇头回道:“未有。只骠骑营一善骑射的副官射中六箭。”梁俞忙问:“这人姓名是何?我记了,回去禀明父亲。”判裁道:“此人姓谢名应流,寿县人氏。”手一指,几人遥望见一人身长挺拔,长相看不真切。
颜开已试好弓弦,等的不耐,说道:“俞哥儿,你再不拉弓,太阳都快落山了。”
梁俞笑应道:“你瞧好吧,等会别因输了气哭就好。”颜开冷笑一声,并不理他。只见他抽出两支羽箭来,搭弓放手,两支箭同时飞出,各中一只赤环中心。周围兵将连声叫“好”。复又搭两箭,中;再搭三箭,指端发力,箭如闪电,皆中。
七箭七中,台上闹声连天,有人道:“不愧为梁大将军家的。”梁俞一面拿帕巾抹汗,一面看向颜开笑道:“如何?”颜开过去和他换了位置,说道:“你可瞧好。”要知端底,下回分解。